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北帝龍
北方, 長空山, 皇陵深處。
到了這裡,外界的聲音便被徹底隔絕開來, 處處透露出一股古老肅穆的氣氛。可惜這靜謐的光景並沒有維持多久, 便有一陣風呼嘯著吹過山林急停在一道隱秘的門前。枝葉被乍然亮起的金光鋪了滿身,光芒滅處, 龍影隱現, 送下來兩個人,正是莊隨和陸望知。
陸望知一臉他是誰, 這是哪裡,他剛剛幹了什麼的表情。
十分鐘前他還在家裡和莊隨說話, 莊隨忽然說要找他哥, 他就跟了出來。本以為橫跨大半個國家要花上不少時間的,結果莊隨拉著他從陽台跳了出去, 化出半透明的龍身帶著他風馳電掣地衝到了這裡, 效果堪比瞬移。
他忽然間想起星環風水案時,自己被傳送到了鳳凰山康心醫院, 當時蛋散一找到他, 莊隨就趕了過去,能那麼快估計就是這個原因。
「……你確定是這裡?」陸望知打量了一下周圍。
「我記得在這個地方,應該就是這道門, 據說這後面是風水司的前身, 具體舊名我忘了, 不過前幾年機構改革, 各地風水司要開會,我還來過這裡一趟。」莊隨走到那道門前,發現門上有一層禁制,尋常方法打不開。
正思考暴力破門會不會有破壞文物之嫌,就見那禁制閃爍了一下,一道人影從裡面穿了出來。
那是一個面目有些寡淡的女人,看到莊隨後目光一凝,不大樂意地出聲:「大人。」
莊隨並不在意她的態度,點頭問道:「大哥在裡面嗎?我要見他。」
女人猶豫了一下,似乎沒有退開的意思,冷著臉道:「大人他不見客,兩位還是請回吧。」
莊隨微微瞇起眼,他表情沒變,嘴角還掛著笑,但現場的氣氛卻劍拔弩張起來,連陸望知都感到週身徒然多了一層無形的威壓。
威壓當然不是針對他的,被針對的女人臉色發白地倒退幾步:「你……」
她手按在腰間劍上,交手似乎就在一瞬間,然而就在這時,那道被禁制鎖著的門後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
「讓他們進來吧。」
女人急聲道:「但是大人您……」
「沒事。」
陸望知不知他們這是鬧的哪一出,但他聽出來那說話的聲音有幾分虛弱,不由心中疑惑:假如這真是北帝龍脈,怎麼會是這種狀態?
這時禁制又閃爍了一下,門自動往旁邊滑開,露出後面一條通道。
莊隨拉著陸望知越過那一臉戒備的女人走進去。通道很快走完,裡面果然別有洞天,但看風格並不是古代的,倒像是幾十年前的手筆,偌大一個石洞裡東西不多,只有幾排書架和中間一張石桌。
一個面容清瘦的男人就坐在石桌旁,看到莊隨進來便放下手裡的書,向兩人投來目光。
陸望知這才發現這人手腳上都戴著鐐銬,頓時更是吃驚。
「怎麼回事?」他偏頭輕聲問莊隨。
莊隨動了動嘴唇,附在他耳邊說:「他自己把自己鎖起來的。」
陸望知一頭霧水,他本以為莊隨找他哥會有一場硬仗,結果現在看來好像根本沒什麼要怕的,眼見莊隨走了過去,他只得壓下心中疑惑也跟了上前。
莊隨看了看雲耀,把帶過來的龍珠一下扔到對方面前,碎片頓時落了滿桌。
