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6 章 八、鬼來信19
因著小少爺的命案,程家的大宅幾乎被員警從頭到尾翻了個底朝天,加上程少奶奶傷心憤怒之下遣散了不少傭人和工人,有資格住在這裡的人又誰都不敢繼續住的緣故,宅子其實已經空置了半個多月,只雇了兩個保全每日看守,不讓那些好奇心過重的狗仔隊或者靈異事件愛好者隨意闖入。
阮暮燈此時陪著蕭瀟,再次在這棟大宅裡四處「閒逛」的時候,看到院子裡未經修剪而凌亂不堪的草皮,和無有人打理枯黃萎蔫的花木,不由得輕輕搖了搖頭。
和上次看到的嚴整華麗不同,這屋子就如同突然遭遇多重變故的「程大貴」集團一般,已經早就撐不起從前那叱吒風雲的頂級豪宅氣派了。
「哎……」
岳嘉鴻作為介紹人,和洪雙發一道,兩人兢兢業業地一直陪在蕭大師和他家高徒身後,跟兩條尾巴似的,他顯然也對此番蕭條景象十分感慨,「真是曾經有多風光,現在就有多折墮咯!」
這會兒正是早上十點多,院子裡豔陽高照,正是一天之中陽氣旺盛的時間,自然也不可能有什麼陰魂怨魄在這等大太陽下活動。於是蕭瀟側頭看向自家愛徒:「阿阮,你之前在看到的『那些東西』的行進路線,具體是怎樣的?」
阮暮燈點點頭,帶著蕭瀟和身後的兩人,從大門口開始往屋裡走。
程少奶奶和她依然驚魂未定的大哥則站在屋門口,緊張兮兮地伸著腦袋張望著他們的一舉一動,既不敢跟,又一步不敢離開。
「嗯,這就的確很奇怪了。」
蕭瀟兩指輕輕捏著自己的下巴,口中喃喃自語,「那些沒有思維只剩一口怨氣的傢伙們,到底是怎麼準確繞過院子裡的噴水池和銅錢道,進到主屋裡來的……不,更重要的是,常理而言,它們根本不應該進這個院子……」
阮暮燈站得近耳力又好,聽清了自家師傅的低語,也深有同感,「我想不通的也是這點。」
「所以,會發生這種情況,只有一個可能,那就是,有什麼『東西』在給它們指路……」
為了找出這「路標」,眾人只好一直等到了天黑。
雖然牛眼淚的法力效力早就過了,但只要見過屋子裡的團團黑影,任誰都沒用勇氣再在屋子裡待下去,於是幾人先去附近的一家高級酒店會所消磨了一會兒時間,又吃了頓食不知味的晚飯,一直到太陽快要下山了才又折返程家大宅,惶惶然等待晚上蕭瀟承諾的「破解之法」。
蕭瀟在阮暮燈指出的陰魂的路線上拉上了許多細細的紅色絲線,每一根絲線上還拴著若干隻約莫小指指甲蓋大小的黃銅鈴鐺,縱橫交錯,將整條主幹道搞成了一張寬大的「網」,用他的說法,它們就相當於「經線」和「緯線」,是定位用的。
太陽漸漸沉沒到地平線下,院子裡的路燈也事先換成了瓦數較低的昏黃色,加上幾人的心理作用,總覺得整個花園看起來都陰森森的,有種讓人不寒而慄的詭異氣息。
「啊,果然,它們進來了。」
蕭瀟手裡端著一隻大馬克杯,翹著腿坐在正門臺階上,姿態悠閒地啜飲著熱騰騰的奶茶。
「什、什麼東西來了?」
程少奶奶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距離,哆哆嗦嗦地問道。
「我還有一瓶牛眼淚,可以讓你們看個現場。」
蕭瀟笑著回頭,「額外服務,算您十萬塊,要嗎?」
「不不不不不用了!」
程少奶奶將一頭精緻的卷髮搖得像獅子狗抖毛——比起能殺死貓的好奇心,她更惜命,只生怕自己再被忽悠看到些什麼超過她認知承受力之外的東西,直接給嚇出個心肌梗塞來。
而旁邊阮暮燈,已經在聽到蕭瀟說第一句話的時候就開了慧眼,果然看到有一大一小兩團灰黑色的影子,勉強還保持著個能看得出頭身四肢的人形模樣,搖搖晃晃地穿過緊閉的盤花鐵柵欄大門,一步步走上主幹道,朝他們的方向而來。
然而,大約走了一米,它們就遇到了攔在面前的第一根紅線。
院子裡那張紅絲織成的「網」,離地大約只有三公分左右,絲線非常纖細,韌性不比年輕女孩兒們柔順的髮絲強上多少,輕輕一扯就能拉斷,若是粗心一些的普通人經過,怕是根本不會注意到腳下還有這樣的東西,直接就從線上一步跨過,或者乾脆就不小心給扯斷了。
但兩團陰影卻在碰到紅色絲線前,忽然停了下來。
第一根絲線上的幾個小鈴鐺,此時正無風自動,發出一陣陣清脆細碎的鈴聲。
