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他在Z城和寧一浩他們度過了他二十六歲的生日。生日那晚，女孩在飯桌上有些局促， 幾次偷偷看他， 似乎想開口，可每次當他看去時又立刻轉開了目光。

　　那種欲言又止的模樣讓莫世偣心生不安， 她莫非是想起了什麼？

　　最後還是寧一浩開口解釋：「這丫頭也準備了禮物給你， 不過可能是有點害羞——」

　　「我才不是害羞！」寧澄風不滿的打斷自家帥爸，送個禮物而已她害什麼羞！只是突然覺得禮物有點拿不出手罷了……

　　「小澄要送什麼給我？」他展顏一笑， 感覺胸腔那顆懸空的心又被緩緩放下， 這種心跳不受控制的感覺並不美妙。

　　女孩磨蹭了片刻，最後從背包裡取了張賀卡出來。

　　這是張純手工的生日賀卡， 用淺藍色的卡紙裁成，上面用端正字體寫著祝福語，賀卡背面，還畫上了他的側臉。

　　女孩的筆法很稚嫩， 但卻很準確的抓住了他側顏的神韻。

　　賀卡被放在帶著哆啦A夢圖畫的粉紅色信封裡，稚氣又純真，就像是她每次看他的眼神。

　　莫世偣的心微微顫了顫，朝面前依舊不太好意思的女孩笑笑：「畫的很好， 我很喜歡， 謝謝小澄！」

　　大概是受到表揚，她的眼睛亮起來， 「其實我也覺得我畫的不錯！不過寧一浩說我沒有畫畫天賦， 讓我把時間多花一點在學習上！」

　　「不會啊， 我覺得小澄挺有天賦的。」

　　女孩一臉得意的去看自己父親，還衝他吐了吐舌頭。

　　寧一浩無奈，「你就別誇她了，我自己的女兒還不瞭解，她哪來的美術天賦！高中學習緊，她不多花時間學習，反而開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學這個學那個，都是浪費時間！」

