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恆原本以為小胖墩會哭鬧， 沒想到啵崽只是複雜地看了他一眼，就松開衣服，垂下小腦袋， 步伐沉重地走了。

　矮墩墩的小身影看上去失望又頹喪， 走到門口頓了頓， 轉過身，踮起小胖腳替他關了門。

　門“哢噠”一聲關上。

　片刻， 門外響起三下敲門聲。

　篤篤篤。

　林暘在外面問：“顧恆， 我能進來嗎？”

　顧恆沒吭聲。

　沒叫“滾”， 就是默認。

　林暘推開門， 看著倚著床頭垂眸把玩袖標的小少年， 歎了一口氣：“你跟啵崽怎麽了？”

　顧恆沒理他，低著頭把玩袖標，整張臉都沉在陰影裡， 看不出神情。

　林暘知道顧恆這是又鬧別扭了， 摸了摸鼻子：“你是沒看見，他一出你房間就哭了。一直跺腳說你壞， 眼淚跟斷線珠子似的， 把小執都嚇到了……”

　顧恆手裡動作一頓， 掀起眼皮子看了林暘一眼：“你喊‘小執’喊得倒是挺習慣的。”

　林暘一愣， 很快意識到顧恆從沒喊過這個時空的顧薄“啵崽”，要麽沒稱呼， 要麽一個“喂”。

　“也不能說習慣吧。”林暘看著面無表情的顧恆， 突然笑了， “顧恆，我發現我們倆就像兩個不同類型的哥哥。”

　“我從小就一個人，一直挺希望有個弟弟妹妹的。小時候就會想，要是我娘再給我留個弟弟妹妹，讓我能有個人相依為命，那我肯定寧可自己肚子餓，也要把最好的東西留給他。”

　“讓他喝厚厚的粥，讓他每天吃上肉。供他去書塾上學，讓老先生教他識字、算術。”

　“當然現在想想，小時候的這些想法還挺自負的。要是我娘真給我留了一個弟弟妹妹，那他們多半要跟我一塊兒挨餓、受欺負。而顧恆……”

　林暘頓了頓，考慮著措辭，“顧恆，你就像那種從小被獨寵著長大，長大後突然被告知有了個弟弟的哥哥。”

　“本來應該是小啵崽有這樣的感覺，畢竟在這個時空，我們才是外來者。不過可能是因為他太小了，而你又有些……”

　喧賓奪主、鳩佔鵲巢……這些都太過了，林暘想不到合適的中性詞語，索性含糊帶過，“你其實不想有這麽一個弟弟，但又不得不接受他的存在。再之後，心裡接受了，面子上卻還強著。”

　所以表現出不喜歡他的樣子，對他不在意、不關心，甚至忍不住想惹他生氣惹他哭鬧。

　但真把人弄哭了，心裡又會忍不住內疚。

　顧恆冷笑：“誰說我心裡接受了？”

　林暘想了想，提出一個假設：“雖然不知道你們倆剛剛發生了什麽，但如果把小啵崽弄哭的是我……”

　顧恆冷冷看了過來，林暘識相地閉上了嘴。

　自己怎麽欺負都可以，別人想欺負一下都不行。

　就像那天收到那個叫蕭意的孩子的信，顧薄會那麽生氣，一大半的原因是覺得對方叔母冒犯了他雙親，剩下的原因，就是因為小胖墩難過地哭了。

　林暘敢打賭，要不是那晚小啵崽攔著，蕭家的山頭肯定會被砸毀得連歷代家主都不敢認。

　顧恆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林暘起身：“時間不早了，我先回房了。”

　走到門口時，留下一句“你也早點休息，明天是幼兒園第一天”，替顧恆關上了門。

　兄弟姐妹之間也是需要磨合期的。

　他和小執很快度過了磨合期，至於顧恆和啵崽……林暘倒也不怎麽擔心他們兩個。

　他了解顧恆。

　嘴硬心軟。

　顧恆躺在床上，心情煩躁。

　林暘聒噪的聲音似乎還在他耳邊回響。顧恆煩得不行，掀開被子，披上外衣出了臥房。

　樹上，四隻小銀信啾依偎成一團。

　顧恆朝林暘臥房走去。

　林暘惹他心煩，自然也得林暘來解決。顧恆原本想拉林暘去空地上比劃兩下，路過小胖墩的臥房時，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顧恆輕輕推開木門。

