第 89 章 九、前塵13
「等等,我先試試。」
蕭瀟說著,從背包內側口袋裡摸出一個約莫巴掌長的稻草編成的小人,又將一張黃符折成個三角包形狀,用根紅線穿了,掛在了稻草人脖子上,然後咬破指尖,快速地在小人額頭上畫了個「生」字,隨後將它放在了墓室地板上。
稻草小人落地之後,竟然就原地轉了一個圈,搖搖晃晃好不容易找准了方向,就邁開兩條細瘦的小腿兒,一步一顫地,朝著那堆滿了人俑的大棺槨走去。
那小人的移動速度十分緩慢,而且動作笨拙,像是隨時都要摔倒一般。
蕭瀟和白鳳雛兩把手電筒的光圈中心,都集中在了小人上,隨著它一寸寸挪動。
兩米、一米、半米、三十公分……約莫兩分鐘之後,稻草小人終於接觸到了第一個人形陶俑。
墓穴裡是真正的,如同死一般的寂靜。
蕭瀟和白家姐姐皆雙雙屏住呼吸,兩眼眨也不眨盯著那稻草小人。
下一秒,他們聽到了,仿佛蠟燭火苗熄滅瞬間,非常細微且轉瞬即逝的,「刺啦」一聲輕響——伴隨著這極輕細的聲音,那稻草編成的巴掌大的粗糙小人,竟然在兩位修為深厚的術者的嚴密注視之下,眨眼間便化成了一撮灰燼!
「嘶!」
白鳳雛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
那化灰的刹那實在太快,她承認自己根本沒有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麼,但隨之飄散在人俑邊上的那一小撮白灰可是做不得假,切切實實出現在她眼前的。
「……這是怎麼一回事?」
白家姐姐用眼角餘光瞄了瞄一旁的蕭瀟,仿佛怕是驚擾了什麼似的,不由自主地壓低聲音問道。
「那些人形陶俑,怕是對人的生氣有反應……」
蕭瀟還沒說完,忽然豎起一指抵在唇前,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噓,你仔細聽。」
白鳳雛看他這一比劃,立刻渾身一凜,收斂心神,尖起耳朵細細分辨起來。
「咯吱……」
「卡啦啦……」
斷斷續續的輕微聲音不停響起,每一下都極輕細,仿佛是有人早餐時磕開一個水煮蛋的外殼,又或者是有什麼小昆蟲踩到了林間一片乾枯的落葉。
若不是白鳳雛從小修煉五感敏銳所以耳力過人,又兼且在蕭瀟的提醒後,屏息凝神仔細傾聽的緣故,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可能會忽略掉這些細微的聲音。
然而,她很快就察覺了,這些微小但古怪的聲音的來源。
蕭瀟手裡電筒的光一直照著稻草小人碰到的那隻人形陶俑。
雖然墓室裡頭很黑,即便是戰術手電筒的照明效果確實不錯,但在單一光源與徹底黑暗的強烈對比之下,橫七豎八的人形陶俑互相交疊遮擋,難免會有許多難以看清的陰影部分。
但此時,隨著「嘎吱、卡擦」的聲響不斷,一條細長的裂縫,從那陶土人俑從背光的背側面開始,一直延伸到了它的額頭正中央——同時一股顏色濃重的似霾似霧的煙氣,順著那細縫,一絲一縷逸散出來,也不像真正的煙霧那般飄到空中,而是只浮起那麼約莫十來二十釐米,便沉降下來,貼著墓室的地板,朝著四周漣漪似地擴散出去。
陶泥碎裂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清晰,隨之變成了複數。
以第一隻人形陶俑為中心,但凡被那水波狀湧動的霧氣觸到的地方,其他的人俑也依次裂開,更多的煙霧湧出來,越積越厚,越漫越深,很快已經將整個棺槨淹了大半,又填滿了半個墓室。
「鳳雛,你退出去,快!!」
蕭瀟猛地大叫起來,聲調是白鳳雛自幼兒時便認識他以來,從來沒有聽到過的嚴厲和急切。
但凡能被選為白家老祖宗繼承人的女性,無一不是打出生起,就眼帶天聰之人。
此時,在白鳳雛的一對慧眼中,那已經快要蓋住棺槨的水波狀洶湧霧氣,其實是澎湃到幾乎要凝結成膠質狀的陰怨之氣,簡直如同傳說中那鵝毛不浮,眨眼可吞千億魂魄的奈河之水一般,仿似能聽到百鬼嚎哭之聲。
白鳳雛被墓中過分強烈到超過了活人所能抵禦的陰氣壓得胸口發疼,每一下呼吸,吸入肺裡的都是刺鼻的血腥味兒,只覺得好像有千斤重的巨石牢牢壓在胸口,從蕭瀟大喊讓她出去到現在,不過短短數秒的愣怔,就已經讓她兩眼發黑,腳下發飄,幾乎快要失去意識了。
她不敢再耽擱,連忙摸出一顆紅丹壓在舌下,轉身朝前踉蹌幾步,兩手攀住從進來的通道裡垂下的繩梯,離開這個陰氣氾濫的可怕墓室。
