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崽揪著顧延之的衣襟,哭得一抽一抽。憋得通紅的小肥臉蛋上滿是淚痕, 小金豆子也跟不要錢似的啪嗒啪嗒往下掉。
圓圓的一團看上去又委屈又可憐, 直叫人心疼。
林執不知道胖崽弟弟為何會哭得這麽悲傷, 沒法出言安慰他, 只能先撿起落在地上的小枕頭, 一隻胳膊夾一個, 吃力地站在一邊。
用充滿擔憂的目光看著胖崽弟弟, 希望他能早點從悲傷中走出來。
謝亦舒有些不忍。
他放下茶杯, 快步走到顧延之身邊,想把小胖子抱進懷裡好好哄哄, 再親親他的腦門。
卻見顧延之衝他搖了搖頭。
哭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
現在心軟妥協, 只會讓小胖子嘗到甜頭, 以後遇到事情都用哭去解決。
謝亦舒知道顧延之的意思,猶豫了一下, 跟顧延之站到了同一條線上。
啵崽拿小胖手抹了抹眼淚,看到謝亦舒走近,小嘴委屈地一撇, 哭得更凶了。
他知道的, 這根本就不是娘親起得早不早的問題,而是娘親起得早,就跟父親一塊兒睡睡了。
他也起得早呀。
娘親卻沒想到跟他睡睡。
小胖子想到這裡就難過,眼淚抹不完,就全蹭顧延之衣襟上了。
他哭得很大聲,但沒人理他。小胖子哭聲慢慢小了下去, 一刻鍾後,他擦擦眼淚,不哭了。
哭是一件很消耗體力的活動。
他哭那麽久也哭累了。
啵崽伏在父親肩頭吸了吸鼻子,扭頭看向謝亦舒。
像隻被拋棄的奶狗,小眼神裡裝滿了憂傷。
“啵崽起得也早。”他攥緊了小拳頭,問謝亦舒,“阿爸為什麽跟父親睡,卻不跟啵崽睡睡?”
面對小胖子淚水婆娑的雙眼,謝亦舒有些為難。
他想了想,慢慢道:“因為昨晚阿爸和父親在一塊兒討論了些事情,所以就……”
啵崽搖搖頭,不接受這樣的解釋。
“可昨天啵崽回屋前,也是和阿爸在一起的。”小胖子不是那麽容易被糊弄的,“阿爸為什麽不邀請啵崽一塊兒留下來睡睡呢?”
他那麽想和阿爸睡。
啵崽難過地垂了垂眸子,他剛哭過,眼睛通紅,睫毛被淚水打濕,三根兩根濕漉漉地並在一起。又可憐又可愛。
謝亦舒回答不出來,只能求助地看向顧延之。
顧延之很擅長應對小胖子的各種問題,謝亦舒這樣想,然後聽到顧兄直白道:“啵崽,有件事情父親一直沒告訴你。”
“阿爸和父親是道侶。”
“道侶都是睡一張床上的。”
謝亦舒看著啵崽和林執跑出去的背影,有些擔心。
他問顧延之:“顧兄,我們真的不跟過去嗎?”
顧延之微微點頭,解釋道:“沈付會跟著,不用擔心。”
他頓了頓,又道:“讓他出去冷靜冷靜也好。”
謝亦舒想想也是。
橫豎都在廖玉峰,兩個小孩也不會遇到什麽危險,何況還有沈付跟著,謝亦舒輕輕“嗯”了一聲。
他扭頭去看案幾上的小擺件,他想問顧延之剛剛為什麽會和啵崽說那番話。
說他們是道侶。
還說道侶大都是同床睡的。
顧延之像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低聲道:“也差不多該讓啵崽知道這些了。”
謝亦舒覺得自己心臟漏跳了一拍。
隨後心跳開始加快,越來越快,快得像是要從嘴裡跳出來。
謝亦舒緊張得指尖都微微發燙,別過頭輕聲道:“嗯。”
然後他聽見顧延之繼續道:“啵崽在這方面缺乏常識。我以前……很少和他談論‘家庭’的事。很多常識性,他到現在五歲了都還不知道。”
“與其讓他從別人口中聽到‘父親和娘親是睡一屋的’,還不如讓我們告訴他。”
謝亦舒手指松開。
這是預料內的話。如果顧延之說出諸如“小舒,有句話我一直想對你說”“我想真正意義上的,成為你的道侶”的話,那才叫他驚訝。甚至會懷疑眼前的顧延之是不是別人假扮的。
謝亦舒點了點頭。垂下眸,心裡多多少少還是有些鬱悶。
001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宿主,經系統檢測,顧延之體內腎上腺素正在激增,全身供氧量也在大幅上升……”
謝亦舒:“……?”
