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陽大劇院, 《基石》試鏡間。
一眾演員規規矩矩地坐在下面,有幾個相熟的在小聲交流著,面上不見一點緊張。也有獨自一人前來試鏡的演員正襟危坐, 怎麽都不自在。
這是《基石》的最後一場試鏡了。徐二寶雖然不是什麽很大的角色,但能在戲裡擁有姓名,已經比龍套和群演好了不知多少。
眾人本來都抱著放手一搏的心態來試鏡,但是卻看到了兩個意料之外的人。
一個是周征, 戲劇學院表演系大一的常駐年級第一,不僅天賦卓絕,而且很用功。他小時候還和名家學過一段時間的京劇, 甚至大師都對他讚不絕口。
他似乎是鐵了心就要演話劇,即使有很多人邀約,也都以學藝不精為理由拒絕,從不踏入電影圈和電視劇圈。
他竟然會來試鏡《基石》?
不過《基石》是老牌經典,他會來倒也不算太出乎意料。
真正讓所有人不敢相信的, 是坐在最後一位的少年。
他自打進場,就沒有和任何人攀談, 一直抿著嘴不說話,眼底烏青清晰可見。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是最近正火的宋逐瀾。
宋逐瀾來試鏡《基石》的消息從不久前就傳出來了, 當時都說他來試鏡的是男二,還特意被馬導留下來了, 聽說還試上A角了。
那他怎麽現在會出現在這裡,還來試鏡徐二寶這麽個角色?
和男二的戲份比起來,徐二寶能算得了什麽。
難不成是他徒有虛名,演技其實也就普普通通?
但當時一起參加試鏡的人可都實打實認可了宋逐瀾的演技, 還說自己的情緒都被帶動了,應該做不得假。
那就是他得罪了馬導?
還是有什麽不為人知的內情?
眾人心照不宣,都在心底猜測著內情,不自由地把目光往宋逐瀾的方向瞟。
比起這些八卦,他們更感興趣的其實是另一件事。
不走科班路線的宋逐瀾,和與他差不多大,戲劇學院出身的正經演員周征,到底誰能更勝一籌。
正想著,編劇導演和製片等負責選角的人就一一進來了。
馬導依舊坐在最中間的位置,看到宋逐瀾也在,並沒多說什麽,只是向眾人示意:可以開始試鏡了。
周征第一個出場,對著面前的幾位鞠了個躬,隨後便開始表演。
他不愧是戲劇學院的第一名,表演中絲毫不見少年人可能有的青澀和緊張,極為純熟老練。或許是因為小時候學過京劇的緣故,一雙眼睛很有神,似乎也在說著故事。
他演完後,眾人齊刷刷地鼓掌,都紛紛稱讚。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他才十九吧,我那時候可沒這水準。”
“我現在都不一定比得過他呢,又有天賦又努力,老天賞飯吃,自己也看重這飯碗,挺好的。”
“這把徐二寶他估計穩了。”
“那可不一定,”有人往後悄悄一指,“那還有個宋逐瀾呢。”
周征謝過所有人後便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並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側過頭,看著坐在另一邊的宋逐瀾。
他不知道在表演時對方有沒有看著自己,但是演完之後,台下的人都在熱情地鼓掌,只有宋逐瀾一個,雖然也這麽做,卻並沒有抬頭看著自己。好像並沒有把自己放在心上似的。
周征莫名有點不爽。
自從宋逐瀾幾個月前口碑翻轉之後,他們就因為年齡相近,而常被同學在一起提及。
周征不覺得尷尬,他對宋逐瀾的演技很感興趣,很想和對方切磋一番,說不定還能一起聊一聊,仔細討論演戲相關的事情。
他以為宋逐瀾也是這麽想的,畢竟那麽多人都把他們放在一起討論了。
然而今天到了試鏡的時候他才發現,宋逐瀾竟然沒有多關注自己?
周征感覺自己有被冒犯到。
他帶著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怒氣,氣鼓鼓地坐下,等著看宋逐瀾的表演。
他怎麽有底氣這麽傲?
