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一個星期,劇組的進展都很順利。除了容林NG的次數多了一點以外,基本沒有什麽煩心事。
宋逐瀾白天拍戲、晚上複習,每天早晚還有雷打不動的兩次運動,生活被安排得滿滿當當。
雖然在蔣小風看來這種半夜一點睡,早上六點起的生活完全屬於魔鬼作息,但是宋逐瀾本人對於過程和結果都非常滿意。
他做事效率一向高,在適應了劇組生活之後,完全做到了拍戲學習兩不誤,甚至身體素質也在固定鍛煉中得到了提高。
導演孫程對楚禦這個角色上了心,劇組裡的其它人也看在眼裡。劇組氣氛很是融洽,演員之間關系越來越好,不少人加入了宋逐瀾的晨跑活動,於是每天繞著影視城跑不動《甜蜜青春》劇組成了一道頗為有趣的風景線。
林瑤是第一個和宋逐瀾一起晨跑的。
她本來對宋逐瀾印象就很好,再加上自己一直拿鼻孔看人的表哥對宋逐瀾也讚不絕口,越來越覺得這人有趣,便起了個早,和他一起跑步。
宋逐瀾跑步時不會說話,一般都帶著運動耳機勻速向前,只有跑完之後才會開口閑聊。
林瑤和秦驚野猜過很多次,宋逐瀾跑步的時候究竟在聽什麽。
她覺得是帶感的音樂,秦驚野則認為對方可能什麽也沒聽,只是象征性地帶個耳機,表兄妹兩個就此事產生了分歧。
終於在自覺和宋逐瀾熟了之後,林瑤問出了這個問題。
宋逐瀾運動完,拿毛巾擦拭著額頭上的汗。
聽見問題微微側目,拿出手機給林瑤展示。
林瑤興衝衝去看,只見手機裡正在播放的,赫然是“名師講高考近現代史複習要點”。
林瑤:……
這真的是你一個明星該做的事嗎!
宋逐瀾看她一臉懵逼的表情,突然覺得這副模樣和那天在病房裡,發現自己一直在看《語文必背古詩文(全75首)》的秦驚野有點相似。
想到這,他覺得有些好笑,對林瑤解釋:“我快一模了,最近聽課就聽得多一點。”
“也會聽一些經典電影、電視劇裡的對話,對台詞很有幫助。”
這話不假。
為了演好戲,宋逐瀾翻閱了不少相關書籍。但是演戲並不像是數學物理,把一切知識點都寫在紙上,書本只能作為一個學習的綱領,真正要學到東西,最好的老師其實是已經拍出來的影視作品。
宋逐瀾檢索了包含有“斯文敗類”人設的劇目,在閑暇時分析他們的語氣動作包括在鏡頭前的表現,進一步磨礪自己的演技。
孫程是這一過程的見證者。
如果說之前的宋逐瀾只是能到位的演繹出角色,那麽現在的他學會了怎樣更好的在鏡頭前展現一個角色。
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都能準確又優美地展示在攝像頭面前。
有時候孫程覺得,自己在在做的,已經不僅僅是在拍戲了,而是在創造藝術品。
宋逐瀾和主創團隊一起豐富了楚禦的人設。
他們不再用單純看反派的眼光去憎恨、批評他,而給他增加了童年的經歷,讓楚禦一切行為更加合情合理。
這部戲的名字叫做《甜蜜青春》,然而楚禦本人的青春卻極端痛苦,毫無美好可言。
他的出生就是一個錯誤。
母親與楚父在一起時,對他已有家室這一點並不知情,直到懷孕後楚泛淮的母親找上門來才得知這一點。
她為人很有原則,當即憤然離開了,卻因為一時心軟,生下了那個本不應該出世的孩子。
單親母親一個人帶著孩子,他們的經濟並不富裕,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楚禦在一個不足三十平米的小屋長到了十三歲,那年母親重病,如果能買到藥是可以治好的,可是他們太過於貧窮,掏不出救命的錢。楚禦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母親漸漸沒了聲息。
這之後三天,楚父才姍姍來遲,在他母親屍體前大哭一場,領回了一個孤苦伶仃的楚禦。
楚禦以為,自己的人生終於開始好起來了。
可是到了楚家,楚家上下都看不起他一個來路不正的私生子,明裡暗裡地欺負。在這樣的日子裡,楚禦的性格越來越陰鬱。他恨自己不負責任、毫無道德底線的父親,也恨在人背後亂嚼舌根、汙蔑母親的那群人,但他無能為力。
楚禦只能拚命學習,對自己惡心的父親曲意逢迎,小心翼翼地爭權奪勢,終於靠著自己在楚家擁有了一席之地。
那天,他找到了幾個曾經當面辱罵母親的傭人,親手割下了她們的舌頭。
在那一刻,面對著滿地血腥,楚禦不覺得惡心,反而覺得暢快。
這一段本來是原劇本裡突顯楚禦狠毒的劇情,經過宋逐瀾提出的建議改編,角色雖然仍舊手段狠辣令人發指,動機卻完善了很多。
孫程對於一切都很滿意,劇組進度良好,熱度也一直很高,他越來越期待成片出現的那一刻了。
又過了一周,一模在即,宋逐瀾的戲份終於快要結束。
剩下的是楚禦最後的重頭戲。
這段出現在全劇末尾。在經歷一系列鬥智鬥勇後,反派楚禦終於被男女主攜手擊敗。
他失去了產業,翩翩君子的外皮被剝得一乾二淨,從高高在上的楚家繼承人變成了亡命徒。
但他最後無處可逃,被各方圍困在全市最豪華的高樓頂層。
在重重包圍之下,他最終選擇自盡。
“小瀾,你對這段戲有什麽看法嗎?”