001:“他現在特別緊張。”
……要命。
謝亦舒匆匆低下頭。
他現在表情肯定特別奇怪。努力忍笑又忍不住,導致嘴角都扭曲的那種奇怪。
有了昨夜的經驗,謝亦舒這回冷靜得比較快,他抬起頭,就看見顧延之衣襟上的一攤水漬。
“顧兄,你要不要去換身衣服?”他指了指衣襟。
顧延之低頭,也看到了小胖子報復性的“傑作”。
臉上一絲尷尬,飛快道:“我去換下。”
說完就快步朝屏風後走去。
謝亦舒微怔。
他原本以為顧延之會回他自己的臥房換。
房間裡安靜,顯得布料摩擦的窸窣聲響很明顯。
謝亦舒臉頰漲得通紅。
001揶揄道:“宿主,經系統檢測,您體內腎上腺素……”
‘停下、停下。’
001適時閉嘴。
讓謝亦舒一個人在那兒聽聲音聽得面紅耳赤、心猿意馬。
啵崽拽著小執哥哥,從主院一路跑到廚房。
小桃發現了他們,蹲下-身笑著問:“小少爺們怎麽來這兒了?”
她頓了頓:“小薄少爺,你眼睛怎麽腫成倆核桃了?”
啵崽擺擺手。
眼皮腫就腫了,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問小桃姐姐:“小桃姐姐,啵崽……”
啵崽的小鼻子嗅了嗅:“糖酥塔?”
小桃笑著點頭:“不愧是小薄少爺,一猜一個準。”
“小薄少爺要來一碟嗎?”
啵崽急切點頭。
要來要來。
小桃笑眯眯地伸出手,小胖崽乖乖把自己的小肥臉蛋往她手邊湊。
林執下意識拉住啵崽的手。等他反應過來,已經把胖崽弟弟護在了身後。
啵崽和小桃愣住了。
林執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的廚女,磕磕絆絆道:“你、你別捏啵崽弟弟的臉……”
小桃覺得有趣,逗這個新來地小少爺:“為什麽呀?”
林執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
他身體比大腦快了一步。
一定要說,大概是他不希望啵崽弟弟被除了他、漂亮叔叔和酷叔叔以外的人捏臉。
林執緊張道:“我、我聽一個老人家說的。說小孩子的臉不能經常捏。不然睡覺要流口水的。”
小胖子在他身後倒吸一口涼氣。
他、他睡覺的確有時候會流口水。
他還以為是因為夢裡夢到了好吃的……原來是被捏出來的嗎?
林執想了想,又私心補充道:“除非是被小孩的父母爺奶、兄弟姐妹們捏,那沒事。”
啵崽捂著胖臉點點頭。
他知道了。他以後隻給父親娘親和小執哥哥捏。
這兩個孩子關系倒好。
小桃樂了,說:“知道了,以後不捏了。那讓我揉揉頭總歸可以吧?”
林執想不到其他的借口了,只能勉強點點頭。
小桃伸手揉了揉兩小隻的小腦袋瓜:“我去給你們拿點心。”
兩個小盤子,上面各擺了兩塊糖酥塔。
胖崽接過,遞了一盤給林執:“小執哥哥,你嘗嘗,糖酥塔可好吃了。”
有人搬來了椅子,啵崽和林執就坐在椅子上吃。
小胖子一邊吃一邊打量廚房,問小桃:“小桃姐姐,素宣哥哥呢?”
“他家中有事,跟陳伯說了,下山回去了。”
“那他什麽時候回來呀?”
