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執？”
林執小朋友看著水面發呆， 沒聽到謝亦舒喊他。
謝亦舒便又叫了一遍：“小執。”
林執回過神， 一動， 水面泛起了波紋。
他抬頭看向謝亦舒， 有些局促：“對不起謝叔叔，我剛剛走神了……”
謝亦舒搖搖頭。他也是看林執走神， 才喊他。
倒是胖崽聞言從謝亦舒腰間抬起臉，有些好奇地看向林執。小胖胳膊往木盆邊一搭，踮起腳尖，努力把下巴擱在了胳膊肘上， 歪著小腦袋問林執：“小執哥哥，你剛剛在想什麽呀？”
林執有些猶豫， 又垂下了頭。
這讓小胖子更加好奇了，腳尖也踮得更加賣力。
胖臉都快湊到林執眼前去了。
林執抬眼看到那雙長睫忽閃的圓眼睛， 也做不到隱瞞，有些緊張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想再回……”
木盆猛得一搖， 打斷了林執的話。
謝亦舒眼疾手快扶住木盆， 盆裡的水晃了晃，沒撒出來。他拿帕子擦擦林執被水打濕的小臉，扭頭看向同樣被嚇住了的“罪魁禍首”。
洗澡水順著“罪魁禍首”的小胖臉，滴滴答答往下流。
額前的碎發也濕漉漉地貼在腦門上， 看起來相當可憐。
謝亦舒不禁莞爾， 同樣拿帕子擦了擦胖崽的小臉，又給他卷起袖子，擦了擦手：“啵崽以後不能趴在木盆邊上， 盆會翻。”
木盆沒法撐住小胖子的體重，小胖子踮著腳尖站也站不久，站累了後腳跟往地上一落，盆就要翻。
啵崽垂下小腦袋，像隻敗落的小雞仔，喪著小胖臉點了點頭。
他看著自己胖胖的小身體，心裡其實是有數的。他知道是因為他太胖了，所以木盆才會搖的。
難怪其他小朋友都不願意跟他一起玩秋千。
啵崽又自卑起來。
他都不敢去看小執哥哥，生怕小執哥哥也想其他小朋友那樣，對他露出那種疏離、嘲弄的神情。
林執看著突然沮喪的胖崽弟弟，有些不知所措。
謝亦舒一時拿不準啵崽是在自責還是被嚇到了，蹲下-身，順勢抱了抱小胖子。小胖子軟乎乎的，抱起來特別舒服，謝亦舒沒舍得松開，溫和道：“已經沒事了，啵崽下次記得不要趴木盆就好了。”
啵崽腦門抵在謝亦舒的頸窩，乖順地點了下小腦袋。
有娘親在，娘親不會嫌他胖。啵崽伸出胖胳膊，摟住謝亦舒的脖子，心裡突然覺得沒那麽難受了。
他把臉埋在謝亦舒衣襟前，從謝亦舒那兒汲取了足夠多的勇氣，側過臉，偷偷打量了小執哥哥一眼。
林執正擔憂地看著他。
小執哥哥是在擔心他。
啵崽有了這樣的認知，猶豫一下，又問道：“小執哥哥剛剛在想什麽？”
差點打翻木盆這件事只是個小插曲。
林執看到胖崽弟弟重新恢復生機，心裡也生出了幾分開心，他放松了很多，說話也不再吞吞吐吐的，只是擔心自己會麻煩人，所以聲音還有些小心翼翼：“我想再回一趟家。”
娘親留給他的玉佩還在那裡。
林執話音剛落，謝亦舒就想到了沈奕口中“埋在歪脖子樹下的玉佩”。
“是叔叔們考慮不周。”謝亦舒重新規劃今晚的安排，“飯後我們就送你回去。你看看有哪些東西要帶過來，也得跟鄰居們道個別。”
小胖崽眼睛亮了。
“也就是說，我們過會兒可以下山，去小執哥哥家？”