　　「可是莫叔叔說我有天賦！我就想學畫畫，我以後要當畫家！」有了人撐腰，女孩自然有底氣，一個晚上都絮絮叨叨的念著要學畫。

　　最後寧一浩被她念的受不了，便開口讓她先跟著莫世偣學，至於那個什麼美術班還是別去了，畢竟晚上一個女孩子出門他實在不放心。

　　寧澄風對此表示疑惑：「莫叔叔你會畫畫？你不是造房子的嗎？」

　　「建築師！」甯一浩糾正女兒，「不會畫畫能當建築師嗎？」不僅如此，他知道莫世偣在讀書期間曾辦過一個小小的畫展，要不是對建築設計情有獨鍾，他可能會走上畫者這條路。

　　「莫叔叔你好厲害！真的好像超人啊！」寧澄風一臉崇拜的看向他，那專注的眸光讓他拒絕的話在喉嚨裡卡了片刻。

　　最終，他沒有完全拒絕，但也表示自己目前沒有長居Z城的打算，只能在偶爾回來的時候教她。

　　大概是因為他說過幾天就要走，第二天一早寧澄風就抱著她的畫具敲開了他酒店的房門。

　　氣候宜人的初秋，小姑娘穿著白色的長袖連帽T恤和牛仔短褲，腳上是白色的旅遊鞋，門一開就朝他甜甜的笑。

　　她今天放下了頭髮，長長的黑髮垂落在白皙嬌嫩的臉頰兩側，雙腿筆直纖長，滿是青春的氣息，與記憶裡菲律賓機場的初見何其相似。

　　莫世偣微微皺了皺眉，她立刻注意到了，有點不安的看著他，「我……是不是打擾你了？」

　　那不安的模樣讓他心生不忍，立刻笑道，「沒有，時差沒調過來，頭有點痛。」

　　「那我……」她有些躊躇的低頭看自己的手，他這才注意到，除了畫具，她手上還提了幾個打包盒，看樣子應該是給他帶的早飯。

　　心底趟過一股暖流，他側身讓開通道，朝她道，「快進來吧，正好我餓了。」

　　「嗯！」

　　她陪著他在客廳一起吃了早餐，他處理完打包盒洗了手出來，發現女孩站在沙發旁朝他招了招手，他以為她準備讓他教她畫畫，結果她卻拉著他讓他坐在沙發上，還要求他閉上眼。

　　莫世偣以為她又要拿什麼東西出來，然而下一秒，一雙微涼軟嫩的手輕輕貼上了他的額頭，他怔了怔，想要起身，卻被寧澄風按住。

　　「莫叔叔你別動啊！甯一浩有時也會頭疼，吃頭痛藥又很傷身體，所以只要他稍微有點頭痛的苗頭我就這樣給他按摩，很有效的！」她一邊說，一邊力度適中的給他按了起來。

　　女孩的指尖纖細柔軟，每一次和他的頭部接觸都仿佛帶著細微的電流。莫世偣不敢睜眼，生怕如此近的距離，被她窺見自己眼中的異常。

　　他以為自己已經完全調整好了，以為已經將那晚所發生的一切埋葬，回歸正軌。可不過是這樣再簡單不過的接觸，卻讓他方寸大亂。

　　有一種極致的狼狽。

　　這天，他教她畫畫教得很不自然，大多數時候都和她保持了一定的距離，讓她自己畫。好在她什麼都沒多想，很乖的聽他話。

　　假期剩下的兩天她每天都會過來，而他則發現自己陷入了很古怪的心態，不希望她來，心底卻又盼望能見到她。

　　被她靠近，被她依賴，被她崇拜，被她不設防的全然信任，所有這些，本該名為親情的東西，在他這裡都變了質。

　　他同樣想要靠近他，讓她依賴，讓她崇拜，讓她信任——但更多時候，他想要觸碰她。

　　女孩哪裡都可愛，細膩到看得到絨毛的臉頰，微卷的髮梢，圓潤的黑瞳，拿著炭筆的手，畫畫時偶爾輕咬下唇的小動作……

　　他在長夜裡失眠，然後問自己，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就是忘不了？

　　最終，他以工作為藉口，再次逃離了這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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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走將近兩個月，十一月下旬的時候，他接到一個陌生的號碼。

　　當時他正在和設計師們開會，他看了眼屏幕，按下靜音並沒有接。然而隔了片刻，電話又打來了，還是那個號碼。

　　他最後還是接了，電話一接通，女孩便在那頭朝他哭著道：「莫叔叔你在哪裡……為什麼這麼久都不回來……你是不是也不要我了……」

　　「小澄？！」他赫然站了起來，因為動作太猛，帶到椅子，椅子落地發出砰的聲響，整個會議室裡的人都看了過來。

　　他朝眾人做了個暫停的手勢，拿著手機快步出了會議室。

　　女孩哭的抽抽噎噎，他聽了半天才知道她做錯事被寧一浩罵，兩人大吵一架，之後他罰了她，她一賭氣就從家裡跑了出來。

　　「我沒有錯，可他不相信我，很凶的罵我，還打我……莫叔叔，為什麼我沒有媽媽，如果我有媽媽，她一定不捨得這樣打我……」女孩悲傷的聲音絞得他心都快碎了。

　　他問她現在在哪，她告訴他她在他上次回來時住的那個酒店，可是因為他沒有登記入住，所以別人不放她上去。

　　莫世偣看了看表，已經降臨晚上十點，他想哄她先回家，然而立刻遭到了她的拒絕，還讓他發誓不許告訴寧一浩她在哪。

　　他擔心她半夜一個人在外面危險，於是報了個地址給她，那是他在之前在Z城購置的一處別墅。

　　因為是出於隱秘的心思才購買的，所以先前他並沒有讓他們知道。

　　別墅離寧家挺近，只是裡面只有硬裝，軟裝家居和家電之類的才弄到一半，所以一直空關著。

　　他告訴了她密碼，叮囑她讓酒店幫她叫出租車，一直聽著她上了車，報給了他出租車車牌，記下司機名字電話才掛上電話。

　　助手出來找他的時候，他已經穿上外套，拿上手機皮夾準備離開了。

　　助手一臉驚愕，問他會議怎麼辦，這是個很重要的會議，在座的設計師也不全然是那種小透明類型的，有幾個大牌的設計師也在，他就在這麼把人撂下？

　　然而此時此刻，莫世偣腦中只有電話裡哭泣著喊他莫叔叔的小姑娘。他讓助手轉告眾人他臨時有急事，可能要明後天才回來，讓他們先自行會議。如果他們不滿，可以向甲方通告，再不然，換掉他也行。

