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六、耳報08
兩人一個跑,一個追。
夾著雪粒的雨已經停了,地上濕濕滑滑的,夜風依舊很冷,吹得人臉頰生疼。
紅裙少女雖然身材嬌小瘦削,但行動卻跟猿猴似的,出人意料的靈活。而且她明顯對這附近的地形道路很熟,專往人少的地方鑽,穿街過巷,很快就跑上了防潮堤。
周涵跟在她二十多米之外,愣是死活都追不上,甚至有幾次差點就被她給甩開了。
他一邊跑,一邊抖著手給好友阮暮燈打電話。
「我找到那個人了!」
他氣喘吁吁地大喊道:「叫李小雅!是NLK47裡的!她、她手上有那個、那個銅錢印子樣的燒傷!」
「你在哪裡?」
阮暮燈聽出了他急促的呼吸聲,「你在追著她?」
「對!」
周涵回答,左右瞧了瞧,「你、你快來!我在河堤上,白蘭步道那段,朝著濱海花園那邊跑!」
「你不要追了,很危險的!」
周涵聽到阮暮燈在電話那頭說,他似乎匆匆出了門,也不知道是不是要來找他。
「可是……我、我快追到她了!」
周涵也不知自己到底哪來的勇氣,竟然在明知道能連續對兩個人下降頭的姑娘絕對很邪門情況下,就是不甘心就這麼放棄,竟然就這麼捏著個小小的手機,除此之外身為長物,讓她帶著自己跑進了濱海花園。
所謂的濱海花園,其實是開發區裡一處夾在廠房和寫字樓之間的一處公眾綠地,背靠著一個小小的遊船碼頭,頭頂橫跨著一道高速立交。今天是元宵,附近的工廠都不開工,碼頭也不營業,此時黑燈瞎火的,除了他倆空無一人,連個散步路過的都沒有,甚至立交上都聽不到汽車駛過的聲音。
李小雅在碼頭前停了下來。
「你就這麼想死嗎?」
姑娘轉過頭來,眼神陰鬱,唇線緊抿,眉眼間隱著深深的戾氣,表情舉止一點兒都不像個十八九歲的少女。
周涵也停了下來,距離姑娘足有七八米遠。
雖然剛才熱血沖頭地一路追著李小雅,但他這會兒其實怕得要死,根本就不敢靠近。此時看著對方那可怕的臉色,腿肚子都隱隱有些發顫。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使得聲音聽起來鎮定一點,「我、我跟你無仇無怨的,你為什麼要下降頭害我?」
「我們是無仇無怨。」李小雅真的過於消瘦,使得她豐潤的嘴唇在凹陷的臉頰上十分顯眼,襯得她此時掛在唇邊的笑容格外詭異而突兀。
她上下打量著前方的青年,視線從腳跟一直上移,最後目光固定在周涵的一張臉上,「但你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天倉開闊、鼻翼飽滿,兼之天魁、天銊入本命宮,正偏財座天德月德貴人,已經是我能遇到的人裡,最為富貴的命格了。」
「什、什麼?」
周涵壓根聽不懂,連猜帶蒙,大約只明白對方大概是在說他命好,但命好和李小雅在他身上下降頭有什麼因果關係?他心中這麼疑惑著,就把話說了出來。
「因為,我要殺了你,把你的運勢奪過來。」
李小雅裂開嘴笑了起來,笑容中帶著點兒瘋狂而悽楚的意味,「我有什麼辦法呢?能寄居的身體命格不旺,像你們這些人的身體我又用不了……」
她忽然提高了聲音,發出了刺耳的笑聲,「我在地下等了快七百多年,好不容易再來一世,不是為了活得這麼憋屈窩囊的!你們這些天生好命的人,又怎麼會懂!」
周涵被她的笑聲嚇得後退了一步。
若不是他當真見識過那能奪人性命的銅錢降和人面瘡,他一定會篤定李小雅這是犯了癔症,人已經瘋癲了。
什麼寄居,什麼在地下等了快七百年……