小桃有些猶豫,但還是實話實說道:“可能不會再回來了。”
她本來以為小少爺會難過。素宣那人什麽心思,廚房裡的人都清楚。大家都挺看不起有那種心思的人的,但她又不能跟小少爺直說。
小桃已經做好了小少爺難過,而她心中梗塞的準備了,卻被想到小少爺只是“哦”了一聲。
小孩子都是很敏感的。
素宣和謝亦舒說話時話裡帶刺兒,小胖子雖然說不出來那是什麽,但心裡其實已經隱隱不喜歡素宣哥哥了。所以聽到他離開,也沒什麽反應。
只是跟林執耿直道:“素宣哥哥做小點心挺好吃的。不過小桃姐姐、紅葉姐姐還有其他人,做得都好吃。吃不出什麽差別來。肚子餓了,來這邊就可以拿到小點心吃。”
林執點點頭。
有人進來,站在了他身邊。
林執扭頭過去看。
是他不認識的人。
啵崽認識,也叫出了聲:“寧叔叔。”
小桃也行禮:“寧護法。”
寧不啄看到兩個孩子,一愣,隨即笑道:“這就是林執吧?”
林執局促地跟著啵崽叫了聲:“寧叔叔。”
寧不啄點頭,重點放在了後頭:“你們倆怎麽在這兒?主上和謝師弟呢?”
啵崽一聽父親和娘親,小嘴就嘟了起來,不吭聲。
小桃替小少爺開口:“他們來吃點心。”
寧不啄笑了笑:“只為了小點心?讓沈付他們來拿不就好了。你們倆是背著主上和謝師弟偷偷摸摸過來的嗎?”
小桃覺得有點奇怪。
寧護法怎麽句句不離主上和夫人?
她來不及細想,小少爺的話就又引去了她的注意力。
“不是的。”啵崽放下了手裡的空盤子。
他不是來吃點心的。他是來找人求證的。
“小桃姐姐,寧叔叔,別人家裡,父親和娘親都是睡一床的嗎?”
小桃口快:“當然啦。”
說完才意識到不對勁,遲疑道:“主上和夫人,不是睡……”
她閉上了嘴。她想打自己嘴巴。
她希望寧護法能幫她救個場。
都說寧護法溫柔體貼、善解人意,肯定能替她圓回來。
卻沒想到寧護法接著她的話說了。
“當然了。”寧不啄眉眼彎彎,“怎麽了,主上和謝師弟是分床睡的嗎?”
他看著啵崽小臉一皺,一副被打擊得要哭出來的樣子。
蹲下-身,牽過他的小胖手,溫和道:“發生什麽事了?你告訴寧叔叔,寧叔叔幫你出主意。”
他當然知道顧延之和小舒是分開睡的。
他們倆在南溪學院沒有過交流,本就是因為意外而在一起的名義道侶。哪可能睡一張床呢。
寧不啄笑得如沐春風。
可小胖子接下來的話,讓他的笑容一點點僵在了臉上。
“不是的。”
“是啵崽想和娘親睡。”
“父親跟娘親睡,不讓啵崽和娘親睡。他說他和娘親是道侶,本來就是要同床睡的。”
小胖子攥緊手,有些委屈,“你們都說要同床睡……”
小桃聞言松了口氣。
也顧不上寧護法給她帶來的違和感了。
“我的小少爺,你已經是大孩子了。”她不知道自己的話跟補刀一樣,直颼颼得往在場離她最近的兩人心裡戳,“得自己一個人睡了。”
“之前你還小,能和夫人睡,是主上把夫人借給了你。”
“現在你長大了,該把夫人還給主上了。”
可他前幾天才和娘親第一次睡。
這才過了多久,他就已經又長大了嗎?
小桃見小胖子一臉又委屈又不服的樣子,想了想道:“小少爺要是不信,就去問問其他人,看他們怎麽說。”
啵崽環顧廚房一周。
眾人都表示自己和小桃、寧護法是一個說法。
啵崽跺了跺腳。
他要去問問其他人。
兩小隻很快就跑得沒影了。
小桃收回目光,問寧不啄:“寧護法,您今天來還是來取冰嗎?”
她偷偷打量著寧不啄的側臉。
總覺得寧護法不像其他小姐妹們說的那樣溫柔無害。
“嗯。”寧不啄看向外面,目光不知落在哪裡,“拿十箱。”
小桃愣了一下,確認道:“十箱?”
她知道寧護法取冰是修煉時用……可以往不是都隻取一箱的嗎?
寧不啄點頭。
小桃欠身,離開去替他拿冰來。
寧不啄望著屋外,袖子裡的手攥緊。
他要是再不快點,有些事情就要偏離他的預料發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