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特助陳同杭,以前工作鬱悶的時候,也會咒駡老闆,覺得沈學圻這小子不就因為投胎技術好,家學淵源,妥妥的富二代,潛規則的受益者,所以年紀輕輕就混成了這麼大機構的負責人,說他強大也就這麼回事唄,換誰在這個位置也一樣。
他也知道一些這塊大型倉庫個中的利害關係,知道沈學圻有假公濟私的成分在內,特別是用瑞普的港口牌照為沈氏家族企業進行了利益輸送。
直到這次火災。
眼前烈火熊熊,火苗舔著油罐,映在每個人的瞳孔內,周圍環境的溫度明顯升高,消防官兵沒接到衝入火場滅火的命令,紅色的消防車齊集在警戒線周圍,一部分士兵已經穿好防護服,嚴陣以待,只等上級指示。
沈學圻兩兄弟面色凝重,站在隔離帶後,高架的雲梯上,高壓水槍和白色的泡沫粉末交替著源源不斷的噴向火場,有兩個指揮官模樣的人也同他們一起在隔離帶前,其中一個蹙眉問他:「倉庫佈局圖?」
沈學圻讓安全部主管立刻調出倉庫平面圖,那指揮官迅速掃過,眉頭緊蹙,「裡面有人嗎?貨物種類?」
沈學圻看向沈學鍇:「大哥?」
沈學鍇回答:「油罐裡是氬氣和壓縮天然氣,不過大部分油罐是空的,另外是一些甲乙酮、乙酸乙酯,還有大量鋼材,至於人。」他想了一下,又和身邊的助理做了確定,打了幾個電話後說:「這裡是新建的地方,還沒真正投入使用,連守門人都還沒有來得及招,沒有人。」他很確定的說,然後身邊的一個主管模樣的人把各物品的庫存量向指揮官做了通報。
兩個指揮官和沈學圻明顯鬆了一口氣,指揮官心裡想的是,雖然說化學品,但是甲乙酮、乙酸乙酯是微毒物品,數量不多關係不大。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周圍沒有民房,沒有居民,而且沒有劇毒的氰-化-鈉,沒有易爆的硝酸鉀,謝天謝地,佛祖保佑。
指揮官看向旁邊的兩個負責人,大家互相掂量著對方下一步做什麼,一時間什麼話也不說,氣氛沉默。
此時遠處又傳來一陣堆積物坍塌的轟鳴聲,火仍然在燒,但是沈學圻聽完學鍇的話,雖然貨物金額大,但他心已經安定下來,側頭問指揮官:「你們這樣澆著抗溶泡沫?火勢算是控制住了嗎?」
指揮官依舊一臉嚴肅,並沒有理他,此時旁邊有士兵向他報告:「長官,確認火場內沒有人。」
指揮官嗯了一聲,對沈學圻說:「設想一下,我們的人進去,這麼大的火,難保會有官兵傷亡,而上次震驚全國的大爆炸後……」他忽然拐了個彎,說:「港口現在對這些貨物堆放審批很嚴苛……」他不說話了。
沈學圻揉了揉額角,保持清明,今夜的港口風小,絕對是好事,所以火直入雲霄,照亮夜空,也照亮他的眼睛。他在心裡快速理梳理過利害關係,甚至勾勒了最差的情況是什麼,然後……
他沉聲說:「指揮官,我們在這裡等著,就讓它燒。」
沈學鍇不可置信的瞪著小弟:「什麼?不救了?」
陳同杭也是不可思議的看向沈學圻,老闆你說什麼?幾千萬的貨物啊。
指揮官沉默了一下,只有此時,他今晚第一次扯了扯嘴角:「好,我們在這裡候著。」他轉頭朝士兵說:「所有人原地待命,不得入內。」
所幸後面並沒有再起新的爆點,這麼多消防車和雲梯的水槍和泡沫,火勢得到了控制,漸漸變小,到了第二天早上四點多,火基本熄滅。倉庫周圍的地皮綠植全部成了焦黑一片,三三兩兩的冒著屢屢黑煙,看著像世界大戰過後。
消防官兵們已經換過一輪,沈學鍇、沈學圻和安全生產部的主管一直在現場,直到警報解除。
天濛濛亮的時候,指揮官離開現場。山一樣高大的男人走之前附在沈學圻耳邊說了一句:「昨晚讓火就這麼燒著,你是我見過最明智的企業主,幫了自己。」
沈學圻正鬱悶著,沒好氣:「都是屁股決定腦袋。」心裡罵了句,你他媽的確定了沒人之後就沒打算進去,扯了這麼多話,還讓我先開口,而自己掂量再三後,還是在現實面前屈服了。
「會有一系列的火災原因調查。」指揮官說,「但是我想你既然已經做出最明智的選擇,那麼後續的事情,對你來說應該問題不大。」瑞普的沈學圻,他認識了。
沈學圻點點頭,算是與他道別。
然後他皺眉看了一眼火場,招呼身邊的人,喊:「走吧,我們先回去,都累了,回去歇著。」搓了搓臉,一夜未眠,也是累,又累又困,先回去睡上一覺吧,管它接下來怎麼樣。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除死無大事。
沈學圻看到有一個女人在警戒線旁邊跟保安說了一會,然後矮下/身,在黃色線下鑽了進來,朝他們方向飛奔,直到站在他面前,她胸膛起伏,喘著粗氣,有幾縷頭髮掉落在額頭,仍是昨天的那一身衣服,是朱墨。她也一夜未歸?不是叫她先回去的嗎?