周涵自小在歐洲長大,比起僵屍、畫皮和狐狸精,他分明更加熟悉狼人、喪屍或者吸血鬼。他所知道的那些極為有限的奇談異聞,都是在他接到的幾部劇本裡隨隨便便看來的,本身就經過小說加工,再被編劇一番魔改,動不動就是女蝸血脈、伏羲托生,一腳踏破虛空,一劍破碎蒼穹什麼的,以至於他對這方面就形成了一個「特別扯」的既定印象,根本連瞭解一下的好奇心都沒有。
但是現在,周涵從面前這麼一個衣著時尚、大眼紅唇的青春少女口中,聽到了讓他覺得匪夷所思到只應該出現在小成本網劇劇本裡的話語,李小雅說的明明是字正腔圓的中文,他才覺得自己有聽沒有懂,根本無法理解。
「……你、你是說,你已經活了、活了六百多歲了?」
周涵踉蹌著又後退了一步,他心說這TM不是在演《夜訪○血鬼》吧,說話的聲音都抖出了電音效果,「這、這不能夠的吧?」
「呵呵呵、哈哈哈……六百多歲?錯了,我只活了十六歲!」
李小雅放聲大笑起來,屬於年輕女孩兒的略有些尖銳的嗓音,在空曠靜寂的公園裡,平白放大了一倍,甚至令人覺得刺耳。
「我母親是孛兒只斤家的公主,父親亦留著黃金家族的血……」
她邊笑邊狠狠咬著後槽牙。
「就因為我一出生就是一副不男不女的身子,被那群養在大都裡的術士批作『天賦異稟、宜作人殉』,十六歲便讓他們用陶土封了七竅活活悶死,屍體任蟲蟻啃盡,最後魂魄連同練成的蟲王一起鎮在降墓裡頭,在無盡的黑暗中生生煎熬了這六百多年!……你讓我如何不恨,如何甘心!」
也不知是不是真在墓裡憋得太久,以至於格外有傾訴欲,李小雅臉上笑得猙獰,依然在滔滔不絕。周涵覺得她此時十足就是推理小說裡的兇手,不把臺詞說完絕對不能甘心。
「現在我終於出來了!可是當年那些人卻都死了!包括我那狠心的父王母妃、還有用泥封住我口鼻的人,全都死了!而我卻又活過來了!」
她眼中流露出瘋狂的神色,「這一世,我一定要活得很好,比他們當年都要好!我要活在世人的矚目裡!我要大紅大紫、大富大貴!我要將前生虧欠的一切都享受回來!」
此時周涵已經聽明白了,感情這李小雅已經不是原來的李小雅,而是個不知道怎麼著附到了她身上的冤鬼,這倒楣孩子六百多年前頂頂憋屈地死在封建糟粕之下,現在為了彌補前世的遺憾,就一心一意想出人頭地、揚名立萬了,而方法竟然是讓路人無辜躺槍,就像他這樣,因為天生歐皇、人品太紅,就要被她給殺人奪運了?
「我也覺得你很可憐……但、但是我覺得你也不能牽連無辜啊……」
周涵抓耳撓腮,他知道阮暮燈正在趕來的路上,所以想盡辦法要和「李小雅」多扯幾句,好儘量拖延時間。
「對、對了,有一個問題我一定要問你!」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連忙高聲問道:「我聽人說,你在我身上下的那降頭,需要我的生辰八字?可我的八字應該沒人知道啊,你是怎麼拿到的?」
「你的八字我當然知道……」
李小雅伸手按了按右耳,「不止這個,我還知道很多的事……」
周涵睜大了眼睛。
「而且,我還知道,你在等那個幫你破了我術法的『高人』來救你……不過……」
紅裙的姑娘露出一個有些滲人的笑容,「不過,我知道,今晚的勝者一定是我,他對付不了我!」
說話間,「李小雅」忽然手腕一甩,周涵便看到一道金光朝自己飛來。
周涵和姑娘說話的時候,精神就一直處在極為緊繃的狀態,一刻都未曾鬆懈過。此時雖然毫無心理準備,但看到有東西衝著自己迎面撲來,立刻就本能地閃身一避,堪堪躲過了那一下。
金光落地,周涵仔細一看,頓時渾身汗毛倒豎,「哇呀!!!」一聲慘叫出來——那竟然是一隻巴掌長的大蜈蚣,金紅交錯的身體遍生布足,頭頂一對黑金觸角和毒勾,在昏暗的路燈下,依然反射著金屬色的光澤。
然而最讓他驚駭的是,這蜈蚣背部還生了兩對薄翼,狹長透明,形狀有點兒像是蜻蜓翅膀,落地以後還在微微撲騰,似乎隨時要再飛起來!