謝亦舒點頭：“對。”
他還沒去過小執哥哥家呢。
啵崽的情緒一下子被調動起來。
“啵崽要帶上啵崽的小木劍！”小胖子還記得上回下山沒帶小木劍給他帶來的挫折感，蹬著小短腿急急忙忙往外衝，“啵崽去拿小木劍，到時候吃完飯，我們就下山。”
說完這句話，就推門衝出了。隔了幾秒，又從外頭推開門，探進小胖臉：“阿爸，你們要等啵崽。”
得到謝亦舒的回應，又小旋風一樣離開了。
謝亦舒看著啵崽冒冒失失的小身影消失在門後，扭過頭對林執道：“泡得差不多了，我們到飯桌邊等他。”
林執點點頭，紅著臉向謝亦舒張開小細胳膊。
胖崽弟弟家用來洗澡的木盆像他家以前用的，都比較深，他腿不夠長，一個人出不來。
謝亦舒彎腰抱起主角幼崽，離開溫水接觸到空氣的那一瞬間，幼童忍不住瑟縮了一下。
謝亦舒見狀，連忙拿起一旁的乾沐巾，把剛暴露在冷空氣裡的小主角裹了個嚴嚴實實。
擦乾水，換衣服。
謝亦舒替林執系好了腰帶，又扯了扯袖子和衣擺：“好了。”
這套衣服啵崽穿著袖子嫌長，給林執穿就剛剛好。
謝亦舒滿意地收回打量的目光，抬頭就看見小林執眼睛紅了。
“小執，怎麽了？”
林執搖搖頭，先前那副要哭不哭的樣子像謝亦舒看錯了一樣。
謝亦舒善解人意地沒再多問。
他牽起林執的小手：“走吧，我們去找顧叔叔商量一下過會兒下山的事。”
林執跟在謝亦舒身邊走，忍不住抬起頭，看向漂亮叔叔的側臉。
他家那個木盆早就不用了，去年的時候，被他拿去舊貨集市上賣掉換錢了。
因為娘親走了，沒有人會用那個澡盆幫他洗澡了。他也早早學會夏天去小河邊洗澡，冬天用熱沐巾擦身體了。
“謝叔叔。”林執忍不住問，“以後，都是用那個木盆洗澡嗎？”
謝亦舒想了想廖雲峰上木盆的規格，為了方便泡藥浴，好像都是那樣的。
“對。”他低頭看向林執幼崽，“小執是不習慣用那樣的木盆洗澡嗎？”
林執搖頭，過了好一會兒才小小聲道：“喜歡。”
特別喜歡。
啵崽帶著小木劍姍姍來遲。
顧延之帶啵崽回去拿的劍，路上聽他說了新的飯後安排。
飯後，四個人前往下山口。
有了第一次的經驗，謝亦舒這次下山非常順利。
尤其是最後雙足落地的時候，很穩，沒在兩個小孩子面前丟臉。
桐鎮不遠，小胖子需要消食，四人索性步行前往林執家。
走過一座橋，又穿過一片田。林執停下了腳步，指著前面不遠處的歪脖子樹：“就是那兒了。”
啵崽是最興奮的，當即拖著謝亦舒，吧嗒吧嗒小跑過去。
院門沒關，小胖崽站在院門口，看著院內如狂風席卷過的零落模樣，愣住了。
櫃門打開，桌椅東倒西歪。地上有好些一條一條的布料，還有好多被踏扁的小草球。
傍晚的風吹過，唯一一個沒被踩扁的小草球被風吹動，軲轆軲轆地滾了過來。
啵崽松開謝亦舒的手，先前走了幾步，蹲下身，用胖胖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捧起草球。
“阿爸！”啵崽有些興奮地回過頭，對謝亦舒道，“這個還沒壞，它還能滾！”
謝亦舒走過去，看著啵崽手裡被人踩壞的蚱蜢籠，輕輕搖了搖頭。
“這是蚱蜢籠。這邊的麥稈已經折了，不能往裡頭放蚱蜢了。”
