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來找人
不是還有些少年稚氣的那個莊隨, 是他更為熟悉的那一個。
但他的神識被困在過去的記憶漩渦裡, 這個時間節點上的莊隨應該還在沉睡才對, 怎麼可能會聽見一個「未來人」的聲音?
陸望知心中驚疑不定,但他很快冷靜下來,並且敏銳地發現棺材外的聲音似乎有著某種規律。
聲音時近時遠, 時而清晰時而含糊,清晰的時間大概持續2到3秒, 然後會有1秒左右的間隔期,近似於人的呼吸頻率。
為什麼會是這種規律?陸望知一陣疑惑,就在這時,他忽然注意到石棺內的暗紅光暈——那是來自於龍珠的光,他現在幾乎是疊躺在小六身上的,龍珠在攝取小六靈力的時候會透出紅光,光芒隨著小六的呼吸一息一息地由暗轉亮又由亮轉暗, 像是正相關的波幅圖,亮度抵達峰值的時候棺材外的人聲就會變得清晰可聞。
陸望知眼睛亮起, 模糊間有了一個猜想。他記得自己當時在甬道里和那顆珠子硬磕, 不注意吃了一些碎片進嘴裡, 然後才會神識抽離來到這地方,龍珠是已經和小六融合了的,所以它肯定擁有小六的記憶,這就能解釋他為什麼吃了一嘴難吃的碎片卻跑來和小六共枕眠。
他被困在石棺內這麼久, 早分不清時間日月, 耳邊聽見的都是小六的呼吸聲, 體會到的全都是小六洶湧的情緒,他在不知不覺間和小六同調,和龍珠出現了一點微妙的連通,正是這點連通,讓他短暫地捕捉到記憶和現實之間的縫隙。
這猜測成型的瞬間,陸望知覺得頭腦有些清醒過來,他應該還在現實裡,只是神識被扣在龍珠的記憶中。
冥冥中他似有所感,在紅光亮到峰值時掙扎坐起,周圍的空間隨著他的動作劇烈收縮了一下,六百年前尚算齊整的四神陣和六百年後殘破的四神陣出現了重合,陸望知感到眼睛裡好像忽然罩了一層血霧,他猛然回頭看向自己剛才躺的位置,那層黑漿一樣的東西里躺著的哪裡還是小六,分明就是他自己的身體!
他正閉眼躺在六百年後的石棺裡,全身被紅霧覆蓋,胸口放著那顆被他弄碎的龍珠,有淺淡的光芒從他胸口飄出,正一點點匯入龍珠內。
陸望知看得想罵人,這破玩意居然在吸他的靈力!不——估計還不止,他還看見龍珠有小半截陷入他胸腔裡,這東西怕不是發現了他的魂氣和小六一樣,打著和他融合或者把他變成新宿主的主意。
怪不得他會覺得自己有點和小六融合的意思,原來都是這珠子在作怪。
陸望知氣得心神震動,這下大概是影響到過去的記憶了,小六突然呼吸一滯,把他的神識從縫隙裡扯回到記憶之中。
他重重摔回到小六身上,六百年後的畫面不見了,他瞪眼看著頭頂的棺材蓋,然後斷然閉上眼深呼吸幾下,讓自己平復下來。
不能慌,既然他還能掙脫出去,證明那玩意還沒真的成功。他當然無意將身體拱手讓人,也無意被個又破又臭的珠子寄生,一想到那黑龍以及壁畫上掛的那一溜骸骨他就生理心理雙重抗拒,這東西想讓他徹底和小六同調以消弭他的意志,那他就偏不如它所願。
他開始凝神抵抗小六那被龍珠邪氣催生的混亂情緒,莊隨既然已經到了石棺附近,那莊隨一定能找到他,在那之前他要頂住龍珠的寄生和蠶食,等一睜眼便找莊隨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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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隨將高漢山送出甬道後就發現陸望知不見了,這前後不過十來秒的功夫,他有聽見跑動的聲音,猜到陸望知大概是去追擊那條黑龍。
但這一下也跑得太快了,莊隨往甬道兩邊仔細聽了一下,什麼聲音都沒聽到,他皺起眉頭,一時不知該往哪個方向追去比較好。