「大哥真是煞費苦心,即使過了這麼多年都還不忘坑我啊。」
雲耀還沒說話,那面目寡淡的女人卻一副護主心切的樣子,衝過來攔在莊隨面前,沉聲道:「你知道什麼,這次的事情根本和大人無關,大人他立下禁制苦修數十年,這些年全心全意保護北帝龍脈氣運,從未離開過這裡半步!」
莊隨卻聽得失笑,目光落在雲耀那張苦行僧一樣的臉上,似乎看見了什麼可悲可嘆的東西,搖了搖頭:「大哥這些年收心養性,努力的結果大家也都有目共睹,既然這樣,不如你再努力一把,將你那個該死的半身給滅了吧,省得我天天給你收拾爛攤子。」
女人斷喝道:「那半身不能消滅!北邊氣運靠大人他獨力保護,你明知道消滅那半身會有什麼後果還說這樣的話,是嫌八十年前的戰亂不夠,又想把戰爭帶回來嗎?」
莊隨沉下臉色:「別想動不動就把這種無聊的帽子扣我頭上,大哥連自己那狗屁負面情緒都控制不住,借助抽離情緒來逃避,養出了這麼個不人不魔的玩意,還想讓別人體諒他是嗎?」
那女人紅了眼眶抽劍上前,被早有察覺的陸望知甩出長刀一擋,氣浪從刃光相接處捲開,發出一聲轟然巨響。
莊隨看了踉蹌後退的女人一眼:「你不是我家知知的對手。」
陸望知正凝神對敵呢,聞言差點咳出一口氣,回頭瞪他一眼,就聽石桌前那人終於開口:「焚雪你退下吧,你不是他對手。」
那叫焚雪的女人急道:「但是大人……」
「退下!」
雲耀當堂一喝,雖然外表看起來還是病懨懨的,但這一聲氣勢猶在,總算讓陸望知看到幾分北帝龍脈應該有的氣度。
焚雪這才不情不願地退到旁邊。
但這一聲過後,雲耀彷彿洩了氣,視線轉而落在陸望知身上,聲音又變得有氣無力起來:「他就是當年那個吞了龍珠的孩子?」
陸望知聽他提起龍珠舊事,不由神情一凜。
雲耀好像早知道答案,不等兩人回答便接著出聲:「抱歉,那事的確是我的錯。」
陸望知一愣,沒料到對方會突然道歉。
「那時我和二弟爭鬥正激烈,實在無暇分神,等發現原來『他』帶著龍珠南下是準備布那樣一個局時,一切都已經晚了。」雲耀喃喃道,「我最開始就不該貪圖方便留下『他』的,沒想到鑄成大錯。」
他說話的態度很誠懇,但莊隨卻不為所動,笑了一聲道:「大哥不是沒想到,只是想到但沒勇氣把『他』除掉罷了。你既厭惡『他』的存在,又不得不依賴『他』,『他』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為了你。」
雲耀平和的面具終於被莊隨的話激得裂開:「什麼為了我……『他』成了魔,有自己的想法,連我都控制不了!我當時根本不知道『他』會布下那種鎮壓帝龍脈的陣法!」
莊隨面上還笑著,眼裡卻沒有笑意,他好像早就看透了他這個哥哥,內心並沒有為對方的話音再起波瀾。
「大哥你寸步不離此地數十年,原來由始至終都還在自欺欺人。」
雲耀背脊一僵,陸望知卻在旁邊聽得思緒飛轉,心裡有些驚訝。
聽莊隨他們說話,話裡的那個「他」應該指的就是那個叫青烏子的風水師。那人似乎是雲耀的半身,但又是成魔又是抽離情緒的,是什麼意思?