一大一小兩團陰影似乎對鈴聲感到十分困擾,頓時就如同無頭蒼蠅一般團團亂轉起來,在小小一片區域胡亂繞了幾圈之後,一左一右站定在路旁的花基前,忽然就不動了。
「嗯,可以了。」
蕭瀟隨意擱下只剩下個杯底分量的奶茶,在眾人疑惑不解的注視下,抬手彈了個響指,第一根絲線應聲而斷,絲線上拴著的幾個小鈴鐺咕嚕嚕滾到兩團黑影腳邊,立刻停下不動了。
解除了第一道阻礙之後,那兩團被蕭瀟當做「實驗品」的黑影遲疑片刻,又開始緩緩地動了,繼續朝著主屋的方向緩緩前行。
它們不斷重複著先前的經歷——被路上攔著的紅線擋住,一番亂轉之後停在路旁某個位置,等蕭瀟崩斷紅線之後,又再度搖搖晃晃地緩緩前行。
在沒有開慧眼根本看不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的程家少奶奶等人眼中,就只能聽到院子裡的小鈴鐺一陣一陣地響,一次比一次接近主宅的方向,而蕭天師和他的高徒則一個面帶微笑一個沉默淡定,仿佛在看什麼很有趣的電影似的,徑直盯著空無一「人」的庭院主幹道看得津津有味——那心理反差,簡直越看越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這……蕭大師,還、還要多久啊?」
岳嘉鴻瞅了眼後頭互相攙扶著,一臉快要雙雙暈倒模樣的程少奶奶倆兄妹,又看了眼身邊腿肚子微微打顫,看起來很想就這麼逃跑什麼也不管的老友洪雙發,擦著額頭上的冷汗,硬著頭皮問道。
「唔,馬上就好了。」
蕭瀟笑著一彈響指,距離他們不到兩米的最後一根紅線應聲即斷。
「讓一讓,它們要過來。」
他說著,輕輕拍了拍岳嘉鴻的小臂。
「什麼……嘶呀!?……哇啊啊啊啊!!」
岳大老闆還沒反應過來是什麼東西「過來」了,就覺得肩膀仿佛突然□□冰撞上,穿透了衣服直接觸碰到他的皮膚上,霎時間半邊身子都冷徹骨髓,冰得他整個人跳了起來,在慘叫聲中一蹦三尺遠。
蕭瀟露齒一笑,「好了,現在可以動手了。」
阮暮燈在蕭瀟的指示之下,拿了把鏟子,開始在鈴鐺聚集的每一個地方挖掘起來。
程家大宅的主幹道兩旁,有一排排的綠植,大部分都是低矮的小花壇和觀葉矮灌木的歐式風組合。
蕭瀟指揮阮暮燈直接鏟壞花壇一角,然後抽出作為圍欄的幾根木條,蕭瀟則手裡拿了條毛巾,擦掉木條上的泥汙,仔細翻找了片刻,將其中一根翻了面,亮出內側給眾人看。
程家少奶奶和她的大哥,岳嘉鴻還有洪雙發都好奇地湊過頭來,就著略有些昏暗的路燈光照,仔細打量蕭瀟指出的位置。
果然,他們在木條反面下部,也就是埋在泥中的部分處,看到了上面刻了密密麻麻一排排小字,跟鬼畫符一般,一個字都認不出來,但每個人都可以確定,沒有哪個正常的花壇欄杆,會需要這種怎麼看怎麼詭異的「裝飾花紋」。
阮暮燈沿著主幹道兩側一路挖下去,一共起出了四七二十八根這樣的刻著詭異符文的小木柵欄來。
「這就是給屋子裡那些東西引路的『路標』。」
蕭瀟指了指在自己腳下一字排開的一堆小木牌兒,每一根都只有兩指粗,四寸長,只有埋入地下的部分才刻有細密的字跡。
「這是專門給陰魂怨魄看的文字,有招魂引魄的效果,尤其是對無主孤魂之流特別有效,不是懂行的人根本寫不出來。把『路標』埋在希望陰怨之物走的路線兩旁,它們就能繞過所有障礙物,一直去到施術者希望它們去到的地方。」
說著他朝臉色慘白的程少奶奶笑笑,「所以這些東西到底是怎麼來了,夫人您有印象嗎?」
程少奶奶在遭遇突變之前,根本就不是個關心家務的女人。
她的生活重心除了年方六歲的寶貝獨子,就是每日美容塑身、逛街購物或者聚會搓麻,十足十的港城少奶奶做派,至於整修花園之類的瑣碎事兒,萬萬輪不到她操心,此時被蕭瀟問了個突然,睜大一雙杏目,臉上盡是茫然恐慌之色,卻支支吾吾說不出個子醜演卯來。
沒辦法,她只能給已經炒掉了的菲傭Marry去了電話,萬幸那可憐的中年阿姨這會兒還在港城,落腳的地方也不算太遠,半小時就坐著計程車來了。
「這花園是老爺生前下令整修了。」
Marry口中的「老爺」,指的是前些日子在家「自殺」的程雲天。
「具體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老爺有次帶了個朋友回來,據說是什麼大仙的,幫忙看了看風水,就建議把路旁的花壇改一改,後來沒多久就動工了……這事兒不大,連拆帶修加種花種樹的,前後也就兩三天吧……」