　　那個助手簡直目瞪口呆。

　　莫世偣出了大樓直接上了叫好的出租車，他其實離她不算遠，此刻就在S城，晚上不堵車，順利的話兩三個小時就能趕到。

　　車子啟動後，他打了電話給寧一浩，先是告之他甯澄風平安，然後再問到底出了什麼事。

　　寧一浩鬆了口氣，告訴他，寧澄風在學校和男生早戀，他最忌諱的就是這個，沒收住脾氣，罰了她。

　　「她……問到了渝桉的事……」說及這個名字，寧一浩的聲音略微暗啞，那畢竟是他生命裡唯一愛過的女人，還給他留下了最寶貝的女兒。

　　只是，她為了自己的前途，沒有給過他選擇的機會，拋下他，也拋下了寧澄風。

　　這麼多年，他一直不喜歡在寧澄風面前提起渝桉，可她的媽媽是誰，去了哪裡，為什麼不在她身邊？

　　這些問題從小時候起，她就時不時會問。那會她小，比較好哄，事過就忘，所以問題一直沒鬧大。

　　後來她漸漸長大，矛盾就慢慢出來了，她總是想知道母親的事，可他該怎麼告訴她？

　　她還是個孩子，告訴她本該是這個世界上最親近最愛她的人，卻為了自己的前途、未來，拋棄她？而她的外公外婆這麼多年甚至沒來看過她一眼？

　　「所以，小澄一直不知道？」莫世偣沉默片刻，才道，「或許，你應該告訴她，她已經長大了，可以面對真相。」

　　寧一浩歎了口氣，知道莫世偣正往Z城趕，過意不去的和他道歉，明明是他沒處理好家事，卻麻煩到他這裡來。

　　「和我還這麼客氣？」莫世偣在電話裡笑了聲，他讓寧一浩放心，他估計還有兩個小時就能到Z城，他會勸她回家的。

　　掛上電話，莫世偣卻蹙起了眉心。

　　寧一浩說她——早戀？

　　她又喜歡上其他男生了？距離之前那個不是才過了沒多久，還是——那就是同一個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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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世偣抵達別墅區的時候已近淩晨一點，別墅裡水電都是通的，只是大半夜的她一個女孩子獨自等了這麼久，他擔心她會害怕。

　　果然，別墅一層，幾乎所有能開的燈都亮著，白色的防塵罩襯著燈光，越發晃眼。

　　女孩蜷縮在沙發前的地毯上，聽見門口的動靜立刻抬頭，見到是他，可憐兮兮的喊了他一聲，「莫叔叔……」

　　一路的擔心，一路的糾結，還有些微的不滿，在看到她的這一刻都化成柔軟的水。他幾步來到她面前，俯身抱住她：「我來了，小澄。」

　　女孩柔軟纖細，抱在懷裡小小的一隻，他抱緊她，極力忽略心臟處傳來隱隱疼痛。

　　這兩個月，他曾嘗試著去認識異性，也和人吃過幾次飯或是喝過幾次咖啡。

　　可不知為什麼，那些女人就是入不了他的眼。

　　也許是因為她們看他的眼神，帶著某種欲望或是算計，畢竟是踏上社會的成年女人，沒有誰是一張白紙，裝作不經意的詢問他的學歷、工作、房產，卻在心裡精密計算著一切：戀愛、結婚、生子……

　　也有個性比較純然的女子，整個用餐的過程大多數時間都在用癡迷的目光看著他的臉，不知怎麼的，這種目光比起那些純粹算計的目光更讓他受不了。

　　某個時刻，他竟然覺得，與其找個人交往，不如看她向他撒嬌。哪怕只是喊著莫叔叔的她，哪怕無法對她做任何事，他依然感覺滿心歡喜。

　　懷裡的女孩哭了一會，有些不好意思的掙開他。失去懷裡的溫度，他的心也瞬間空落下來。他轉身掩去眼底的異常，取來自己之前經過二十四小時超市購買的一大袋吃食，擱到她面前。

　　「應該餓了吧，裡面有牛奶、水還有熱好的咖喱飯，麵包蛋糕都有，想吃什麼自己拿。」

　　說完，他又想起什麼，說了句等等，便從袋子裡取出一塊新的毛巾，起身去了島式廚房的水池處，先放掉冷水，之後用熱水濕潤毛巾後擰乾，再度回到她面前，動作溫柔的替她擦了擦臉，然後又幫她擦乾淨手。