朱墨就這麼眼睛也不眨的看著沈學圻,謝天謝地,他沒事,除了眼圈黑了點,臉色難看了點,胡渣長了點,其他是毫髮無傷,活生生的站在自己面前。
她的眼淚就這麼止不住的流下,喉嚨像堵著棉花,說話聲音是抖的:「你沒事……這可太好啦。」
沈學圻咳嗽兩聲:「我又不是超人,還能衝到火場去滅了它?」
「嗯嗯嗯!」朱墨被他的話逗笑,又哭又笑,用手指抹眼淚,可淚腺卻發達的不受控制,她低頭:「我一直不敢打電話給你,消防員也不讓我進去,只好在這裡一直等著。」
沈學圻心一軟,攬住她的肩膀:「別說了,先回家吧。」
他送沈學鍇回去,車上還有朱墨和陳同杭。大宅子門口,閔晴柔見到他,也是放下了一顆高懸的心,握著老公的手不肯放。
車子繼續往前開,回程的路上,陳同杭問:「沈總,損失很大。」
沈學圻:「嗯。」
「那你為什麼不讓他們進去救火。」陳特助終於忍不住問:「也不至於會全燒完啊。」
沈學圻說:「以後你就明白了。」
陳特助有些想不通,但看著沈學圻一臉嚴肅,又好像明白了些什麼。
回到家,沈學圻去洗澡,出來之後看見朱墨也從浴室出來,臉上掛著水,她眼眶還是紅紅的,看見他又像個孩子一樣的扁了扁嘴,這次到是忍住了,只說:「我去廚房給你煮碗面。」
把玻璃門給拉上了。
朱墨站在灶台前,起先,她真的以為沈學圻衝進火場去了。
朱墨想起那一刻,手就止不住的發抖。
鍋裡的麵條和水不停的在翻滾,沈學圻從身後輕輕抱住她,說:「水開了。」
朱墨神游泰山心不在焉的,被他嚇了一跳,手裡還捏著的乾麵條撒了出來,有些掉在鍋裡,還有些落在大理石檯面上,一片狼藉。
「放開我呀,水燒著呢。」
沈學圻下巴搭在她的肩膀上:「在想什麼,水開了都不知道。」
「沒。」她吸了吸鼻子,扭頭親了他一下,說:「你先去坐著,有的吃了我給你端過來。」
「嗯。」
沈學圻吃著麵條,不著邊際的想,手藝有進步啊,不知道是不是餓了還是她刻意練過,反正比上次吃到的好太多了,深棕色的清水醬油湯裡飄著軟硬適中的麵條,雞蛋煎的蛋黃還能流動,規規矩矩的躺在麵條上,撒了蔥花和白芝麻,雖然他沒什麼胃口,但還是一掃而空。
「學圻,情況怎麼樣?」朱墨見他放下筷子,終於忍不住問:「你回來什麼也不說,我擔心。」
「擔心什麼?」沈學圻把碗拿到廚房,扔進洗碗機,回來站在桌角看著她,居然還有心思笑:「擔心這把火燒的我破產?還是擔心我被抓進去?」
朱墨:「我不是這個意思。」她揉揉額角,頭痛的厲害,「純粹是擔心你。」
沈學圻歎了口氣,將她的手環住自己的腰,臉貼著他的腹部,就這麼抱著,一會兒,他說:「破產不至於,你也太小看我了,就幾千萬的貨,拍部電影投資都不止這麼多,更何況還有保險可以賠。抓進去也不會,沒人傷亡,而且所有的化工品都只是微毒,很快會被大氣和水稀釋掉,環保那邊只需要做點工作就可以。所以,我不會有事,你明白嗎?」
但是也不會這麼輕易就過關,他並沒有把這話講出口。
朱墨說:「你沒事就好。」若真出什麼事情,他……這麼驕傲的一個人。
聽完沈學圻說的,朱墨稍稍放了點心,放開他,拿起沙發上的包:「你去睡一會兒,一整晚沒合眼的,我回去洗個澡,晚上你回來吃吧,我去買菜做飯。」
「嗯,你也去睡吧,可蘭少你一天沒什麼關係。」沈學圻打了個哈欠:「瞧你的眼圈,跟熊貓沒兩樣了。」
沈學圻並沒有去睡回籠覺,朱墨走了之後,馬上回了瑞普。