宋逐瀾感受到周征的目光了——實在有點明顯,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不過因為對方沒有什麽惡意,他就並沒有去管。
秦驚野帶他去的孤兒院離北陽的距離並不近,更何況下了飛機之後還有一段又崎嶇又波折的山路,兩人一來一回用了不少時間,宋逐瀾昨天半夜兩點才堪堪趕回家。
一路奔波,他精神多少有點不振,此刻更是全心全意地想著表演的事情。
秦驚野說得沒錯,他確實也在那裡得到了啟發。
怎麽演好劉鎖、徐二寶這樣和他截然不同的小人物。
不、他們不是小人物。
宋逐瀾微微抬起眼,看著正在台前演繹徐二寶的一個演員。
徐二寶的台詞中二,帶著點傻氣,他是那麽不切實際地想成為英雄,最後卻落得個無人問津的下場,最終並沒有如夢想中那般留下自己的名字。
可他其實也沒有那麽卑微。
他不滿足於自己的命運,一直努力反抗,即使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也依然發揮了自己的光和熱——他救下了主角,也因此救了依靠主角的一家子人。
對於主角來說,他就是英雄。
他也是自己的英雄。
而整部劇裡像他們這樣的人,分明都是如此。
無論命運再荒謬,也不投降,而是不停地抗爭,從未被擊垮。
西西弗斯被天神愚弄而被迫每天推動巨石,日複一日地重複著無用的工作,可他並不為此感到悲哀,因為他永遠走在那個抗爭命運的路上。
這樣的人不渺小、不卑微,他們或許沒有把姓名刻在哪裡,但卻以一個共同的名字被人所銘記。
——基石。
來試鏡徐二寶的人並不算太多,很快試鏡就已經接近尾聲。
因為周征帶了個頭,並沒有離開,其他人也都是如此,依舊坐在原來的位置上期待著宋逐瀾的表演。
他們都想看看,這位突然改變口碑,一鳴驚人的演員和規規矩矩正統科班培養出來的演員有什麽區別。
評委席上,眾人其實也一樣期待。
“沒想到宋逐瀾真的來了,不知道這一次他會不會有進步。”
“進步應該會有,但周征珠玉在前,想超過他不算容易。”
“我還是覺得小宋這孩子有點心急了,多給自己留點時間發展也不是件壞事,演戲這事啊,記不得的。哎馬導,您當時好像還挺看好他的,現在您怎麽看?”
馬導坐在正中,笑了一聲:“這不是馬上就出結果了嗎,何必著急呢。”
說話間,已經叫到了最後一個號。
宋逐瀾從座位上起身,從容地給面前的評委和在一旁等著他表演的人都一一鞠躬。
從起身的那一刻起,他的神情就變了。
不是屬於宋逐瀾自己一貫的胸有成竹,也不是之前劉鎖的瞻前顧後,而是一種屬於涉世未深,帶一點自卑,渴望著到新的世界裡大展宏圖的少年形象。
這是徐二寶。
不是宋逐瀾演出來的徐二寶,而是真正的那個人。
評委席上眾人在宋逐瀾說出第一句台詞之後就不再交談,身子越來越往前傾,不想錯過他的每一個表情動作。
下面坐著的演員也不由自主地把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宋逐瀾身上。
這一刻他們不再是競爭者,而是純粹的觀眾,近距離欣賞著一場絕佳表演。
明明台詞都是背過的,琢磨過很久的,可是從宋逐瀾嘴裡說出來時,卻又好像變了一種味道。
身為演員,他們在享受的同時還能察覺宋逐瀾刻意設計的小動作,每一個都讓角色形象更為立體。
這就是宋逐瀾短短三天之內準備出來的成品嗎?
表演結束後,所有人腦子裡幾乎都是這個念頭。
之前曾好奇地猜測他和周征誰能贏的人,也都不再為此糾結。
因為高下立現。
周征本人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
從宋逐瀾開始表演後,他的眼神也變了。不是之前那種帶著探尋和質疑的目光了,而是切切實實的欣賞。
宋逐瀾比自己強,而且要強了不少,也難怪他之前並不肯關注自己。
他一定是全神貫注地在思考怎麽演戲!