「其水皆血,腥穢不可近,入之沒頂,盡受湯火之毒、酷裂之痛……」
蕭瀟聞著墓室中濃郁到快要讓人嗅覺失靈的血氣,轉頭看著白鳳雛爬上繩梯,消失在了入口中,口中喃喃自語道:「原來當初那位蔣仙師,在這『死門』安排了一個縮小版的奈河地獄……倒是,和『水』字非常貼切了……」
他唇角挑起一抹奇異的笑,七分無奈中又像帶了三分嘲諷。
「都到這一步了,只能拼了……」
說著,蕭瀟扔下手電筒,從懷裡摸出一把三寸長的小匕首,那刀身很窄,只有不足一指寬,呈現出金蛇遊走般彎曲靈動的弧度,但刃口極為鋒利,即便在如何黑暗的環境裡,依然閃著冷颼颼一抹銳光。
他右手指尖一轉,反握蛇形匕首,刀刃在左手手腕上深深一劃——頓時一道洶湧血流便沿著劃出的傷口飆了出來,滴滴答答撒在了蕭瀟腳邊。
「雖然這裡太窄了,不過也只能委屈紅鸞湊合湊合了……」
血流很快在他身前形成一窪淺淺的血泊,和墓室中的血腥味融合在一起,同時一抹紅光自他額心泛起,又迅速膨脹開來……
……
…………
白鳳雛沿著繩梯爬上通道,一隻手剛剛探出去,便被外頭等候著的眾人七手八腳拽了上來。
「姐,裡頭怎麼了?」
白意鳴拉住她的手,連忙問道。
「呸、呸……」
白鳳雛皺起眉,將慌忙中吃進嘴裡的泥都吐了出去,抬頭看向自家胞弟,啞著嗓子回答:「裡面……」
她的話只來得及說出兩個字,所有人都在這一刻見到,一股粗大的血色「水柱」,從那狹小的通道出口噴湧出來,朝著圍在洞口的還愣怔著的眾人,兜頭照臉地灑下來。
「當心!!!」
所有人中,只有白鳳雛反應最快,立刻反身撲倒弟弟,將白意鳴盡可能地罩在身下。
這些「血水」她剛剛已經親眼鑒定過,那可是不知道用了何種殘忍方法,又費了多少陰魂怨魄煉出的強烈陰氣,健康強壯的大小夥兒都未必能熬過兩三分鐘,她家弟弟可是對這些東西最為敏感的中陰身還魂,若是被澆了個正著,怕是三魂七魄當場離體,被拉入這股血潮之中,魂飛魄散都不奇怪。
果然,此時離通道最近的幾個人,有一個算一個,包括站在白意鳴旁邊的周涵,或多或少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紅雨淋到了,頓時全都發出慘叫,一個個滾倒在地,七竅被陰氣入侵,眼耳口鼻皆冒出血水來,滴滴答答糊了一臉,呻吟哀嚎不休,模樣又淒慘又驚悚。
白鳳雛因為要進早知道會兇險非常的降墓,身上早佩著能夠祛陰辟邪的法器和符咒,被這血水一噴,倒沒有像其他人那般狼狽,只是身上嘶嘶冒出一層白煙,脖子上的一張天地符也燒了個半焦。
「……該死的!」
白鳳雛一面擔心著墓裡的蕭瀟,一面又要護著身下的白意鳴,一張白皙賽雪、冷若寒霜的美豔容顏不自覺地扭曲起來。
「意鳴,把我外套內側口袋的金印摸出來,快!」
她朝著被她死死護住的雙胞胎弟弟大聲喊道。
白意鳴聽她這麼一喊,根本顧不得什麼男女大防授受不親之類的廢話,艱難地探出一隻手,伸出姐姐前襟裡,果然從她的口袋中摸出了一隻五釐米見方,青玉石質地的鴟吻盤頂鑲金印章來。
那是他們白家從清代便傳承至今的北極監鬼印——傳說中北極星君用以監察萬鬼、定善懲惡時下判詞所用的印章。
北極監鬼印一出,籠罩在兩人身上的,以漫天血水形式氾濫洶湧的陰氣,立刻便被壓了下去。
白鳳雛趁著這個空子,翻身一躍而起,從弟弟手裡抄過金印,單手托印,另一手掐訣,扣在鴟吻頂部,同時朝弟弟大喊一聲:「意鳴,儘量帶著其他人,躲遠一點!」
…………
……
同一時間,數公里之外,位於「驚門」的「山」字降墓,也處在十分危急的時刻。
「快快快快快快所有人退後兩步,陣法不能亂,千萬不能亂!!」
無嗔大師此時完全沒有了平日裡淡定從容、寶相莊嚴的高僧氣質,拖著血淋淋的半條胳膊和掉了半喇子袖子的僧袍,朝著身後一群高壯小夥兒歇斯底里地大喊道。
阮暮燈站在那排成了梵字密宗符文的青壯隊伍一角,連忙按照無嗔大師的指點,朝正後方連退了兩步。
「阮小友,準備好,把你拿的那把降魔杵插進地裡,越深越好!」
無癡站在卍字咒和自家師兄對角的位置上,手裡同樣舉著一把降魔杵,扭頭衝阮暮燈大喊道。
「三、二、一!」
他兩眼圓睜,彷如金剛怒目,目眥盡裂,隨著無癡的一聲令下,東南西北四角四根降魔杵一併釘下,深深嵌入了「山」字墓邊上的四處要穴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