辦公室裡,陳特助、包澤坤主任、秘書丁甯已經根據他的指示召集好幾個相關部門的經理開會,討論善後並且發佈新聞通稿,聯繫環保、消防、港口等各方部門,召開記者會,承諾對此次事故負責,並且會妥善解決後續造成的一切因為此事所引起的環境污染問題。
眾人分頭幹活,沈學圻把陳同杭叫進辦公室,吩咐他:「讓人事部的劉經理來找我。」
劉經理奉命來辦公室,只聽到老闆吩咐,「研發團隊還缺個副總是嗎?把葉明睿調到總部來。」
不止老劉,陳同杭也驚了一下,這是幹嘛?
老劉也不問,只說:「好。」又問:「沈總還有其他的事情嗎?」見他揮揮手,便趕緊跑路,「沒事我先回辦公室幹活。」
沈學圻見陳同杭一臉的問號。推開椅子,起身,居然第一次——去茶水間親手泡了杯茶,遞給陳同杭,特助先生一臉懵逼的雙手接過,見老闆喝了口水又將自己摔回沙發,半靠著點燃了煙,又把盒子扔給他。
只見沈學圻頭仰在沙發背上,噴了口煙,煙圈一個個的向上騰出橢圓的形狀,他問:「陳特助,我們認識多少年了?」
「如果算上在柏林共事的時間,有八年了。」陳同杭想了想,原來八年了啊,這抗戰都結束了。
「是的。」沈學圻點點頭:「昨晚的事情,你是不是想問我為什麼要放棄救援?」
陳同杭點點頭,但是又搖搖頭,言不由衷:「沒這回事。」
沈學圻笑笑:「這是說到底還是我的錯。」他痛痛快快的把這事承擔了下來,不再多做辯解,認錯就對,他說:「本來瑞普的港口牌照用來給亞泰裝卸化學品,港航和安監都不會管這塊地,如果不出問題,用他五十年也沒關係,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出了這麼檔子事。雖然貨物全部都是亞泰的,但是畢竟牌照是我給的,地方是我提供的。瑞普非我一人所有,它只是斯瑞福化工的中國分公司,按照公司的章程和相關經營管理規定,我算嚴重越權,這兩天我就會向總部提出辭職,若是由於我個人原因造成的公司損失,我會負責。」
陳同杭說:「沈總,一定要這麼做?」
沈學圻說:「不讓消防員進去滅火我純粹出於自身考慮,貨物也就幾千萬,就算沒有保險,要我個人賠償也不是問題,現在最關鍵也最慶倖的就是沒有人員傷亡,這讓所有的違規操作變得不那麼敏感,不然若有人存心搞你,即使這麼一點二類品也會讓亞泰垮臺。」他把煙按熄,笑笑:「讓這大火燒的徹底,所有的證據都會被掩埋,貨物名稱,有沒有違規存放危險品都變得模糊,對瑞普、亞泰都是好事。」
沈學圻說:「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
就這麼幾句話,把陳同杭心裡的疑惑解開了。關上老闆辦公室門後,陳特助想,原來沈學圻年紀輕輕就混成了這麼大機構的負責人,除了因為他投胎技術好,家學淵源,妥妥的富二代,潛規則的受益者外,更主要的是,他的內心原來是這麼強大的啊!審時度勢,拿得起放得下,拎得清,不短視,能夠知道什麼是最重要的,也能妥帖的解決家族和個人利益衝突問題,哎!陳特助歎了口氣,這個位置真的真的不是隨便誰都能坐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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