　床正中央，小胖墩仰面躺著，閉著眼睛，看上去睡得很香。

　如果呼吸沒有突然急促幾分的話，看上去就真的像睡著一樣。

　顧恆走過去，低頭看著小胖墩，半晌，伸手捏住啵崽的小鼻子。

　三秒鍾後，小胖墩“啵”得張開嘴。

　還在裝。

　顧恆把手伸進他被窩，戳了戳他的小肚子。

　啵崽挺著肚子任他戳，一副“啵崽是真的睡著了”的樣子。

　顧恆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別裝了。”

　啵崽身體一僵，推開顧恆戳他小肚子的手，氣嘟嘟道：“你來幹嘛？”

　他現在不想看到小恆哥哥。

　雖然這樣想，但啵崽還是忍不住飛快抬眼瞥了眼顧恆。

　被子下的小胖手緊張地握在了一起。

　小恆哥哥會是來跟他道歉的嗎？

　如果小恆哥哥跟他道歉的話，他就原諒他。

　顧恆沉默了片刻。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來幹嘛的。

　想了想，問啵崽：“你想再去一下‘幼兒園’嗎？看看夜間的‘幼兒園’。”

　啵崽眼睛一亮。

　他超想的。

　但想到自己還在生小恆哥哥的氣，老氣橫揪地咳了一聲，矜持道：“讓啵崽考慮考慮。”

　顧恆不給他考慮的時間。他直接變回了原來的樣子，掀開被子，把小胖墩撈了出來，外衣一裹，小靴子一套，夾著小胖墩就出了臥房。

　小胖墩奮力掙扎：“啵崽還沒考慮好……”

　顧恆斜了他一眼：“那不去了。”

　啵·超級想去·崽安靜下來。

　他被顧恆夾在胳膊下，這還是他第一次體驗這種“抱法”，小胖腿忍不住晃了晃。

　啵崽輕輕問：“我們不叫上小執哥哥和小暘哥哥嗎？”

　顧恆聲音冷淡：“不叫。”

　啵崽有些失望。小胖腿也沮喪地垂下，不晃了。

　顧恆道：“大的可以，小的那個應該已經睡了吧？”

　啵崽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顧恆是在跟他解釋。想了想，覺得顧恆說得對，乖乖道：“讓他們睡吧，啵崽不去打擾他們了。”

　顧恆點點頭，幾個晃眼，便帶著小胖墩站在了幼兒園門口。

　月光落在院前，周圍有幾分昏暗。

　啵崽輕輕拍拍自己腦門：“啵崽忘記把夜光石帶出來了。”

　話音剛落，周邊就出現了幾點白光，像是螢火蟲，提著小燈籠。

　啵崽看了顧恆一眼，他知道是小恆哥哥變出來的。顧恆裝作沒看到小胖墩的目光，徑直推開了院門。

　夜晚的幼兒園和白天的幼兒園有些不一樣。

　夜晚的幼兒園更安靜一點。

　啵崽一手揪著顧恆的衣角，一手摸著牆壁，從窗戶朝裡看，慢慢走過一間一間屋子。

　傍晚的時候，如果不是因為肚子餓了，又聽娘親說“明天就能帶王朝他們來這兒了”，他其實想在這裡多待一會兒的。

　他喜歡活動室的牆畫和樹樁，喜歡教室裡的一張張小書案，喜歡休息房裡小船般的床，喜歡能種草莓種西瓜的花圃，喜歡後頭的小操場和遊樂園。

　也喜歡院子裡的小高台。

　阿爸說小高台是個很有儀式感的地方。如果他們中有誰表現得特別棒，就能站在小高台上，被阿爸表揚，成為所有人的榜樣。

　當然小高台也不是只能用作表彰。站在小高台上，容易緊張，但也容易勇敢。阿爸說，等明天王朝他們來了，就讓他們一個一個走到小高台上，大聲說出自己的一個優點和一個缺點。在接下來的一個月裡，他們要保持自己的優點，改正自己的缺點。

　說出自己的優缺點對有的人來說是件很困難的事，小高台的儀式感能幫助他們勇敢地克服困難……

　啵崽看著小高台，啪嗒啪嗒跑了過去。

　他的視野高了很多，他一下子就到顧恆下巴了。

　“小恆哥哥。”小胖崽清了清嗓子，“如果啵崽向你道歉，你能向啵崽道歉，然後牽住啵崽的手，跟啵崽好嗎？”