菲傭說著偷眼瞧了瞧鐵青著臉的程家少奶奶,「所以夫人您可能也沒注意到……」
「原來如此。」
蕭瀟聽過Marry的敘述,又問道,「那麼在花壇修好之後,程家開始陸續有人出事之前,你還有沒有注意有什麼陌生人經常出入這棟宅院的?」
Marry仔細想了想,迷茫地搖著頭,「沒有啊,老爺和少爺他們平常都很少帶客人回來的,家裡的工人也不常換,平常根本不可能有什麼陌生人出入大宅的啊……」
「那麼,無論多小的事情,你有發現什麼和以前不一樣的地方嗎?」
蕭瀟不放棄地循循善誘道。
「快快快,你快仔細想想!」程少奶奶也在旁催促道。
「啊!」
Marry苦思冥想了許久,忽然低聲叫了起來,「好像有一段時間,我過兩個包裹,指名寄給老爺的,我拆開看了,都是些看起來頂貴重頂精緻的工藝品,但送到老爺書房的時候,他自己也說不清是誰給他送來的……」
說到這裡,她怯生生地瞧了瞧站在蕭瀟旁邊的阮暮燈,似乎想要尋求他的一點兒支持。
「我會想起這件事,是因為……小少爺去世的那、那天,也來了個這樣的快遞,不過……那次不是工藝品了,而是一個非常可怕的娃娃……」
阮暮燈朝自家師傅輕輕搖了搖頭,「我當時用慧眼看過那個娃娃,的確只是個普通的木偶,雖然很髒很舊,但並沒有附著陰氣煞氣一類的氣息。」
「嗯,我懂了。」
蕭瀟唇角挑起一抹了然的笑,「問題並不在快遞裡的東西上,而是在『快遞』本身。」
他扭頭看向Marry,「快遞的單據,你們都是怎麼處理的?」
Marry的確很是實誠,雖然不懂他為何有此一問,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把它們都撕了然後扔掉啊……」
「就是這個!」
蕭瀟一手握拳,在另外一隻手掌上一敲。
「有人先用藏在花壇欄杆中的『路標』,將遠超過正常的陰氣引入到程家大宅裡,逆轉了『銜福回門』的咒術,而快遞單子怕是在你們沒有發現的地方——比如背面什麼的,一定隱藏了可以驅動鬼物殺人的符咒,在你們撕毀單據的一刻,符咒就啟動生效了。」
他低低地哼笑出聲,用其他人都聽不見的音量笑道:「這麼細緻又隱秘的手段,還真是越看越像『那個人』的手筆啊……我真想會會正主,看看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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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清了程家大宅的「毛病」之後,蕭瀟指點這阮暮燈爬到屋樑上,用黑狗血將主樑刷了一遍;又把頂樑柱下埋著的六指骨骸連同殘土全部都挖了出來,他再削了個木偶,取了幾滴洪雙發的血,做成一個「替身」,將骨骸和木偶一股腦兒都燒掉了。
要破「銜福回門」的深厚怨氣,就必須讓它們覺得「債主」們——也就是程家的男丁,已經全部都死掉了,從此再也沒有東西可以束縛它們,它們終於自由了。
除去張碧琳肚子裡還沒有出生的程家骨血,此時活在世界上的唯一程家血脈的男丁,也就剩下小時候就過繼給了別家的洪雙發,他的替身人偶一「死」,這超過五十年的一筆爛帳就算無主可清,就此算是終於破解了。
但「銜福回門」雖破,滿屋的陰魂怨魄卻沒那麼容易出去。
於是蕭瀟又在大門窗戶等「出口」處,按照那「路標」的思路,布了幾條通到院外的「通道」,又在屋子乾陽位放了些能讓陰氣重的東西感到不舒服的符咒法器,逼著它們怎麼進來的,還怎麼出去。
「你們這屋子,必須空置很長的時間。」
蕭瀟最後交代程家少奶奶道,「在屋子徹底『通風』之前,你們可千萬不要冒險再住了。」
他沒有說的是,雖然「銜福回門」的術法已破,但所謂「善惡到頭終有報」,當年他們怎麼通過聚怨化財斂到的富貴,現在都會變成他們家的孽障分毫不少全散出去,「程大貴」的敗落也不過是這一年半載的功夫,就怕屋子裡的陰氣還沒散乾淨,這大宅就要保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