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1 章 七、遊仙03
兩人又隨意聊了一陣,很快就到了飯點兒,黃伯敲門進來,說是午飯已經準備好了,請兩人到正廳去。
午餐菜色很是簡樸,兩肉三菜一湯,味道也只是尋常。道觀裡的五人坐在一起,沒分什麼主客位次,熱熱鬧鬧在一起吃了頓飯。
下午三點的時候,蕭瀟帶著阮暮燈去了正殿,先給三清天尊上過香,又來到配殿裡,讓阮暮燈給祖師爺和蕭瀟的師傅牌位磕頭。
「我們這一支,是從上清北茅山派裡分出來的,最早可以追溯到明末了。」
等阮暮燈磕完頭起身之後,蕭瀟朝他揮揮手,讓他站到自己身邊。
他當著阮暮燈的面,打開一本譜牒,右手持筆,飽沾濃墨,鄭重地在自己名字下面,寫上了「阮暮燈」三個字,自此,青年就算真正拜入了自家門下,成為他的記名弟子了。
阮暮燈注意到,蕭瀟名字那一列,在他名字前頭,還有一個名叫「蕭寧」的人,只是那兩個字卻被朱砂紅批劃去了。
「這個……怎麼回事?」
阮暮燈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那兩個字。
「……他啊……」
蕭瀟放下筆,長長嘆了一口氣,語氣比平日裡來的更加柔和,帶了點懷念,又隱約透出深深的遺憾,「這是我師兄,只是他……後來做了一些很不好的事情,惹惱了師傅,已經被逐出師門了。」
「什麼?」
阮暮燈驚訝地睜大眼睛。
要知道,「逐出師門」這事兒,無論在哪門哪派裡,都是很嚴厲的懲罰,能讓師祖做出這等決定的,想來這位「師伯」犯的事兒一定十分嚴重。
「這些事,現在告訴你也應該無妨了吧……」
蕭瀟抬頭看向供桌上自家師傅的牌位,大約是因為沉浸在回憶之中一般,眼神有些放空。
「師兄比我大了整整十歲,從我六歲被師傅撿回來以後,一直都是他在照顧我,真要說起來,我幾乎可以算是被他養大的。蕭寧師兄他天賦比我高,人也比我聰明,現在想起來,我的這些本事,差不多都是跟他學的。」
蕭瀟聲音放得很低,「不過,他那個人,就是太過聰明了,跟原本師承茅山派的降教開山祖一樣,蕭寧師兄也對降術一類的術法特別感興趣……後來,學得過分了,鬧出了好幾條人命,被師傅得悉以後,就廢了他一隻眼睛一條腿,將他趕了出去。」
阮暮燈聽出了蕭瀟話語間未盡之意,忍不住問道:「後來呢?」
「後來?」
蕭瀟輕輕地哼笑了一聲,「還能怎樣呢?逆天而為的人必會遭天譴,損福折壽都是當然的……他,不到四十歲就橫死了……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雖然蕭瀟從來沒有說過自己的年紀,不過能修出周身紅紫氣暈的人,阮暮燈早就能猜到,這人的實際年齡肯定要比他的外貌大上許多,只是不知道他剛才那句「很多年前」到底是多久以前,也不好仔細追問下去。
「阿阮……」
蕭瀟轉過頭,視線落到自家徒弟那張俊美無儔的臉上。
「你要記住,對於那些絕對不能越過的底線,一定不能去碰,知道嗎?」
阮暮燈定定地看著自家師傅的眼睛,用力點了點頭,鄭重地承諾道:「我知道。」
既然好不容易才回來一趟,蕭瀟自然不會立刻就走。
他跟阮暮燈說,打算在這裡住上兩三天,把道觀上下都檢查一番,看看還有沒有需要整修的地方,還要再帶著青年在附近逛一逛,笑曰這是「認認山門」。
兩人吃過晚飯以後,又在屋裡隨便逛了一陣,八點過後就互相道了晚安,阮暮燈也帶著在藏書閣裡翻出的兩本雜書,回自己房裡去了。
青年推開廂房門的時候,正好迎面碰上拾壹抱著一床本子,從他房間裡出來。
看到阮暮燈,拾壹嚇了一跳,整個人條件反射一般向後蹦了一下,差點把單手抱著的大被子給扔了出去。
「啊,阮、阮先生!」
圓頭圓腦的男孩子瞪圓了眼睛,似乎是因為緊張的緣故,聲音有點兒抖,「我、我給你換了一床新的被子,上星期剛剛曬過的!」
「謝謝,辛苦了。」
阮暮燈對拾壹認真地道謝。
以他的性格,就算是身為客人,讓黃伯他們那樣的老人,或者拾壹這樣的小孩兒來關照自己的起居飲食,本來就讓他覺得很不習慣,尤其這孩子還是右手帶著殘疾的。
「沒事、沒事!」
拾壹一邊說著,一邊抱著那床換下來的被子,跟條遊魚一樣,身子一矮,「刺溜」一下就從阮暮燈的腋下鑽了過去,躥進院子裡,很快跑得沒影兒了。
那孩子的反應實在有點兒奇怪,阮暮燈盯著拾壹跑掉的身影,沉吟了一陣,才轉身回了房間,掩上了房門。
道觀裡沒有通電,此時房間裡點了一盞煤油燈,光照很暗。
阮暮燈在房間裡仔細查看了一番,沒有發現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床褥被子都是新的,鋪得整整齊齊,一個白底藍花瓷枕擱在床頭,腳踏旁邊還放著洗漱用的木盆和乾淨的毛巾,並沒有拾壹惡作劇的痕跡。