　這是小執哥哥教他的。

　他說顧恆是大人，死要面子，有的時候需要他們小孩子給一個台階下。

　啵崽有些緊張。

　雖然在發現自己被捉弄時，他又氣憤又傷心，但他不想因為這種事情和小恆哥哥鬧矛盾，誰也不搭理誰。

　啵崽小耳朵尖尖抖了抖。

　他聽見顧恆輕罵了一句：“笨蛋。”

　“不該你道歉的時候就別道歉。”

　顧恆把他從小高台上抱了下來，不是粗魯的夾，而是像父親阿爸抱他那樣，讓他坐在臂彎裡，“還好這次是我，願意和你道歉，和你和好。下次那人要是得了便宜還賣乖怎麽辦？”

　啵崽小嘴一嘟，想反駁自己不是笨蛋，被顧恆的提問打斷：“下次被人氣哭了要怎麽辦？”

　啵崽想了想，猶豫道：“啵崽不道歉，等他來道歉？”

　如果沒錯卻主動道歉是笨蛋，那這樣應該就不笨了吧？

　啵崽簡單地想。

　然後就又被罵了：“怎麽這麽笨？”

　顧恆教他：“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別人欺負你的事情告訴我、父親、阿爸、林暘、林執、方叔……當然，最先要告訴的是父親、阿爸和我。”

　“然後才是等他來道歉。”

　啵崽撓了撓小胖臉，有些遲疑道：“那如果下次還是小恆哥哥把啵崽氣哭怎麽辦？”

　顧恆沉默了片刻：“只有笨蛋才會一個錯誤犯兩次。”

　頓了頓，對小胖墩道：“下次要還是我，你可以去告訴父親和阿爸。”

　“哦哦。”

　“……笨蛋。”

　第二天，林暘和林執就發現顧恆和啵崽和好了。

　兩人間的對話都多了起來。

　“小恆哥哥，你昨晚睡得好嗎？”

　“還成。”

　“小恆哥哥，可以讓啵崽摸摸那個袖標嗎？”

　“……拿去，過會兒還回來。”

　“小恆哥哥，幫啵崽別一下，啵崽夠不到。”

　“你怎麽這麽煩……好了。”

　“小恆哥哥，你看你看，啵崽看起來威風不威風？”

　“和我比起來差遠了，不過還成，比林暘威風。”

　躺槍的林暘：“……”

　林暘想了想，把自己的袖標也別在了林執的袖子上。

　對他和顧恆來說，這個袖標不過是能更好解釋他們身份的工具。但在小孩子們眼裡，似乎有不同意義。

　謝亦舒打開門，看見的就是背著書包，別著袖標，小臉蛋興奮得紅撲撲的倆孩子。

　謝亦舒佯裝驚訝：“誰家的孩子呀，看起來好精神！”

　小胖崽噠噠噠跑來抱住他：“阿爸家的孩子。”

　林執的小臉蛋也更紅了：“謝叔叔家的孩子。”

　謝亦舒揉揉兩個孩子的小腦袋瓜：“王朝他們快來了，書包都整理好了嗎？”

　“整理好啦！”

　兩個孩子都喜歡小袖標，但也知道小夥伴們快來了，雖然戀戀不舍，但還是摘下了袖標，還給了顧恆和林暘。

　謝亦舒笑了笑，拿出了兩個新的袖標，給啵崽和林執別上。

　新的袖標沒寫“小助教”，而是蓋了個五角星。

　小胖崽抬著小胖胳膊，激動極了：“阿爸阿爸，這是什麽？”

　“值日班長。你們和王朝他們輪流著當，兩人輪一天。吃飯前排隊洗手、吃好飯排隊放食盒、在遊樂園裡排隊玩、積五角星換禮物抽盲盒……都需要有人來組織。”

　“值日班長要負責的事情還挺多的。過會兒等唐棠他們都到了，我們去幼兒園，阿爸教你們。”

　啵崽還以為昨天阿爸跟他講的就是全部。

　沒想到除了幼兒園，還有什麽“值日班長”“積五角星”“抽盲盒”這些他從來沒聽說過的東西。

　啵崽的小肥臉蛋興奮得通紅，而在看到不遠處的來人後，興奮值被調到了最高：“雲倏！”

　他的第一個小夥伴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