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鎖龍陣
原來他早就結出龍珠了。
莊隨嘴角洩出一絲苦笑:「一千年前是嗎?」他垂下眼睫, 感到週身的力量都被那當胸穿過的光柱鎖住, 一時睏倦極了, 可還想著勉力支撐,「想必是怕我會成為威脅,所以你們才會有這般謀劃。」
取走龍珠, 破壞山體,令他元氣大傷。
「但我不明白, 自那之後我便沉睡千年,重新醒來不過是最近的事,力量也遠遠未達全盛,應該不至於令你們忌憚才是,到底是什麼原因讓你們這樣算計我?」
風水師語聲淡淡:「大人您一心守護南邊風水氣運,於世事無爭,這些我們都是看在眼裡的, 只不過……」他話鋒一轉,示意莊隨去看綴滿大片星點的夜空。
莊隨艱難抬頭, 只見對方所指的位置有一顆大而黯淡的星星, 仔細分辨的話, 卻能看出那星星邊緣極亮,只是內裡被一層暗紅色的光暈覆蓋著,才會顯得如此黯淡。
自龍珠重新現世以來,天空烏雲密佈, 他一直焦頭爛額, 這還是最近第一次看星空。結果這一看就看出問題來了——整個天空的星象比他從前看過的要偏移不少, 如果按照星盤重新定位推算的話,這顆星星是……
算出結果後莊隨如遭雷劈,瞬間失笑出聲,那風水師就在這時道:「大人,您雖然沒有爭權的打算,奈何帝星臨頭,天意弄人,也由不得你抽身了。」
莊隨閉上眼,這次連聲音都開始變得飄渺起來:「帝星……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自然是因為被龍珠的裂痕侵蝕了。」風水師不鹹不淡地道。
莊隨意識到他話裡的意思,驀地睜大眼:「帝星是小六?」
「是他。」風水師道,「我於半年前算到了帝星即將現世,而大人您又恰好在那時醒來,其時雲耀大人無暇分心,於是便令我南下。」
莊隨垂下眼眸:「是你將龍珠帶到東雲山來的?」
「正是,只要帝星吞下有裂痕的龍珠,那他必定化不出真龍,這樣一來,帝星黯淡,自然翻不出什麼風浪,但這樣做既浪費了龍珠又浪費了帝星的力量,實在有些可惜,所以我就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布下了這個四神陣。」
莊隨冷聲接道:「因為裂痕總是修復不了,我就不得不多費些心力,於是不知不覺走進了你的圈套。」
「若非大人心繫蒼生,願意將那麼多靈力給這小子,這方法還未必能這麼順利。」風水師撫掌笑道,「我這四神陣本來就是為鎮壓他而準備的,但這陣法卻有另一個妙用,就是等他入陣之後,會以他為中心生成一個新的陣法,此陣名為鎖龍陣,卻是專門為大人您準備的。」
小六身上有莊隨給他的近半靈力,足以撐起整個鎖龍陣。
莊隨親自鎮住了他,卻不知道到頭來卻會反被小六鎮住,一石二鳥的計劃。
「真是好計謀。」他輕笑出聲,「不知這一次你們又想我睡上多少年?」
風水師道:「約莫能再過上千年吧,只要他身上還有靈力,這鎖龍陣便會繼續運轉。」
「若靈力耗盡,他會如何?」
「自然是被四神陣鎮滅,煙消雲散。」
莊隨啞聲道︰「你們怎麼能……怎麼能這麼對他。」
風水師看著快要徹底消失的莊隨,目光中有一絲虛假的悲憫。
「言盡於此,要是有機會,咱們千年後再見吧大人。」他說完擰身正要從破口處飄到外面,卻忽然感到背後一陣勁風撲至。
那風來得極快,風水師倉促避讓,轉頭便見有四道金光從莊隨身上炸開,往東南西北四個方向衝撞開去!
「我不會讓他魂飛魄散的,你們休想!」
莊隨的聲音從風中傳來,帶著憤怒和冷意,他每說一個字,身上金光便強烈一分。
金光帶起的風如刀刃般鋒利,它們聲勢驚人,彷彿蘊含著滔天怒氣,紛紛刺在陣法凝起的光幕上,一時間刺耳的聲響此起彼伏,逼得風水師不得不祭起自己的法器抵擋。
越擋他越是心驚,暗道莊隨力量被削弱成這樣,居然還有如此驚人的攻擊力,要是讓他成長到全盛狀態,那還得了?
思及此節他不再猶豫,咬牙斬下自己的左臂,但見他傷口處並無鮮血噴濺,只有陣陣黑氣和金霧湧出,他將斷臂拋入陣中,那東西瞬間不見,陣法隨即光芒大盛,堪堪頂住了莊隨這突然爆發的攻擊。
也不知那可怕的風刃肆掠了多久,眼見快要抵擋不住了,那股驚人的威壓才終於減弱,風水師大喘著氣退後靠在牆壁上,一個沒穩住單膝跪地。
再去看鎖龍陣中央,莊隨的身影卻是消失不見了。
風水師心中一鬆,然而目光四掃後面色微沉,只見周圍痕跡斑駁,牆上地上全是莊隨最後憤然一擊劃出的裂痕,四神陣受此重創,光芒減弱,陣力受損!
