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 章 九、前塵08
在這麼個烏漆抹黑的陰森墓穴裡,冷不丁見到四個「人」站在黑暗之中,換成是普通心理承受力差一點的,直接嚇昏過去都一點兒不奇怪。
阮暮燈也被嚇得不輕,不過他經的事兒多了,在看到那四具人形的刹那,就已經張開了慧眼。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矗立在墓室四角的這四「人」,身上既不似陰魂怨魄一類的黑氣繚繞,也不像普通孤魂野鬼只有灰白的一團朦朧,阮暮燈甚至無法從他們身上感受到任何氣暈,就仿佛那只是隨葬的四樽泥胎木偶一般。
但是,那越靠近越濃郁的陣陣蛋白質腐敗後的特徵性惡臭,又分明顯示了那的確不是任何無機質的人形隨葬品。
「墓裡的『黑』字降,已經被破了。」
蕭瀟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符咒,斬釘截鐵地下了個結論。
作為「白山黑水」四個降墓中最趨向平遂的一個,此處墓降的特點,便是但凡墓中之物,即便只是裡頭的一抔沙土,只要沾到身上,就能致人全身生瘡,而且進得越深,惡瘡發作起來越是兇猛非常。
像挖出盜洞的這群土夫子那般,直搗黃龍衝著主墓室而去的,怕是有一個算一個,只要進去就得全身潰爛,若是堅持不肯退出,等勉強爬到棺槨面前時,已經爛成一副枯骨了。
不過像黑字降這樣以致病為攻擊手段的降術,要防範起來也相對比較容易,最簡單的一個辦法就是——想辦法瞞天過海,讓降術沒法順利觸發就行了。
所以蕭瀟做準備了雙重保險,他們隨身攜帶的這張符咒,就是能夠短暫掩蓋兩人身上的氣息,使得他們身上的陽氣不至於驚擾墓穴中的陰怨之氣,換言之,就是不讓墓中降頭察覺到有兩個大活人進來了。
不過這個方法也只是權宜,畢竟要破降的時候,必然需要引動大量陽氣,與墓穴中陰氣互相沖抵,到時降術也一樣會在他們身上觸發,這就需要用上他佈置下的第二層保險了。
「這黑字降已經破了,墓裡過剩的陰氣經過這麼些天,早就泄得差不多了。」
蕭瀟的精心安排卻並沒有派上用場,「我們身上戴著的掩生符,反而因為將我們身上的陽氣過度掩蓋的緣故,就像一滴油落入了水中一般,倒是顯得很是突兀了。」
兩人一邊說著話,一邊矮身穿過狹窄的墓道,一前一後跳進了站了四個「人」的主墓室,忍著那撲鼻的惡臭,湊近其中一具,將手電筒光正面打在了上頭。
墓穴裡頓時響起了複數的倒抽氣聲,即使見識廣博如蕭瀟,也還是被燈光照到的這玩意兒狠狠驚了一下。
那是一具已經開始腐敗的屍體,全身發腫,從各孔洞流出來的液體沾濕了它身上看不出本色的土灰麻布衣裳,也不知是因為屍僵還是被什麼辦法固定在原地的關係,即便這具屍體已經已經開始發臭了,依然筆挺挺跟站軍姿似地杵在那兒,而最滲人的一點是,它脖子以上全都燒焦了,炭化的皮膚爛得比較緩慢,還沒有大面積的腐敗面,只從裂開的焦痂中流出一些黃黃黑黑的汁液來。
「這是點天燈。」
蕭瀟口中所說的「點天燈」,和演義中董卓那著名的剖腹點燈不同,他所說的,是曾在川湘山匪中風靡一時的用以懲罰叛徒的刑罰手法,將犯人捆牢後,生生在頭蓋骨上鑽個孔,然後塞入「燈芯」,再連頭帶發飽浸燈油,一把火下去,就會活活燒成根頭頂冒火焰的人形蠟燭。
只是沒有誰會在這年頭特地拉四個叛徒來一座古墓裡點天燈,蕭瀟蹙眉想了一下,謹慎地說道:「這四具『天燈』大概就是那些土夫子們破降的方法了。」
「可是,這屍體上並沒有捆綁固定的痕跡。」
阮暮燈蹙起眉,口罩下的嘴唇抿起,「他們就連頭臉被點燃也沒有一點兒掙扎嗎?」
「是啊,我也想不通這點。」
蕭瀟盯著那站得筆直端正的焦屍,低聲喃喃道:「這站姿,簡直跟一具跳屍似的,總不可能,這真的是趕屍趕進來的吧……」
說到這裡,他的話頭驟然卡住,眼光不由自主地轉向站在身邊的自家徒弟,正好對上阮暮燈看他的視線,他從青年的眼中,看到了清晰的惶惑和不安。
——他們都想到了,先前看過的那錄影,被一個看不清臉的女人「趕」著的一行人,尤其是隊伍中的看上去極像阮暮燈的哥哥阮靛儀的那最後一個。
「可是,這裡只有四個人……」
