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酒會的首席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
他穿著一身精致的西裝,鼻梁上架著金邊眼鏡,一雙眼睛顏色淺淡,色澤如同琥珀。
青年嘴角噙著斯文的淺笑,溫和有禮,說不出的優雅矜貴。
這是末世開始的第十七年。
人類付出了巨大的代價,終於結束了這場浩劫。
在經過半年的休整後,他們辦了一場慶功宴,到場的都是在末世中做出貢獻的人。
功勳越高,座位便越靠前。
年輕人的位置實在是太惹眼,引得不少人的疑惑。
“那個人是誰?那麽年輕,怎麽能坐在慶功宴首席上?”
“他當然能了。畢竟他是宋逐瀾啊!”
“傳說中的那個宋逐瀾?”
“對呀,如果沒有他制定的計劃,我們早就餓死在饑荒裡,或者葬身野獸口中了。而且他可不止是腦子好用,身手更是了得。”
最開始發問的人吸了一口涼氣:“他看著清清瘦瘦,又這麽年輕,我以為——”
中年人突然打了個寒噤,覺得有一種冰冷駭人的目光正盯著自己看,激起他背後一身冷汗。
可他抬起頭,卻只看見了遠處的宋逐瀾。
傳說中的那個人舉著酒杯,微微一笑,不知有意無意,剛好朝向男人的方向。笑容溫潤得體,挑不出一點毛病。
可男人沒來由覺得很冷。
酒過三巡,宋逐瀾的朋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大著舌頭道:“擺脫了末世就是好啊!以後再也不會吃不上飯,睡不好覺,一個不留神就會成為發狂野獸的腹中餐。”
“對啊,太平年代真好。你看這才半年,文娛產業都發展起來了。我前幾天,還看了本書,裡面有個配角竟然和瀾哥同名——”
“哪個哪個!”
“快讓我看看,誰這麽敢寫!”
朋友們嬉笑成一團,獵奇地討論起同名配角的故事。
配角是個小明星,身無長物,性格極差,最後下場悲慘。和真正的宋逐瀾截然不同。
一眾朋友試圖找出是誰這麽大膽借用了他們瀾哥的名字,宋逐瀾本人卻一言不發,微微垂眼,掩蓋住了無聊的神情。
末世結束半年了,一切生活回歸平靜。
可他總覺得不真實。
甚至還覺得這樣的生活……過於平淡。
宴會廳裡金碧輝煌,樂聲悠揚好聽。
清瘦的少年站在宴會廳正中,腳下是一堆玻璃碎片。
他穿了一身修身的西裝,整個人被襯得被挺拔又俊俏。少年容貌清雋,是無論放在哪裡都能引起人一陣讚歎的好顏色。
只是他現在滿頭滿臉掛著雞蛋的蛋清,白色的襯衫被酒液染成紅色,雞蛋清混著紅酒,滴滴答答地順著西裝褲縫淌下來,整個人狼狽不堪。
一群西裝革履的人圍在他不遠處,朝著他的方向指指點點。
“這年頭的黑粉都這麽嚇人了嗎?闖進宴會廳朝人扔臭雞蛋?”
“害,畢竟那可是宋逐瀾的黑粉。要我說主辦方就不應該請他來,把宴會搞得一團糟的。”
“有他在本來已經夠掃興了,還鬧出這種事。”
“是啊,下次的活動有他我們就不出席了,免得惹禍上身。”
他們小聲交談著,卻沒有一個人上前去處理一地狼藉,和狼藉之中過街老鼠一般的少年。
說話間,話題中心的少年忽然抬起了頭,他一雙顏色淺淡的眼睛緩緩掃過四周,眼神冰冷,銳利如刀。
被他掃過的人都打了一個寒噤,搓了搓胳膊。
“廳裡怎麽這麽冷,空調開的也太低了。”
“主辦方辦的事真不行,現在怎麽還沒人來打掃。”
人群嘟囔著慢慢走開,少年卻仍然站在原地。
宋逐瀾用鞋尖碾過一塊地上的玻璃,眉頭緊皺。
這裡正舉辦著一場宴會,規格不大,但是裝潢華麗精致。他的世界剛脫離末世不久,不可能這樣鋪張浪費。
那這會是哪裡?
他方才在慶功宴上喝得有些醉,小憩了一下,再睜眼,自己已經在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如果僅僅只是如此還好說,最重要的是身體的原主不知經歷了些什麽,被人砸了一身的臭雞蛋,衣服上還潑了酒。粘膩的蛋液和紅酒讓衣服緊貼著他的皮膚。
宋逐瀾一向愛乾淨,即使在末世裡,也盡力維持著自己的形象。像如今這樣被臭雞蛋砸了滿頭滿臉,讓他極為不爽,就連臉上一貫的笑容也將要維持不住。
關於原身的零星記憶在旁人交談時漸漸浮現在宋逐瀾腦海中,他的經歷浮誇而荒謬,好像是小說裡才有的情節。
宋逐瀾目光沉了沉,猛然想起酒桌上朋友曾提到的那一本小說。
“小瀾!”
