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城’的顏色很淡,整杯都是灰色,由淺至深,上面就像壓著一層烏雲,越到下面越空。
桑覺平穩地放到吧台上:“八十一杯。”
霍將眠晃晃杯子,酒水直接渾了。
“……”桑覺抿了下唇,隻好安慰自己,已經賣給別人,弄不弄渾都和他沒關系。
霍將眠付了錢,道:“這一杯八十是不是有點貴?有些人一個月開銷也就八十。”
桑覺指了指旁邊的牌子:“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就算是己己的哥哥,也不能喝霸王酒。
霍將眠:“……”
桑覺問:“你已經不是上將了嗎?”
霍將眠嗯了聲:“上午剛結束一切交接。“
桑覺又問:“你現在輕松了嗎?”
霍將眠說:“說不上來,好像輕了,好像又沒輕。”
桑覺任性地掛了個打烊的牌子,唔了聲道:“可是這樣你也沒辦法離開的,他們不會允許一個掌握無法情報和機密的將軍離城,去任何地方。”
霍將眠挑了下眉:“你怎麽知道我要出城?”
桑覺道:“猜的。”
霍將眠不知道信了還是沒信,道:“那你呢?我聽說了基因檢測的事,你真不是畸變者?”
對視了會兒,桑覺說:“真不是。”
霍將眠笑了笑,沒深究:“我自有辦法離開。”
桑覺好奇道:“死遁嗎?”
霍將眠:“……”
桑覺知道自己可能猜對了,想起身在遠方的人。
因為隔得太遠,民用訊號無法與霍延己通訊,桑覺不知道他在做什麽,也不知道他有沒有好好睡覺。
霍將眠問:“怎麽感覺你變高了?”
桑覺哼道:“我本來就這麽高。”
霍將眠:“真的?我不信。”
桑覺:“……”
和這顆星球的人相比,桑覺不是特別高。之前就總有人看他不夠強壯就想欺負他,開酒館以後,這樣的人肯定更多。
為了氣勢不輸,桑覺在腳下墊了兩塊磚。
霍將眠道:“這可能就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就不能坦誠點嗎?”
桑覺走下磚:“我才十八歲,還能長高的。”
“是是,竄猴樹兒那麽高。”
桑覺不知道猴樹是什麽,但他不想問霍將眠,決定晚上回去翻翻圖鑒。
他猶豫了下,問道:“最近發生了這麽多事,所有安全區都一片混亂,你開心了嗎?”
他沒有任何嘲諷的意思,單純好奇。
這也是007交給他的任務,007說,想完善一下遇到的每一個人的經歷與心態,特別像霍將眠這個位置上的人。
霍將眠淡淡道:“談不上高興,也談不上不高興。我的理想早在很多年前破滅了,走到如今是想圓薄青的夢,如果安全區真的四分五裂,他大概很難高興吧。”
作為霍將眠,他或許該帶著高高在上的嘲弄俯視所有人。
可作為一區上將、司令,他身體裡的靈魂是薄青。
這對桑覺來說太複雜了,他聽不明白,不過007有可記錄的數據就行了。
霍將眠又道:“但《黎明》計劃暴露、監管者組織解散也未必是壞事。”
桑覺抬頭:“嗯?”
“歷史是由一個個個體匯聚而成的,而過去有人替幸存者承擔了太多。畸變者替普通人負重前行,監管者替所有人承受罪惡。”
頓了會兒,霍將眠垂眸抿了口酒:“十幾年前那會兒,我們都還年輕,看見任何人死都很難受,可還是最高執行官的赫爾曼·蘭格卻總是能無動於衷。
“他對我們說,難受是因為我們經歷得死亡太少,多了就會習慣。”
“……”
桑覺沒說話,因為他不知道因為一個人的死亡而難受是什麽感覺。
“可習慣了,就麻木了。習慣不見得是好事,痛苦也不見得是壞事。”
霍將眠用和霍延己相似的語氣淡道:“所以我倒覺得最近發生的一切都是好事,只有給麻木的人們當頭一棒,他們才能清醒,只有感到痛苦,歷史才能進步。”
桑覺重重嗯了聲,一看就沒認真聽。
霍將眠笑了:“你肯定在心裡腹誹我。”
桑覺不承認:“我沒有。”
“真的?我不信。”霍將眠故意逗他,看人擰眉了才最後將‘空城’一飲而盡,從高腳椅上挪開,擺擺手道,“我走了,有緣再見。”
桑覺:“再見。”
霍將眠頓了頓,回首道:“如果延己回來了……告訴他,我會一直看著他的。”
桑覺說“好”。
霍將眠走了,霍延己就只有他一個家屬了。
想到這,桑覺又有點小高興。
他看著霍將眠的背影逐漸遠去,將空杯子放進水池衝洗。
他又想起昨天希爾問他願不願意成為歷史的一部分,雖然他拒絕了,可現在想想,霍延己必然是歷史或不可缺的一部分,而自己是他的雄性,那是不是說,他已經成為了歷史的一部分呢?
007在腦海裡道:“距離您降落以來,您變了不少。”
桑覺自己感覺不出來:“哪方面?”
007耿直道:“您開始習慣思考了,撒謊和耍小心思的時候偶爾也可以不眨眼睛了。”
“……”桑覺問,隻字不提耍小心思,“我撒謊會眨眼睛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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