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顯然是喝了酒的,正在語無倫次地發瘋。
同伴有攔著他,卻被掙開,他抬起腳,就要往摔倒的攤主身上踹,卻被突然伸過來的一雙手摁住肩膀,往後一扯。
鬧事的畸變者猛得甩肩:“你少他媽的管閑事!”
然而肩上的手不僅紋絲不動,反而加重了力道叫他吃痛。他回過頭,才看清那張鋒利冰冷的臉龐。
他愣了一下,隻覺得面前的人眼熟,但因酒精混沌的腦袋一時間卻沒反應過來,不過囂張的氣焰倒是下意識消了,半天沒動。
“裂開的桌子二十幣,折了腿的椅子十五幣,合計面錢三十八幣——”霍延己揚起下巴,冷聲道,“付。”
“我憑什麽唔唔——”
旁邊認出霍延己的同伴連忙拉住他,捂住他的嘴不給說了:“他今天喝多了,我們就帶他來吃碗面醒醒酒,長官,他真不是故意的!錢我們馬上就給,老板有什麽地方受傷了我們可以去醫院——”
這個畸變者還在掙扎:“老子就不給,憑什麽……”
眼見霍延己臉色又冷一分,旁邊的同伴急了:“霍長官,他上午剛從城外回來,一起出去的兄弟死了三個,這才控制不住情緒了。”
大概是酒精太上頭,又或是猛得從同伴口中聽到死在外面的三個兄弟,這人一下子就繃不住了,跟個小孩子似的蹲在地上,抱住斷掉的桌腿嚎啕大哭。
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充滿怨氣地指控道:“我們在外面拚命,你們在這安居樂業,把我們當工具人……”
淅淅瀝瀝的雨聲裡,周圍陷入一片沉默中。
這樣的衝突其實在《黎明》計劃曝光後已經上演了無數次。
畸變者一邊受拘於過去的犧牲理念束縛,一邊又覺得自己憑什麽遭遇這樣的對待,在隨時想扔挑子不乾的想法中掙扎,一邊又為了生存繼續搏命,同時也覺得自己是在為他人搏命。
畢竟他們沒多少年可活了。
就拿這個鬧事的畸變者來說,看面齡應該四十歲左右。就算能活滿三十年,也就只剩下十年的壽命了。
那到底為什麽還繼續在外面搏命?
如果只為了混口飯吃,那乾脆趁著政策更變直接在城裡找份工作不就行了?
可是他沒有。
人類總是這樣矛盾,一邊犧牲賣命,一邊又心有不甘。
就在同伴準備付錢拖著人離開的時候,面店老板也爬了起來,沉默地收拾殘局,道:“不用給了,你們走吧。”
霍延己在這,幾個畸變者哪裡敢不給,硬是要付錢。
“要給的,你讓讓……”
“不用了,直接走——”
兩方一拉扯,踩在滑膩面湯上的老板又摔了一跤。
像是摔懵了,老板過了好一會兒才抬頭,對趁機要付錢的畸變者吼道:“滾啊!!都說不用給了你們還想怎麽樣!?”
其他人又被這一轉折搞懵了,全部安靜下來,不知所措。
老板爬起來,直接拿起旁邊的碗,猛得砸在地上,瓷片四分五裂,飛濺一地。
他胸口劇烈起伏著,也陷入在極端的憤怒中,一口氣吼道:“是!你們在搏命,你們了不起,你們崇高偉大是英雄,可你問問在場的普通人,問問無奈縮在地下城的那些女人,他們誰沒有理想!?誰不想當個亂世英雄!?”
“可難道只有英雄就夠了?是我他媽不想做畸變者嗎?是我檢測不合格沒過!”老板憤怒地擼起袖子,左臂上有一個愈合的針孔傷疤,是很多年前做檢測留下的。
“你死了兄弟,我老婆昨天也死了,我跟她地下情十幾年,生怕哪天被人抓到舉報畸變者普通人相戀,好不容易能光明正大點了,結果接了官方的單在外面被感染,昨天冒著被直接擊斃的風險回到城門口,喊我出去一趟,就想再見我最後一面……你以為就你痛苦、就你犧牲了!?”
老板的聲音含著哽咽:“我一晚上沒睡,苦得都不敢合眼,凌晨三點就起來準備食材,裝作什麽都沒發現起來生火開店,因為上午回城的傭兵最多,吃碗熱騰騰的面能舒服點,我怕關門了你們沒地方去!”
“我盡力了!”
“老子盡力了!!”
全場鴉雀無聲。
仔細看,就能發現面店老板眼裡全是紅血絲,這些咆哮幾乎用盡了他全部的力氣,失魂落魄地跌坐在一邊的椅子上,赤紅眼睛一語不發。
他衣衫凌亂,褲子還被面湯澆濕了,頭髮上還掛著面條,就像個狼狽的瘋子,已然處於崩潰邊緣。
或許這個時代下的人,都是潛在的瘋子。
新秩序部門剛成立不久,因此響應速度不快,巡防營的人姍姍來遲,對霍延己喚道:“中將。”
霍延己黑沉的眼底看不出太多波瀾:“先把他帶回去醒醒酒。”
這個“他”自然是指抱著椅子,還處於被老板吼得懵圈狀態中的畸變者。
隨後,霍延己看向面店老板:“你也要去一趟,是賠償還是起訴,你們自行商議。”
老板沉默了會兒,沙啞地嗯了聲,仰頭把即將灑出來的眼淚憋了回去,道:“給您添麻煩了。”
霍延己問:“現在去,還是下午去?”
許久,老板站起身,佝著腰背吸了吸鼻子,道:“下午去吧。”
這會兒城門口傭兵巨多,都在排隊登記回城,在野外吃了十幾天甚至數十天的乾糧,就想回到城裡來碗熱食釋放一下壓抑許久的味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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