開拍前,孫程叫宋逐瀾前來討論。
此前劇本對於楚禦人設的深挖,很多靈感都來源於宋逐瀾。最後一場殺青戲很是重要,如果用得好了,甚至能把角色塑造提升一個檔次。孫程近日來越發信任宋逐瀾,相信他能貢獻出很好的點子。
“楚禦這個人心思深沉,很少有外露的情緒,他臨死前與男女主對峙時說的話,是最能展露內心的部分。原著在這裡給出的是在全市最高的大廈頂層,同時也是大年三十,這個設定很有戲劇性,我覺得刻意好好利用。”宋逐瀾說,顯然早就有準備。
孫程很感興趣地“哦”了一聲,示意宋逐瀾說下去。
宋逐瀾道:“楚禦沉迷權勢,選擇在最繁華熱鬧的一天轟轟烈烈地死很能體現這種性格。但是大年夜這個時段本身,還有著更特殊的意味。”
“年三十兒,吃團圓飯,全家人一起跨年,”孫程點點頭,“你是想突出他對親情的渴望嗎?”
“如果我是楚禦,我確實會渴望一份親情,但是絕對不會表現得很明顯,甚至會刻意藏著。”宋逐瀾說。
“那麽你會怎麽做?”
他之前也身居上位,最不喜歡在人前展露自己真實的情緒,尤其是關於內心深處的這種東西。
他們永遠強硬,永遠雷厲風行,即使有時會露出柔軟的一面,也必然是因為一時的示弱會為自己帶來更大的利益。
或許是因為自己太過清醒,或許是因為形式所迫,不得不算清一切,但他們從不願意耽於什麽感情。
那會讓人軟弱。
即使心裡有千頭萬緒,最後所表現出來的,也不過只是看似淡漠的遙遙一眼。
楚禦的最後一場戲終於開拍。
此刻是新春佳節,萬家燈火。
宋逐瀾站在天台上,夜裡的冷風呼嘯而過,撩起他的衣角。他面前是男女主和一眾荷槍實彈的警察,身後便是虛空。
林瑤向前一步,歎息道:“楚……大哥,你束手就擒吧,不要再做無謂的掙扎了。”
“束手就擒?”宋逐瀾舉槍對著她,冷笑一聲,“然後讓你們抓住我,高高在上的審判我嗎?”
他終於沒有了往日那張君子面具,冷漠地抬槍掃過眾人,不讓他們前進一步。
他的態度太強硬,林瑤只能搖搖頭,目光滿是悲哀:“你本來不用接受審判的,如果你選擇做一個好人——”
“如果可以,誰不想做個好人!”宋逐瀾咆哮著打斷她的話。“是你們從來都沒有給過我選擇!”
他也想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活著,不去做那些喪心病狂的事情,可是他從來就沒有那樣的機會。
“我知道你們看不起我,”他喘了口氣道,“肮髒下流的私生子,活著就是原罪,你們戳著我和我母親的脊梁骨,以襯托自己的高尚和道德。可真正釀成惡果的那個人,從來沒人敢對他說一句不敬的話。
對我而言,這世上沒有公平正義,我想要擺脫一切,只有向上,不斷向上爬。一旦停止,就會跌入萬丈深淵。”
林瑤紅著眼眶:“那些都已經過去了,你不能永遠活在怨恨裡,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宋逐瀾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仰天大笑,直到眼角沁出淚水才漸漸停住。
“收起你的憐憫吧,”他說,“我做過什麽我心裡最清楚。”
他是一艘離岸太久的船,回去的路早就被重重血霧封死,萬千亡靈怒吼著咆哮著,等著他償命。
宋逐瀾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成王敗寇,我認,壞事做盡,我拿命來償。但是我不跟你們走。”
“這一輩子我沒的可選,只有這一次,沒人能再干涉我的選擇。”
他說著,後退一步,退到天台最邊上的位置。
宋逐瀾扔下了槍,張開雙臂。
他衣袍獵獵,發絲在空中飛揚,好似一隻振翅欲飛的黑色大鳥。
林瑤高喊:“楚禦——”
她的聲音被不遠處炸開的煙花蓋住。
宋逐瀾微微側頭,看見橙紅色的煙花照亮半邊天,焰火組成精致又華麗的圖案,讓人移不開眼。焰火下方是明亮的萬家燈火。如果還有下一輩子,他也想在暖融融的燈火裡做尋常人家的孩子。
“真漂亮啊。”
他讚歎著,垂下眼睫。只可惜一切未來,他都沒有資格去暢想,只能以一命相抵。
他向後退了一步,踏進空中。
那一刻,煙花如同流星,自天穹滑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