　　毛巾溫熱柔軟，男人半蹲在她面前，眸光專注溫柔，細心的替她擦拭，仿佛也一點點替她擦掉了那些傷心難過和委屈。

　　寧澄風心裡一陣發酸，再次撲到他懷裡，緊緊抱住他的腰，「莫叔叔……」

　　他愣了一下，隨即無奈的笑了笑，輕輕拍著懷中人的背，柔聲安慰：「嗯？怎麼了，我這不是來了麼？」

　　「嗯！我有莫叔叔，什麼都不怕！」

　　這晚，莫世偣思索再三，還是把有關渝桉的事告訴了她。

　　這個心結，橫亙在他們父女倆之間已經太久，她如今正是心思敏感的時候，與其藏藏捏捏，不如把真相告訴她，讓她知道寧一浩的不容易，也讓她知道寧一浩這次真正生氣的原因在哪裡。

　　果然，知道真相的寧澄風並沒有過大的反應。

　　對她來說，母親之所以成為心結，是因為她從來不曾見過，寧一浩也不願意告訴她。相比從小到大一直陪著她照顧她的寧一浩，她和從未見過的渝桉之間所謂血濃於水的母女親情，不過只是一句話。

　　母親沒有責任心，為了前途，拋下愛情、拋下骨肉，這樣子的人，她絕不會過多留戀。

　　倒是對於寧一浩生氣的原因，她異常委屈的看著莫世偣道，「我沒有早戀啊！我和他解釋了，是那個男生喜歡我，那些情書都是他放在我抽屜裡的！我是和他去看過電影喝過奶茶，但那次還有其他同學在，而且那時我根本不知道放情書的人就是他！怎麼到了老師嘴裡，就變成我們兩個早戀呢！」

　　莫世偣看著女孩白皙嬌俏的臉龐，緩緩露出笑意：「怪誰呢，還不是怪小澄太漂亮了！」

　　這張臉，精緻小巧，偏偏生了雙嬌憨純稚的貓瞳，每次看著人的時候，漆黑水潤，讓人心生柔軟，更別提白皙柔軟的肌膚，還有如花朵般嬌嫩紅潤的嘴唇。

　　每一處，都恰到好處的透著純淨的柔軟，哪裡會有男生不喜歡？

　　「很漂亮？」眼睛都哭腫的女孩又高興起來。

　　「嗯，很漂亮，比我見過的所有女孩子都漂亮。」他沒忍住，再次用掌心蹭了蹭她頭頂。

　　哄好寧澄風，已經將近淩晨三點，別墅二樓的房間裡床還沒有購置，他翻出新的絨毯和枕頭，調暗燈光，將她安置在沙發上。

　　「好好睡一會，女孩熬夜會不漂亮。等睡醒了，我送你回家，我們接上一浩，一起出去給你慶祝生日。」

　　她睡在柔軟寬大的沙發上，從絨毯裡露出半張柔嫩的臉，半明半暗的柔光裡，那眼眸格外明亮，「你記得今天是我生日？」

　　「當然了，小澄的生日我一直都記著。」男人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將絨毯的邊沿給她塞好，「睡吧。」

　　寧澄風折騰了一天，其實早就困了，現在睡在柔軟溫暖的沙發上，沒多久就迷迷糊糊的睜不開眼。

　　睡著的前一刻，她輕輕呢喃，莫世偣俯過耳朵，女孩輕糯的聲音傳入他耳中，「莫叔叔，要一直陪著我……」

　　男人注視著她，輕撫自己的眉心，將湧上心頭的異樣用力壓下。

　　從這一晚開始，他便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一面在掙扎抗拒，極力想要清醒，可另一面卻在急速的沉淪。

　　她每一個簡單的靠近，都會在他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隨著時間過去，那個不該有的念頭在他心底滋生、紮根、蔓延，無數次他想要掙脫，想要離開，卻又無數次失敗。

　　沒辦法真正放下，又沒辦法完全擁有，他被困在原地。

　　煎熬，然後是退守。

　　三年一晃而過，她考上S大，即將離開Z城。

　　而他，一想到她將去到他看不見的地方，竟覺得無法忍受，最後跟著一起去了。

　　仗著寧一浩的囑託，以家長的身份自居，截掉她的情書，教訓上門求愛的男生，去她約會的地方逮她……

　　他在不知不覺中，做了這麼多事。

　　可怕，卻無法停止。

　　直到最後，他被逼入絕境，再無任何退路。

　　那天，看著她看他的目光，他曾以為這一輩子她都不可能再向以前那樣衝他撒嬌衝他笑了。

　　他也早已做好準備，有了覺悟。

　　可現在……為什麼？

　　小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