原來這就是真正的演員嗎?自己果然還是心思太多太雜了,應該像宋逐瀾一樣,不管身外之物,專注提升自己才對。
除了內心戲極為豐富的周征以外,連馬導演都有些驚訝。
他猜到宋逐瀾的表現不會太差,卻也沒有想到他能這樣成功,遠遠超出了他原先的期待。
是個演戲的好苗子,只可惜前面的那麽些年都被埋沒了。馬導看著宋逐瀾有些感慨。
不過現在起步倒也不晚,如果宋逐瀾保持這樣的心態繼續努力,未來影史上一定會有他的名字。
最後,徐二寶這個角色毫不意外地歸到了宋逐瀾手裡。
他演a組,周征則做他的替補。
宋逐瀾本人對於角色執念不算太大,徐二寶這個角色對他而言更多的是一種證明。之前的努力都沒有落空,他心滿意足地往外走。
秦驚野的黑色SUV就停在劇院不遠處,一看見少年的身影他也下了車,上前幾步接上了人。
“結果不錯吧?”他看著宋逐瀾臉上的笑,心情也開懷了很多。
“不錯。”宋逐瀾嘴邊浮現一個淺笑,“還得多謝你的啟發。”
“和我有什麽關系啊,”秦驚野擺擺手,“咱倆以後就別說謝字了。”
“行,”宋逐瀾也坦坦蕩蕩,“秦導都請我吃過那麽多次飯了,那這次我帶你去個地方吧。”
秦驚野受寵若驚:他自從認識宋逐瀾以來,還沒見過他主動去哪吃過飯。宋逐瀾知名度太高,出門容易被認出來,一般有什麽都是叫蔣小風帶,雖然愛吃,但也很少每天專門研究什麽東西好吃。
秦驚野挺好奇宋逐瀾能帶自己去吃什麽的。
兩人正打算上車,遠處卻突然跑過來一個身影。
“等……請等一下!”
宋逐瀾回過頭去,周征正朝自己跑過來,中途還喘了兩口氣。
看到秦驚野也在旁邊,周征明顯也愣了一下,隨後緩過來,故作鎮定地問宋逐瀾:“咱倆都在一個劇組了,加下微信唄,以後方便聯系,有什麽事也可以互相交流一下。”
他說得滿不在乎,手心裡還是微微往外冒汗。
也不知道宋逐瀾好不好相處,會不會答應自己的請求。不過他看上去和自己是一類人,都挺喜歡演戲的,應該沒什麽問題吧……就是旁邊這個秦導,眼神還那麽凶,站著有點礙事。
都是同一個劇組的演員了,現在不加以後也得加。宋逐瀾直接掃了周征的二維碼,兩人成為微信好友。
周征的演技也不錯,又是正經學院派出身,以後有什麽問題,兩個人確實可以互相交流。
“這就加上了?”周征看著宋逐瀾平平無奇的一張寫有微積分的微信頭像和平平無奇的微信名,似乎還有點難以置信。
“加上了。”秦驚野替宋逐瀾回答,語氣並不是十分友善。
他覺得這人看宋逐瀾的眼神不對勁,怎麽跟粉絲看他的時候差不多?這是同組演員該有的眼神嗎?
秦大導演心情不爽,見宋逐瀾也處理完了事情,便和他一起往車子的方向走。一邊走還一邊聊天,聲音不小,剛好能讓周征聽見。
“你說的地方在哪?我開個導航,咱們直接過去吧。”
“你請我吃飯,那我可不得上心?讓我猜猜今天中午有什麽好吃的……”
“請我”兩個字似乎被人刻意讀出來,傳到周征耳朵裡,怎麽聽不是滋味。
他怎麽感覺秦驚野在挑釁似的呢?
不遠處的兩人並肩,漸漸走遠。
宋逐瀾說的地方,其實離北陽大劇院不遠,就在附近的一個會館裡。
會館歷史悠久,曾經也是個演戲的地方,上世紀不少名角兒都在這唱過,如今名氣也不算低。
會館附近有家分子料理餐廳,做得還是傳統老北陽菜式,只是呈現的方式截然不同。
秦驚野看到之後便了然:這確實是宋逐瀾的風格。
他喜歡新鮮事物,但也不排斥傳統,兩者相結合起來,自然更沒有什麽理由拒絕。
“這家餐廳我排好久了,”宋逐瀾坐在包廂裡,把菜譜遞給秦驚野,“一直想請你來吃,不過剛剛才排上位,剛好趕上今天,也是挺有緣分。”
“就當給你慶功了,”秦驚野說著,點了幾樣不油膩、適合養胃的招牌菜,特意又給宋逐瀾加了道湯。他看著餐廳裡的裝潢,還有一條街之隔的會館,隨口問道:“你不會還買了張票吧。”
他話音未落,宋逐瀾已經從兜裡掏出兩張票來,在他眼前晃悠了一下。
“《鎖麟囊》,秋先生演的,我猜你會喜歡。”
秦驚野看到票的時候就很驚訝了,更別提聽到宋逐瀾說出秋先生。
那可是位名家,他之前想看一場對方的戲都少不了要托上好幾層關系。更何況這場還是秋先生的成名作《鎖麟囊》,他真沒想到宋逐瀾竟然能拿到。
他恍惚記得,自己在和宋逐瀾閑聊時,曾提過一嘴自己很喜歡秋先生扮的青衣。所以……宋逐瀾從那個時候就開始準備了?