青年搖搖頭,也不再糾結這些,放下手裡的書,端起木盆,又拿上些換洗的衣物,自顧自到院子後頭的浴室洗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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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之後,山裡又下起了雨。
雨滴落在草葉、花木和屋瓦上,雨聲綿密而細碎,遮掩了其他一切聲息,令人有種宛若置身於曠野之中,天地之間僅剩自己一人的錯覺。
阮暮燈覺得自己似乎才剛剛躺下,就被落在臉頰上的雨水驚醒,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時,驚詫地發現,自己居然幕天席地睡在了一塊大石頭上。
青年一瞬間清醒過來,「騰」地翻身坐起,警惕的看向四周。
天上飄著細雨,層雲遮住月光。儘管四周光線很黑,但他視力很好,仍然能看清自己的確就是身處在野地之中,別說蕭瀟的「知了觀」了,連半段殘垣幾塊碎瓦都看不見,只有遠處山腳下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燈火,也不知到底是什麼地方。
「這是怎麼回事?」
阮暮燈腦海裡一時間浮現出他在睡前從雜書裡看到的某個山野怪談。
故事說的是一個挑腳夫夜間行路,錯過了可以投宿的客棧,正在著急的時候,正好看見路邊有一處民宅,他大喜過望,立刻上前敲開了院門,懇求主人家收留他一晚上。
那宅子的主人是一對中年夫妻,還有個二八年華如花似玉的漂亮女兒。
兩夫妻熱情地收留了這挑腳夫,不僅給他提供了食宿,晚上還遣了自家女兒給他送洗臉水。
可憐那挑夫光棍了快三十年,嬌俏少女又有意引誘,兩人半推半就,十分自然就成了好事。
可次日當那挑腳漢子心滿意足醒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竟然睡在了亂墳堆裡。他慌忙起身,放眼看去,哪裡還有什麼民宅,也壓根沒有什麼美人,身下是半截斷掉的墓碑,四周荒草都長得有半尺高了。
想當然爾,這挑夫是中了孤魂野鬼的幻術,被那鬼美人給采陽補陰了。
可阮暮燈並不覺得自己情況和他一樣——起碼蕭瀟就絕對不會憑空捏出一座道觀,就為了將他半夜丟到荒山野林裡戲耍一番。
一邊琢磨著,青年一邊站起身來,四處看了看,打定主意,就朝著遠處有光照的地方走去。
他摸黑在樹林裡走了有半個小時,才終於下了山,來到了能看到燈火的地方——那竟然是一條青瓦白牆,古色古香的村子!
這非年非節的時候,而且還下著細雨,但這村子卻好像正在舉行著什麼慶典一般,街上燈火通明,掛著大大小小的燈籠,沿街支滿各色攤位。行人皆身穿搭護、直身或是襦裙,撐著各色油紙傘,臉上戴著奇形怪狀的面具,或拖家帶口或親友結伴,穿梭往來、摩肩接踵,極是熱鬧。
阮暮燈先是躺在滿是青苔的大石上被雨滴弄醒,又冒雨在山林裡摸黑走了許久,身上穿著的睡衣早就濕漉漉髒兮兮的,髒得不成樣子了,就這麼站在街口,整個人就和周遭的環境格格不入,顯眼非常。
他心中頓時警鈴大作。
先不說這忽然出現在山中的村落和集市到底有多古怪,光是這些人的衣著打扮,比影城古裝一條街裡的龍套還要敬業,一看就不是現在隨隨便便能見到的,更別說人人臉上都戴著面具,真的怎麼看怎麼覺得可疑。
就在阮暮燈躊蹴不前,糾結著到底要不要進村的時候,忽然感到小臂上傳來一股拉力,似是有人拽了拽他的衣袖。
除了蕭瀟之外,青年還沒有遇到誰能夠這麼悄無聲息的從他身後接近,甚至拽到他的袖子了,他都還毫無所覺的。
阮暮燈整個人都嚇了一跳,朝前側身一個撤步,足足退開有三步的距離,才去看那站在他身後的人。
剛才拉他衣袖的,是一個身穿藍色直袍的男子,撐著一把畫著紫陽花的油紙傘,身高看上去比阮暮燈要矮上那麼幾公分,但身形修長,從袖口露出的細瘦手腕和修長手指來看,應該是個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
這人一頭烏黑長髮披到肩膀上,兩鬢撩起一束挽到後腦處,用一支烏木簪盤了個小髻,臉上戴著一個青面獠牙的鬼面具,看不清長相,但從眼洞裡露出來的一對眼睛卻笑得彎了起來,讓阮暮燈覺得無比熟悉。
「你穿成這樣可不能進村子啊,會被趕出來的。」
那人笑著說道。
聲音一出口,阮暮燈立刻叫了出來,「蕭瀟!」
「哎呀,你認識我?」
那人笑著掀起面具的一角,露出了半張臉,琥珀色的眼瞳朝著青年狡黠地眨了眨,果然就是蕭瀟的模樣。
「你……這又是在鬧什麼?」
被自家師傅故作神秘耍得次數多了,阮暮燈覺得自己都快要對他的惡趣味免疫了,伸手將半濕的瀏海捋到額上,苦笑著說道,「這大半夜的,到底想幹嘛?」
然而蕭瀟卻並不回答自家徒弟的問題,只是忽然伸出手,拉住阮暮燈的左手,將人往一條巷子裡拽。
「想要到祭典上玩的話,就要按照這兒的規矩來。」
他笑著拉開一扇門,又把阮暮燈推進屋子裡,「先把衣服換了,面具也戴上,等會兒跟緊我,保證讓你快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