「周涵!」
就在周涵不知所措,嚇得快要三魂出竅七魄升天的時候,他突然聽到了阮暮燈的聲音,他剛要回頭,就被一股力道猛地從身後一撲,整個人摔了個馬趴,還因為巨大的衝力,在濕漉漉的地上滾了一圈。
那重新飛起來的大蜈蚣,就這麼險險地擦著他的後腦越了過去。
「小心,千萬不要被蜈蚣咬到!」
阮暮燈手裡拿著自己脫下來的外套,衝著那會飛的蜈蚣一兜又一掃,將它抖飛出去,同時攔在了姑娘和好友兩人中間,一張俊臉崩的緊緊的,眉心蹙起,雙眼盯住那身穿紅裙的少女,眼神極是凌厲,似要穿過她身上披著的那張假皮,直直看到內裡那在地底埋了快七百年的怨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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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讓我冷靜?」
元宵節的深夜,路上無論是行人還是車輛都極為稀少,蕭瀟耳朵裡塞著藍牙耳機,煩躁地一腳油門踩到底,車速已經遠遠超過了開發區道路的限速,「如果阿阮出了事,你們到哪裡去找一個那麼乖巧能幹的弟子賠我?我還指著他給我養老送終呢!」
「我們的人已經趕去濱江公園了。」
電話那頭的白意鳴白影帝似乎也很著急,蕭瀟能聽到背景裡他匆忙的腳步聲,語速也明顯比平日裡快了許多,「但他們也不會縮地成寸的功夫,不可能立刻就到啊!」
「我就沒指望他們……」
蕭瀟猛打方向盤,在無人的十字路口不止衝了紅燈,還來了個逆行左拐。
「阿阮是我徒弟,我不會放任他一個人面對那麼危險的降頭師的。」
其實蕭瀟不用猜也知道,這會兒原本派來處理徐玲玲身上的降頭的「專業人士」,此時肯定都到醫院去了,從醫院那邊趕到濱江公園,不會比他現在飆車過去快上多少,而且會被派來的人多半就像林博士那樣,只擅長治病救人,論實戰對敵就是個戰五渣,而那降頭師此時又身份不明,戰力成謎,真正面對上,誰保護誰都還說不定咧!
其實,現在距離濱江公園最近的,應該是身在A省衛視演播廳的白影帝。
但白意鳴雖然是老爺子的聯絡人,但本身卻因為體質和命格的關係,不能也未曾學過多少道術,蕭瀟也早習慣了把他當成需要重點保護的物件,壓根就沒想過讓他到現場幫忙。
如此想來,他能靠的也就只有自己了……
「蕭瀟!」
白意鳴察覺到蕭瀟那語氣很不對勁,頓時有了十分不妙的預感,「我警告你,你可千萬別把紅鸞放出來,這大過年的那麼顯眼一隻大鳥在城裡飛,不可能沒人注意到,這事影響太大,我們兜不住的!」
那邊蕭瀟卻沒答話,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
白意鳴覺得自己八成是猜中了,氣得聲音都不由自主提高了,「我說真的,你可別千萬別亂來!」
他那邊風聲有點兒大,似乎是為了方便說話,人已經到了室外。
「也許情況沒有你想的那麼糟糕。」
白意鳴說道,「剛剛我已經讓人初步調查過了,那個叫李小雅的姑娘,出身在沿海城市一個很普通的工薪家庭,成長環境很單純,父母都在她上小學的時候就過世了,後來寄養在姑媽家,親戚朋友之中也沒有誰和巫蠱降頭有關。所以她的那些降術,大概是自己從什麼管道裡偶然學來的,不可能有多厲害……」
白意鳴的話還沒說完,蕭瀟已經出聲打斷了,「你怎麼確定,『李小雅』她本人就是本人?」
這話聽起來很像繞口令,但蕭瀟此時已經有了個隱約的猜測。
那麼地道的銅錢降,不可能是一個城裡少女只靠著些網路資料或者兩本雜書就自個兒琢磨出來的,既然出身和手段不符,那麼只有兩種可能,要麼就是她偽造了身世,要麼就是她並不是「李小雅」。
他掛斷電話,驅車朝著濱江公園的方向疾駛而去。
白意鳴說得對,他的紅鸞不能放出來,至少不是現在。
儘管阮暮燈才學道不久,但其實本事已經很是不錯,他要對自家徒弟有信心,即使對上一個身份不明的降頭師,也絕對能平安撐到他趕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