秦驚野有點想多問一句,卻遲遲不願開口,生怕自己是自作多情。
他不明白自己是怎麽了,他一向直來直往,哪有這麽多糾結的事情。可唯獨在宋逐瀾相關的事情上,他不肯托大。
在等著上菜的時候,他又不可避免地回想起自己和宋逐瀾在劇組見面的時候。
畢竟他是導演,宋逐瀾是演員。拍《醉明月》的時候兩人見了不少次。
但唯有宋逐瀾舞劍的那天夜裡,兩人才算是真正交談了一番。
然而那次交談完全算不上美好,在秦驚野看來甚至屬於尷尬。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肯定不會那麽衝地和人說話,而是會吩咐人先把晚餐給宋逐瀾送上來,多給他放幾個取暖的小太陽過來。
對了,那天夜裡好像還特別冷,越鳴的戲服只有薄薄幾層。宋逐瀾雖然沒說,但也被凍著了吧……
秦驚野不知不覺間想了很多。直到上菜了,被服務生一提醒才反應過來。
但這頓飯他吃的也並不安寧,一直在想一些有的沒的。
他覺得自己不該這樣,但是又無可奈何。
莫名其妙出現的問題把他擾得連對秋先生的舞台都沒那麽期待了。
直到坐在茶座裡,看著京劇演員穿戴齊整,婉轉的戲腔咿咿呀呀響起,也還沒回過神。
宋逐瀾就坐在他旁邊,少年看得聚精會神,似乎對京劇藝術很感興趣。
即使場內黑暗,秦驚野也能看得出,那是興味盎然的眼神。
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他就對宋逐瀾無比熟悉了。當宋逐瀾卸下在人前的那副偽裝後,他的每一個動作、眼神,秦驚野都好像無比了解,能知道他在想的是什麽。
他發覺宋逐瀾有點渴了,適時地斟了杯茶給他。
少年看得興起,不經意間,兩人手指相碰。
宋逐瀾身體算不得太好,即使養了很久,指尖也都是微微發涼的。
可與泛著涼意的指尖相碰時,秦驚野卻覺得一陣燥熱。
他心跳得很快。
台上的演員還在唱,他喜歡的大師唱腔一如既往細膩好聽,台上演員搖著水袖,一顰一笑皆是情。可他已經聽不進去了。
秦驚野想起那晚上宋逐瀾迷迷糊糊之中和自己說的話。
其實他也覺得,能遇到宋逐瀾,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
而且他可能不僅僅滿足於兩個人之間的遇見了。
他想更進一步。
秦驚野深吸一口氣。
他整個人靠在座椅上,慶幸周圍的燈都熄滅了,別人看不到他應該已經紅了的臉。
他扭過頭去看旁邊的少年,舞台上的光溫柔地灑落,照亮他的輪廓。
而此時,飾演薛湘靈的秋先生在台上唱:“他教我,收余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
秦驚野此前看過《鎖麟囊》,知道這段詞的意思。
可此刻他還是不可避免地開始曲解詞意。
如果這句話真的只是在指代愛情……什麽逝水、苦海都與他無關。
他早就找到自己的蘭因了。
就在這裡,就在他身邊。
“宋逐瀾。”他小聲念著對方的名字。
“嗯?”少年應聲轉過臉來,臉上笑意燦然。
明明台下已經熄了燈,但他依舊耀眼。
秦驚野仿佛被晃了一下,忽然清醒過來。
生生把那一句“我喜歡你”咽了回去。
作者有話要說: 秦導今天支棱起來了嗎?
沒有。
“這也是老天爺一番教訓,他叫我收余恨、免嬌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戀逝水、苦海回身、早悟蘭因。”--《鎖麟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