莊隨在這時道:「我聽說王道初始其實是歸屬大哥你的,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控制不住自己的負面情緒?是帝星第一次離開北方落到二哥頭上那時嗎?」
雲耀面上扭曲了一下,沒有說話。
「越是爭鬥你壓力便越大,每次你控制不住就把負面情緒抽出來,沒想到那會凝出精魄甚至有了自己的思想吧?那玩意本質是負面情緒聚合物,能結出什麼好的東西?你一見到他便察覺他邪性非常,卻放任他繼續成長,為的是什麼,不過是吝嗇自己那點分在他上的力量,不過是因為終於有個知你所想的人能替你完成所有不見得光的事!」莊隨說,「你說不知道他會布下那種陣法,你當然不需要知道,你只要對我產生一絲忌憚,他便能明白,就會南下替你把那絲忌憚除掉。大哥,你居然還覺得那是他自己成的魔?那不過是你自己的心魔罷了!」
雲耀嘴唇抖了抖,面色頹然,陸望知卻也聽得目瞪口呆。
莊隨又說:「你當然沒辦法再控制他,分出去的負面情緒你還怎麼能控制?今日之境,都是大哥你咎由自取的。」
幾千年過去,北帝龍脈早就和中帝龍脈一起消耗掉大半氣運,要不是如此,莊隨在九十年前也不必出頭,他那時雖有因為小六的事而憤怒的成分,但醒來時發現中北二龍氣運衰微,國運凋敝民不聊生,賭氣的同時也知道要扛起責任,於是東奔西走二三十年,總算把山河根基穩了下來。這些年中北二龍漸漸恢復,各地頗有欣欣向榮的跡象,但離全盛卻還差得遠。
雲耀自然也記起九十年前的困境,他之所以設下禁制自戴鐐銬,就是多少覺得愧對莊隨,然而莊隨今日一番話卻又把他赤條條地坦在太陽底下,他一時心口如遭重擊,陷在五味雜陳的思緒裡,良久才嘆了一聲。
「你說得沒錯,都是我的心魔,我和二弟鬥了那麼久,都不過是貪得無厭罷了。」雲耀看了看手裡的書,目光一暗,「其實帝星降臨在哪裡又有什麼所謂,總好過帝星消失,國之不國。」
百餘年前他和二弟力量不繼,帝星一度消失,就是一個警告。要不是後來莊隨提前從鎖龍陣中醒來,帝星重新現世,恐怕還得蹉跎幾百年。
雲耀合上書頁,抬頭往前看:「說吧,你今天來肯定不止是要罵我的,有什麼想要我做的你儘管說,但我先聲明,青烏子雖然是我半身,以我現在才剛恢復一點的狀態來說卻是沒辦法親自消滅他的。」
莊隨看了他一眼:「我當然知道你滅不了,那人利用邪法養著四神陣裡那條黑龍,現在帶著龍跑了,我懷疑他瘋魔得有點厲害,完全成了個反社會人格,也不知道接下來要幹什麼大壞事,總得未雨綢繆一下吧。」
雲耀臉色凝重:「他脫離了我的控制,現在連我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你打算怎麼做?」
莊隨上前一步,打開手機遞到他面前,陸望知就著他的手低頭看,發現手機裡是一個地圖app,但和平時用的又略有些不同,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按鈕。
雲耀不明所以地抬頭:「這是?」
「能用靈力做探索和標記的地圖,靈界最新開發的。」莊隨示意他把手按在某兩個按鍵上,「現在和那半身有關聯的只有大哥你,麻煩你感知一下他藏在哪裡,最好精確到一公里,不,還是三四百米範圍內吧,這樣我們好去堵他把他給殺了。」
雲耀眼角抽搐了一下,這和讓他把自己找出來送給莊隨殺了沒什麼區別,頂多就是殺的時候他沒那麼痛而已,但那好歹是半身,消滅了也會要掉他半條命。
不過沒辦法,心魔不除終無寧日,他拖了一千幾百年,拖得幾次三番釀成惡果,是時候一刀兩斷了。
雲耀當下便定了定神,開始感知半身。
耐心等了十來分鐘後,他額上沁出細汗,似乎被什麼魘住了,面色幾變,莊隨見狀二話不說釋放靈力按在他肩上,就見雲耀猛地張開眼,喘著氣道:「找到了……在這裡!」
陸望知和莊隨低頭看向手機,只見屏幕上多了一個紅點,那紅點標的位置是——
「周淮!」莊隨馬上將手機拿回來打了個電話,「通知專案組各組員明天早上集合開會,有線索了,犯人可能在海心塔附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