啵崽順著謝亦舒所指的方向看過去，看到斷開的麥稈，小腦袋耷拉了下來。
原來這不是小草球，而是小執哥哥說的蚱蜢籠。
這是唯一一個還能滾的蚱蜢籠了，如果連它都是壞的，那剩下的也都無一能幸免了。
都被壞人給弄壞了。
林執和顧延之這時也走到了這兒。
啵崽飛快地把小蚱蜢籠藏到了身後，藏完這一個，才意識到地上還有好多好多他藏不住的壞蚱蜢籠。
林執看到胖崽弟弟的小動作，心裡明白了。
他鼻子一酸，故作無所謂地踢了踢地上他對著月光編出來的蚱蜢籠：“我編這個可快了。一會兒工夫就能編出百來個。過會兒要清理它們的時間，都比我編它們花的時間長。”
他回到了熟悉的地方，放開了很多。
啵崽沒編過蚱蜢籠，半信半疑：“真的嗎？”
林執點頭：“當然啦，不信過會兒我編給你看。”
啵崽看著林執，突然想到他第一次見到小執哥哥的時候。
雖然那個時候他跟小執哥哥吵架了，但比起後來局促不安的小執哥哥，他更喜歡那個時候和現在的小執哥哥。生龍活虎的小執哥哥。
啵崽伸出小胖手，握住林執的手，點點包子臉：“好。”
林執道：“我先去挖玉佩。”
啵崽繼續點點胖臉：“啵崽幫小執哥哥挖玉佩。”
兩個大人進了屋。
啵崽跟林執走到歪脖子樹下，林執挪開石頭，遞給啵崽一根樹枝：“就在這下面。”
兩隻幼崽蹲在地上挖了起來。
半天才挖出一個小坑。
林執埋得很深，當初用樹枝挖坑就挖了一個下午，他想了想，對啵崽道：“你在這兒等我，我去屋裡拿把杓子來。”
用杓子挖應該能快一點。
林執轉過身，差點撞上身後的人。林執後退了一步，抬頭看清身後站的是誰，瞳孔縮小。
是佟強和王賴子。
林執立刻警惕起來，把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胖崽弟弟擋在了身後。
他沒來得及想出對策，佟強就已經按住了他的頭，看著林執身上穿的的看起來就價格不菲的布料，眼裡露出貪婪：“這不是我們林弟嗎？這是在挖什麽呀？要不要佟哥和王哥來幫忙？”
“在挖玉佩。”啵崽從林執身後探出頭。
他比較想和小執哥哥兩個人挖，所以拒絕道，“不需要你們幫忙。”
佟強看著啵崽那身穿著打扮，知道這就是沒娘養前些天遇到的小貴人了。和王賴子互換了一個眼神，王賴子也上前一步，威脅林執道：“這又是誰家的小少爺啊？林弟給王哥介紹介紹。”
啵崽撓了撓胖臉，他不太喜歡眼前這兩人。但他們好像和小執哥哥認識，他不打招呼不太好。
小胖子禮貌道：“我叫顧薄。”
“原來是顧小少爺。”王賴子笑著，伸出手想摸啵崽的臉蛋，啵崽懵懵懂懂，林執握緊拳，在王賴子就要碰到啵崽前，一腳踹在了佟強腿上，借力衝出去，撞在王賴子身上，把王賴子撞了一個趔趄。
林執回過頭，拽住啵崽就想帶著他朝屋裡跑，結果沒拽動。
林執焦急道：“啵崽弟弟，我們快跑。”他拽不動胖崽弟弟，只能希望他跟自己一起跑。
啵崽一動不動。
他看著眼前罵罵咧咧的兩個人，再遲鈍也知道這就是欺負了小執哥哥的壞人。
“小執哥哥。”啵崽掏出自己的小木劍，胖腿一抬，右手甩出一個漂亮的劍花，緊緊盯著眼前兩個壞人，繃著小胖臉對林執道，“啵崽要給你報仇。”