阮暮燈深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壓抑住胸中翻滾湧動的恐懼。
蕭瀟沒有回答,只是伸手用力攬住自家徒弟的肩膀,手掌的溫度隔著一層工作服的布料透到阮暮燈的皮膚上,讓他感受到那股無聲的支持。
「我們出去吧?」
足摟了有一分鐘,蕭瀟才開口建議道:「反正這墓降已經破了,也就沒我們什麼事了,之後就交給『專業人士』們處理,好嗎?」
阮暮燈沉默了片刻,卻堅定地搖了搖頭,「我想再仔細看看。」
面前這具人形天燈站得筆直,雖然臉已經被燒得焦黑,但卻很容易就讓人判斷出他的身高,約莫只有一米七五左右,比阮家大哥阮靛儀要矮上足足五、六公分,不可能是他。
蕭瀟嘆了一口氣,又用力拍了拍自家徒弟的肩膀,沒再多勸什麼,兩人又再次打起手電筒,在墓室裡轉了起來。
然而這搜索並沒有耗費他們多少時間,很快的,蕭瀟和阮暮燈就在巨大的棺槨裡,發現了第五具屍體。
那屍體仿佛是讓人故意藏起來的一般,直挺挺地躺在了掀開了蓋子的棺木之中,身下還壓著一具不知腐化了多少年的枯骨。
與墓室四角的四具「天燈」不同,棺木裡的這具屍體並沒有被火焚燒過的痕跡,雖然同樣也開始腐敗,散發著熏人的惡臭,但身上衣物完好,兩手交叉在胸前,額上貼著一張黃符,符咒字跡已被屍液浸透,軟趴趴地貼在了臉上。
阮暮燈伸出手,想去揭那張符,但因為手指顫抖得太過厲害的緣故,幾次都撚不起來。
「阿阮……」
蕭瀟擔心地握住他的胳膊,立刻從手指接觸到的那無法抑制的戰慄中,感受到自家愛徒此時此刻到底有多麼煎熬。
阮暮燈將牙關咬得咯吱作響,右手拇指和食指終於捏住了黃符的一角,用力一撕!
符咒下方,露出了一個年輕男人的臉。
雖然已經死去多日,被人無遮無掩地丟在這裡任其自然腐敗,但因為墓穴掩埋在地下深處,本就陰氣旺盛,而且氣溫也較低的緣故,雖然屍體已經開始腐爛,但五官輪廓卻還是保存完好的。
那張臉臉頰消瘦,眉骨清晰,鼻樑高挺,兩瓣蒼白而菲薄的嘴唇,和阮暮燈有六七分相似——赫然便是他失蹤多時的大哥阮靛儀!
…………
……
「來,喝點兒熱茶。」
蕭瀟將一個扭開了蓋子的保溫杯塞進了自家徒弟手裡,硬逼著他從魂遊天外的狀態中振作起來。
「你哥那兒……林博士他們會處理好的。」
他一邊說著話,一邊貼著阮暮燈坐下,抬手替他將耷在眉角的一縷亂髮撥開。
「……我其實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阮暮燈端著保溫杯的手指緊掐著那圓筒形狀的金屬,用力到指節已經泛起了白,他低垂著頭,有水滴順著鼻樑滑到他挺翹的鼻尖上,「可是……親眼確認的時候……竟然還是……」
蕭瀟攬過對方的脖子,讓青年可以將臉埋進他的肩窩裡,盡情哭個痛快。
從看到那躺在棺槨裡的屍體一刻,蕭瀟便生出了一個想法,不管破陣挖墓的人是誰,起碼阮靛儀的屍體,是故意留給他們師徒兩人看的。
畢竟破那黑字墓降只需要四具「天燈」,而點天燈又要燒毀顏面,讓人難以分辨長相。主使者為了讓他們一眼就認出阮家大哥,特地多帶了第五個人,還把阮靛儀的屍體端端正正放在被開了蓋的棺材裡,顯然就是為了讓他們第一時間就將人認出來。
——所以,無論是「恰好」被拍到的深山老林裡的趕屍場面,故意不填上的盜洞,還是令村民感染墓中的惡瘡,以及墓中阮大哥的屍體,這一連串的手段,全都是衝他們師徒倆來的!
蕭瀟一邊想著,一邊抱緊懷裡的青年。
他寄魂憑依在白狐修煉出內丹的軀體中,多偷了將近四百年的光陰,無論願不願意,也目睹了許多人的生離死別,也必然會經歷與眾多故交舊友陰陽相隔,被獨自留在世上的一天。
蕭瀟自小被人遺棄,最親近的師傅和師兄也早就不在了,生生死死見得多了,心也就變得冷淡漠然了,而身邊這個徒弟,是他久違的,能真正牽動他喜怒哀樂,令他想要悉心照顧,無法割捨的存在。
就算知道阮暮燈對自己動了情、生了欲,即使他並不打算,也無法回應對方的這一份心意,蕭瀟也從來沒生過要同他劃清界限,不再有更多糾葛的心思。
他知道自己捨不下。
「沒事啊,不哭了……」
蕭瀟輕輕拍著阮暮燈的肩背,又側頭在自家徒弟的額角親了一口,低聲哄著,「以後還有師傅陪著你呢,不哭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