所幸小六還好好躺在石棺裡,他身上的靈力也還在好好運轉著鎖龍陣。莊隨用盡最後一點力量想要破壞陣法卻是徒勞,他現在脫力沉睡,便是大羅金仙也救不醒他了。
不過事有波折終歸不算完美,風水師有些狼狽地走到石棺前合上棺蓋,想到剛才莊隨的「瀕死反撲」仍心有餘悸。
「陣力受損,恐怕不能鎮他千年,須得另想他法……」
他喃喃說道,心底隱約有些不安,於是抬手在棺蓋上又貼了幾層符紙,這才作罷。
這一切完成後,腳下山體震顫,遠處鳥獸悲鳴,一層黃土堵死了坑口,將秘密深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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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棺蓋合上之後,陸望知就什麼都看不見了。因為他所看到聽到的一切都來自於小六,小六被鎮在石棺內,他也只能跟著待在石棺內。
動都不能動,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聽見陣法運轉的嗡嗡聲響以及自己微弱的呼吸聲。
石棺內是令人窒息的黑暗,這一點初時還能勉強忍受,但過了幾天後你就會發現,環境的逼仄壓抑其實還不算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你還有幾分神志在,只要想到自己要這樣痛苦地待上千年直到靈力耗盡,內心的恐懼就會被無限放大,慢慢把你逼成個神經病。
小六算是比較堅強的了,但再堅強終歸是個半大少年,時間一久他就被兩件事逼得有些崩潰。
一件是他雖然不能動彈,但體內的龍珠又開始一點一點地吞噬他的靈力,那股從體內透出的醜惡氣息令他毛骨悚然,使他意識到自己根本擺脫不了這玩意。
他成了一個宿主,只能任由這東西寄生。於是偶爾他會被體內邪氣影響而心生怨憤,怨著那個風水師,怨著素未謀面的北帝龍脈,甚至怨起莊隨。
但每到這時他又會被另一件事拉扯回神志︰他沒有資格怨恨莊隨,他應該怨恨自己,正是因為他的緣故,才會有這個鎖龍陣,莊隨才又會被迫陷入沉睡。是他既困住了自己,又困住了莊隨。
那個人明明什麼都沒做,為什麼要受這種苦?莊隨明明應該是自由的,都是因為他……
小六就這兩相拉扯下日漸崩潰,他在石棺裡慢慢化出龍身,但石棺太小,化出的龍身並不能成形,只能融成一堆堆黑色的東西沉澱在石棺底部,反反覆覆,永無止歇。
他的崩潰也在消磨著陸望知的神志,後者同樣無法離開,在不知被困多少天后,陸望知甚至覺得自己好像和小六融合了一樣,小六的痛苦他似乎能感覺到,小六的恐懼他也能體會。
他苦笑地看看面前的棺材蓋,心想自己到底應該怎麼離開?該不會真的要陪著小六在這裡一躺到底吧?
雖然按時間來算是躺不到上千年的,但好歹也有五六百年的時光,要是他無法脫身,那躺上五六百年後他還在嗎?他的神識既然在這裡,那他的身體呢?他來這裡這麼久,莊隨那邊會不會出什麼事?
想到莊隨,他又想到少年被鎖龍陣光柱貫穿的那一幕,想到他散盡最後一點靈力試圖破壞陣法的那一瞬間——那時他的憤怒融在了風刃之中,帶著對自身無力的痛恨和對小六的愧疚,看得陸望知心口發堵。
一時間少年莊隨的臉和成年莊隨的臉混亂交織在一處,每回憶起一個瞬間,他就迫切地想再見這人一面,想抱住他,問他之前那沒有說完的話,想看他的笑。
可惜他現在根本無法離開,連還能不能再見到那人他都不知道了。
媽的。他想,早知道燭溪村那一晚他就該逼著莊隨把話說完。
什麼保證事情結束後跟他說清楚,什麼等之後再算賬,有些事就不能等,一等說不定就沒有機會了。
他心中懊悔不已,忍不住伸手鎚了一下石棺壁,他當然是碰不到的,但鎚完之後他卻聽見了一陣沉悶的聲響,他詫異低頭,卻見是小六體內的龍珠又發作起來,暗紅的光芒從小六體內透出,逼得小六身上又結出一層黑色的東西。
那東西撐在棺材內壁上,發出沉悶撞擊聲。
突然,陸望知發現除了這聲音外,似乎還能隱約聽到別的聲響,他屏息仔細分辨,覺得像是人說話的聲音。那聲音是從石棺外傳來的,但棺材外面怎麼會有人說話?難道是有人進到了四神陣了嗎?
外面那人說話的聲音不大,只斷斷續續聽見幾個字眼:「……黑龍……逃到這裡……不見」
但儘管聲音再模糊不清,陸望知還是一個激靈心口狂跳起來。
他不會聽錯的,那是莊隨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