就在這時,甬道里捲來一陣風,他一下子聞到了風中熟悉的魂氣,當下再不停留,轉身往風吹來的方向追去。
下一刻他便出現在魂氣最濃烈的區域,空曠漆黑的石室瞬間被他的金光照得敞亮,莊隨目光一掃,看到不遠處有人撐著牆壁站起,對方聽見動靜回頭的時候還踉蹌了一下,正是陸望知。
莊隨快步上前伸手扶住:「怎麼回事?你受傷了?」
「一點小傷,沒什麼大礙。」陸望知搖了搖頭,「那黑龍實力不弱,我用魂氣引它出來,結果追到這裡的時候被它操控的骸骨纏住,竟然被它跑了。」
莊隨低頭一看,果然見到四周散落了一些骸骨,看樣子都是壁畫上面掛的那些。
「它是逃到這裡不見的?」周圍有殘餘的靈力未散去,還能感受到空氣中飄來一絲邪惡氣息。
「對,不知往哪個方向跑了,這玩意狡猾得很,不排除它藏在甬道里窺探。」陸望知問,「我們接下來要怎麼辦?」
莊隨道:「我剛才跟周淮說了,讓他手機一有信號就向市裡打報告申請調派人手過來封閉這片區域,那黑龍殺了那麼多人,不能讓它跑了,在幫手來之前咱們最好還是將它揪出來。」
他說著話聲一頓,聞到空氣中一絲血腥味:「你傷了它?」
「太黑沒看清,但應該是被刀劃了一下。」陸望知示意他去看地上星星點點的黑血。
莊隨指尖彈出一點金色光,順著地上的血點飄過去,見血點最後消失在東邊甬道,於是沉聲道:「走,跟著血點追過去看看。」
陸望知點了點頭,當先往前走去,他腳步一深一淺的,一腳踩中什麼東西,隨即傳來卡擦的聲響。
莊隨看了過去,發現那是一隻手掌骨,指骨被陸望知踩得粉碎,應該來自於倒在邊上的人體骸骨。
陸望知聽見聲音也低頭看了看,但他馬上沒事人一樣繼續往前走,莊隨看得心中一動,眼中有寒芒閃過,不動聲色地將邁出去的右腿收了回來。
陸望知見他沒跟上,回頭疑惑道:「怎麼了,有發現?」
「沒有。」莊隨搖了搖頭,一頓之後忽然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你身上為什麼會有和他一樣的魂氣?」
「嗯?」陸望知一愣,隨即意識到「和他一樣」這幾個字背後的含義,他臉色沉下來,不遠不近地看著莊隨:「你這是什麼意思?」
莊隨根本不想和他囉嗦,手中凝出一團金光,往對方扔去。
陸望知旋身閃避,他動作已經算很快了,但明顯有人比他更快,莊隨瞬息出現在他背後,五指間金光浮現,夾著勁風往他脖子上抓落。
陸望知瞬間被他扣住了脖子,他眸中有暗紅光芒一閃,莊隨隨即覺得指間一陣滑膩的冰涼,再一看陸望知的形象已然消失,手中一條黑色生物滑了出去,竄到了壁畫上。
莊隨自下而上,瞇著眼和那雙紅眸對視,冷聲道:「他在哪裡?」
黑龍不答反問:「你怎麼發現我不是他的?」
莊隨又問了一句:「他在哪裡?」這次語氣比剛才強硬了幾分。
黑龍陰鷙地笑了起來:「你找不到他的,他不在了,你難道沒發現嗎?我的魂氣、我的身體,甚至我身上的血,都和他一樣,你居然還問我他在哪裡?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話音未落,它便笑不出來了,彷彿被人扼住了咽喉,一截金色的光圈出現在它頭顱下三寸位置。
莊隨右手五指緩緩收起握拳,只見那金色光圈居然也跟著慢慢收縮。
「你當然不是他,風水司的人不可能踩碎無辜死者的遺骸還這麼無動於衷。」
「原來是這樣……」黑龍被金光緊勒的部位傳來卡卡聲響,它看著莊隨,莊隨也在看著它,忽然,它眼中紅光大盛,漆黑的身體一縮,又變回了人的模樣,還是陸望知那張臉。
它的脖子已經被金光勒得凹進去一些,但它好像不怕痛一樣,右手揮動,一截白光撞入它手中,卻是陸望知那把匕首。
莊隨自然也能認得那把匕首,那確實是陸望知的東西,他心中一沉:「你……」