林執愣住了。
佟強和王賴子也愣住了。
但啵崽已經蓄力衝上去了，持著小木劍，在佟強腿上嘿哈嘿哈大力砍著，後退兩步，雙手舉著小木劍，用力戳向佟強的小腿。
然後被彈開了。
小胖崽一屁股墩摔到了地上。
小木劍也掉了。
佟強和王賴子突然爆發出一陣大笑。
“哈哈哈哈哈，老子剛剛看他拿劍有模有樣的，還以為是哪個修真世家的小少爺，真的會劍呢。”
“我-他-媽，就這小破木劍，哈哈哈哈哈哈。”
林執原本也以為胖崽弟弟是從酷叔叔那兒學到了什麽厲害的劍法，所以才說要給自己報仇。
結果下一秒，就看見胖崽弟弟沒站穩，撞上佟強被彈到了地上。
小胖子呆呆地抬著頭，看著佟強和王賴子。
顯然是被嚇到了。
佟強和王賴子笑嘻嘻地朝小胖崽走來，林執想都沒想，衝了上去，擋在啵崽身前。
啵崽看到小執哥哥的背影，這才回過神，奶音帶上哭腔，聲嘶力竭地喊道：“阿爸！！！父親！！！”
林執帶著啵崽去挖玉佩。
謝亦舒本來不放心兩個小孩在外頭，也想加入，但又覺得這樣讓顧延之一個人呆著不太好，叮囑啵崽和林執遇到什麽事要喊他和顧延之，跟著顧延之一塊兒進了屋。
屋裡也是一片殘風過境。
謝亦舒扶正了桌椅，又把櫃門關上。他在角落裡看到了剩下的麥稈，眼睛一亮，抱起麥稈，走到顧延之身邊坐下，把麥稈攤在桌上。
謝亦舒問：“顧兄，你會編蚱蜢籠嗎？”
就跟啵崽分不清小草球和蚱蜢籠，上一任廖雲峰小少爺也沒接觸過這種市井裡才會出現的小玩意兒。
顧延之搖搖頭，低聲道：“不會。”
“我會。”謝亦舒抽出一根麥稈，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懷念，“我小時候編這個可厲害了。一群小孩兒裡，我編得最快。一下午就能編出一籮筐來。”
那個時候，一籮筐能賣5個靈石。
能換兩個餅。
謝亦舒邊說邊編。
這麽多年沒編過蚱蜢籠，他都有些忘記了，好在雙手還記得，勉勉強強編了個雛形出來。
可要再編下去，也編不出什麽了。
謝亦舒放下蚱蜢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讓顧兄見笑了。”
他本來想編兩個蚱蜢籠出來，給兩隻小幼崽一人一個。
顧延之搖頭，剛想說什麽，就被兒子喊破音的奶音打斷：“阿爸！！！父親！！！”
謝亦舒神色一怔，匆忙起身，就要出去找啵崽，去被同樣起身的顧延之拉住了手腕。
“別去。”
謝亦舒一個不穩，差點摔進顧延之懷裡。
顧延之伸手扶住他，等意識到自己扶著他的腰，隱隱形成一個摟抱的樣子，才觸電般松開了手。
他把手背到身後，輕咳一聲，對謝亦舒道：“別去。”
他的聲音從謝亦舒身後傳來，溫熱的呼吸掠過謝亦舒的耳畔。
“小舒別急，他們兩個目前都沒事。啵崽有的時候太衝動了，我想讓他自己意識到這點。”
沉穩的聲音讓謝亦舒莫名安下心來。
“我一直留意著那邊。”
“現在還不到我們出手的時候。”
作者有話要說： 小胖崽：父親！！！救命！！！
顧延之：不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