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她正準備再敲,公寓的門卻開了,莫世偣立在門內,身上是有些皺巴巴的黑色T恤和居家褲,頭髮微亂,臉色有些潮紅,唇色卻蒼白著。
「等多久了?我剛剛睡著了。」他開口,聲音比她昨天從電話裡聽到的更沙啞。
寧澄風看著他眼底的青黑和略白的唇色,「你生病了?」
「進來吧。」他讓開位置。
她進門換了鞋,他已經從客廳一角把東西拎了出來。寧一浩見她五一沒回,將她換季的衣服寄了過來,還有一些她愛吃的Z成特產。
「拿的動嗎?」他將東西拎到她面前,一手握拳抵在唇前咳了兩聲。
「能拿!」寧澄風接過東西收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涼,「你感冒了嗎?有沒有吃藥?」
冷了她數日,她一個電話一個信息都沒有,其實他心底也是有氣的。可見她此刻眼巴巴的看著自己,他還是忍不住心軟,在她腦袋上揉了揉,「吃過了,今天沒法送你回去……咳咳!你先等會,我幫你叫好車你再走……咳咳!」
他一邊咳著一邊在客廳四下找手機,最後在茶几底下的地毯上發現了手機。
他俯身去拿,結果身體一晃,人向前倒去,寧澄風反應過來還沒來得及拉他,他已經摔了下去,額頭還在茶几邊沿磕了一下。
「莫叔叔!」她丟下手裡的東西衝到他身邊,地上的男人額角滲出血絲,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竟是昏了過去。她的指尖觸上他額頭,頓時被那裡的溫度燙到。
他在發高燒!
她又急又慌,手足無措的想去扶他,可她根本移動不了他,又想給他止血,然而慌亂之下她連醫藥箱都找不到。寧澄風僵坐在他身邊,喊了兩聲莫叔叔,急的眼淚都掉下來了。
這一哭,腦子反而清醒了。她一骨碌爬起來,去包裡找自己的手機,也不管是哪一個,直接打了120。
直到顫著聲音說清楚了地址和莫世偣的情況,她跳個不停的心才算放下一點。可一看到他額角帶血人事不知昏迷在地的模樣,她又難受起來。
她認識莫世偣十年了,從沒見過他生病的樣子。
如果說寧一浩是替她遮風擋雨的大樹,莫世偣就是靜臥在後方的大山。寧一浩是寵她,可不代表無時無刻無論她做什麼都無原則的慣著她,她因任性頑皮被訓斥之後,便習慣性的跑去找莫世偣。
他總在那裡,就像是她的避風港。
每每見她腆著臉上門,那張溫文爾雅的臉便會露出無奈又縱容的表情,偶爾說教她幾句,偶爾也會假意訓她幾句,但只要她一哭——基本都是裝的,他便會揉著她腦袋聲音溫柔的安慰她,給她做好吃的東西,帶她出去玩,直到她再次露出笑容。
相比寧一浩有是非原則的寵,莫世偣給她的則是無是非原則的溺愛。
他總是有辦法讓她在最短的時間裡高興起來。在她心裡,莫世偣的重要性僅次於寧一浩,他是強大的,自信的,意氣風發的,他似乎什麼都懂,每一件事都能做的比她好。
這樣子的莫世偣在她心裡根本就不可能生病,更遑論像此刻這樣一動不動的躺在地上,人事不知。
寧一浩也生過病,但大多數只是咳嗽幾聲,打幾個噴嚏,吃點藥就好了,連醫院都沒去過。
所以她下意識的以為莫世偣也一樣。
等救護車的時間很難熬,她腦中亂哄哄的,握著他的手試圖讓他醒過來,偶爾哭幾聲,又去摸他的額頭,擔心他會不會燒壞……
醫護人員抬他上救護車的時候,他模模糊糊的醒了,喊她小澄。
寧澄風飛快的爬上救護車,握住他手,眼淚又掉下來了,「我在呢……」
他手指動了動,似乎想去摸她的臉,「怎麼哭了……」他聲音啞的不行,急救護士給他量了體溫,40.2度,再次把她嚇懵了。
他低低說了幾次別哭,又迷迷糊糊昏睡過去。
她很少哭,且大多數在他面前哭都是裝的。
細數起來,真正哭過就只有兩回,第一次是在他剛回國認識她那會。
他和寧一浩是忘年交。他從小成績就好,小學時就跳了三級,初中時又跳了一級,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才發現同他坐在一個教室的同學都比他大四五歲。
他很聰明,又長得漂亮,老師和女生們都很喜歡他,可他在學校基本沒有同性朋友。
高三的時候被欺負的最狠,這個階段正常的學生都是十八九歲,正是叛逆青春期,而他還沒到十四歲,妒忌加上排斥,他就成了經常被欺負的那個。
一個十四歲的男生又怎麼打得過一群十八九歲的男孩?
暗中的欺負成了家常便飯,他越是沉默,對方就越是來勁,一次次挑戰他底線。老師覺察後敲打過那群學生,可是沒用,他們做的並不過分,還知道不留下任何證據。
他的父母都在國外,常年為工作忙碌,他跟著外公外婆住,家境無憂,可外公身體不好,外婆又是個軟和的性子,他不想他們擔心,便從不說。
一次,他又被人在校外小巷堵了,這次對方變本加厲,帶了一群校外的混混。
混混裡,有人拿了台手機,有人上前去撥他衣服甚至想要脫他的褲子。他隱約覺得不對勁,開始拼命掙扎,同時呼救。
絕望之際,有人走進小巷,打跑了那群混混和男生。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寧一浩,清爽的五月,他卻只穿了褲衩和背心,理了個板寸,強壯的身形,兇狠的表情,比任何混混都更加兇殘。
他打得那群人哭爹喊娘。
後來莫世偣才知道,寧一浩的確做過很長時間的混混,只是如今早已金盆洗手。
他沒上過大學,也沒有任何特長,只會打架,拿過幾次國內的武術冠軍,現在開一家很小的武術訓練班,獨自照顧一個四歲的女兒,勉強溫飽。
他在他的訓練班跟他學武術,一方面是想變強不再受人欺負,另一方面也是想以自己的方式答謝他——他交了兩年的學費,可到頭來隻學了兩個月。
他早已選好了大學,六月一過就會飛去美國,同時也會讓外公外婆一起搬過去定居。他沒打算再回來,那筆學費,就是他的謝禮。
然而寧一浩認死理,說是收了他兩年的學費,就得教滿他兩年,從他學校輾轉打聽來他的聯繫方式,和他有了聯絡。
這一來一回,兩人卻成了忘年交。
七年,兩人互相鼓勵成長,直到他二十一歲那年回國,寧一浩才真正有機會兌現繼續教他練武的承諾。
寧澄風十一歲那年,他在他們家住了三個多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