就見黑龍反握匕首在自己左手臂上劃出一道傷口,紅黑混雜的血往下滴落,周圍飄散的魂氣頓時變得濃烈起來。
「你不記得我是誰了……你當然不信。」黑龍聲音沙啞,「你那時把他送去輪迴,讓他帶走了我一部分力量,卻把我留了下來,我好不容易等到鎮壓失效,當然要把力量拿回來……」
黑龍那陰森的聲音撞進莊隨耳中,好像帶著某種魔力,使他感到大腦一陣刺痛,那些不連貫的記憶又被翻了出來,以至於他指尖微顫,力量減弱了半分。
記憶裡確實響起了他自己的聲音——「我可以答應你,但你得放他去輪迴……」
但那些記憶片段實在太混亂了,碎得跟剛買回來的拼圖一樣,他一時找不到那句話的前因後果,卻隱約覺得黑龍的話可能是對的。
「你把他……你把他怎麼了?」
黑龍笑了起來:「還能怎麼樣?我吃了他,他本來就和我是一體的,現在不過是和我重新融合罷了,你要殺我,你捨得嗎?」
莊隨聽得心驚不已,他手中力量不穩,纏在黑龍脖子上的金光便鬆開了一些,它趁機從金光中脫出,向莊隨撲來。
莊隨只得壓下心中的焦躁凝神應對,黑龍隨意釋放出魂氣,好像料定對方不會真的攻擊它一樣,不避迎面襲來的金光,一時間逼得莊隨連連後退。
它一邊操控著匕首攻擊莊隨,一邊說些似是而非的話,眼中溢滿殘虐的快意。
「你送他去輪迴,到頭來得到了什麼?」
「還不是自己什麼都不記得!」
「如今我力量融合,就算是你,也未必能殺得了我……」
它一直維持著人形,攻勢凌厲,但莊隨並不是這好打發的,他可是個能擋下天雷的男人,即使因為心神大亂而避守得有些狼狽,他釋放出的光幕仍舊很好地擋下了對方的攻擊。
於是漸漸地,他注意到一個有些奇怪的地方。
這妖物變出人身後左右腳明顯不大對稱,即使攻擊的動作迅猛無比,但動作間的凝滯實在是隱藏不了。
既然這樣,它為什麼硬要維持人形和他打?為什麼不變回更方便的黑龍形態?
這問題如一道閃電劈進莊隨腦海,他那被記憶攪成一團漿糊的腦子在夾縫中清明了一瞬。
等等,這玩意剛剛說他吃了陸望知,兩人已經融合了,它還說自己的身體和陸望知是一樣的。
但一個跛腳的人形當然談不上和陸望知一樣,而且這東西要是真的已經如它所說的「取回了力量」,它犯不著還在這裡和他死磕乾耗,早就像來時那樣跑了。
由此可見它必然沒有真的取回力量,而「融合」肯定也還沒實現——畢竟它這身體看著左腳有些問題,融合了大可以直接用陸望知的身體,不必這樣身殘志堅。
於是它鍥而不捨地維持這人形狀態和莊隨糾纏,這就有些微妙了。
莊隨意識到什麼,目光四掃觀察身處的這個石室,這裡是四神陣的陣心,正中間還擺著那副石棺,而眼前這妖物一路逼得他快要退到甬道里了,就好像……
在刻意引他離開這裡一樣!
莊隨思緒飛閃,心中已然明瞭——越是要以陸望知的形象吸引他注意力,急切和他纏鬥,說些莫名其妙的話,就越是證明這石室裡有東西是對方不願意他發現的。
是什麼呢?
對面的黑龍忽然看見莊隨一笑,它幾乎以為自己眼花,結果下一秒眼前金光炸亮,逼得它倉促後退,就見莊隨整個人融進金光裡,瞬息間消失不見!
黑龍心神劇震,環視四周想要找到莊隨去了哪裡,然而還沒轉身就被一層瘋狂膨脹的光幕撞得往前踉蹌了一步。
那光幕是以石棺為中心擴散開的,黑龍隱約覺得不妙,連忙將靈力聚在匕首上往光幕刺去,就聽刺啦一聲,匕首刺中的位置白光飛濺,震得它手心發麻,再一看光幕卻什麼事都沒有。
「你好像不想我靠近這裡啊?」
一個聲音從光幕中心傳來,黑龍猛地抬頭,就見消失的莊隨又憑空出現,輕飄飄地落在石棺旁邊。
他伸手按在石棺上,靈力一振,厚重的棺蓋便應聲摔到地上,棺內情形隨即映入眼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