這時一聲呼喊打斷宋逐瀾的思考,從前方傳來。
一個身材圓潤的中年男人從一地狼藉之中小跑著過來,滿臉是汗。
宋逐瀾不認得他,腦海中卻浮現出了男人的名字。
蔣小風,那本小說中炮灰宋逐瀾的助理。
所以說,他穿書了?
正想著,蔣小風已經走到了宋逐瀾身邊,他顧不得擦頭上的汗,一臉擔憂:“小瀾你沒事吧!剛剛鬧事的黑粉已經被帶走了,過不了幾天肯定能給你一個交待。主辦方已經在樓上幫你開好房間了,你快去洗個澡收拾一下,我們過一個小時還得趕回去拍戲。”
他說著,一臉緊張地觀察著宋逐瀾的神情,打著腹稿想著如何勸慰。自家藝人的脾氣火爆,無緣無故被人扔了臭雞蛋,肯定會大鬧一場才肯罷休。
宋逐瀾卻並沒有他想象中的暴躁,語氣盡量平淡地問:“這個宴會雖然規模不大,但配備的安保條件應該足以攔住一個粉絲拿著臭雞蛋進入宴會廳裡吧。”
他在穿書前隱約聽見了朋友談到“宋逐瀾”被黑粉攻擊的情節,其中似乎有主辦活動的人從中作梗。
事實上,這樣規格的宴會能被一個年紀尚小的粉絲闖進來,即使在小說裡的世界也不太可能,只能是因為主辦方為她開了後門,刻意加害原身。
蔣小風沒料到宋逐瀾會說這個,先是一愣,然後也支支吾吾答不上來:“這……我也不清楚了,可能是有什麽疏漏吧。這次的事,公司會向主辦方追責,不會虧待你的。”
“咱們別站著說話了,你這一身……怪難受的。”
“我知道了,多謝小風哥關心,”宋逐瀾平淡地向蔣小風致謝,臉上似笑非笑。
這祖宗脾氣什麽時候這麽好了?蔣小風心裡納悶,就聽宋逐瀾又說:“也請您代我向主辦方轉達。”
宋逐瀾頓了頓,輕聲道:“多謝他們的款待,這份恩情我來日必報。”
宋逐瀾語氣平靜,臉上帶笑,似乎沒什麽不對,態度甚至好得像是吃錯了藥。但是蔣小風莫名覺得後背一冷,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看向宋逐瀾,少年睫毛微垂,琥珀色的瞳孔被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下,神情看不真切,卻讓人莫名生畏。
怎麽態度好了,反而更嚇人了呢?
蔣小風不明就裡,招呼著宋逐瀾去換洗衣服。
宋逐瀾應了一聲,邁步跟上蔣小風。
在他原來站立的地方,一塊碎玻璃被碾成齏粉。
宋逐瀾換下沾滿穢物的衣服,把自己從頭到腳洗了三遍,終於覺得揮之不去的粘膩感消失不見。
他跨出浴缸,仔仔細細檢查了一遍蔣小風拿來的浴袍,確認沒有髒處後才穿在身上。
浴室裡沒有其它人,宋逐瀾臉上的笑便徹底淡了下去。他薄唇緊抿,眼神陰鬱,氣質冷冽駭人。
洗澡的時候,小說裡的和原身相關的劇情出現在宋逐瀾腦中。
原著中的宋逐瀾是個童星出道的小明星,今年剛滿十八,在網上也算是頗有名氣,只不過都是差評。
他業務能力不好,性格也很暴躁,身為馬上要高考的學生,甚至還能被人抓到了通宵打遊戲,堪稱不學無術的最佳典范。這麽一個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優點的人,自然成了廣大網友的眾矢之的,隔三岔五就會被罵上熱搜。除此之外,還有一部分極端黑粉,今天那個扔臭雞蛋的就是其中之一。
在書裡,原身這個角色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試圖搶走主角的金大腿,並通過他的蠢和壞,襯托主角的清新脫俗,善良美好。
而宋逐瀾穿進了書裡,代替了原身的角色,就要按照書中寫好的軌跡生活。
宋逐瀾冷哼一聲,揮手擦去梳妝鏡上的水霧,撐著台子看了過去。
鏡子裡的少年皮膚白皙如玉,眉眼深邃,顏色淺淡的眼眸如同一塊稀世的琥珀,正透著怒火與殺氣。
宋逐瀾外表溫文爾雅,不過也僅僅只是看起來而已。他是能在十七年末世裡能活下來,並身居高位的人,實際上手段狠辣,殺伐果斷,極有控制欲。
他雖然因為末世結束後的平靜而感到有一絲無聊,但那也不代表會願意被突然扔到一本書中的世界,還要遵從其中荒謬的設定,按照別人的意願生活。
宋逐瀾被徹底惹惱了,如果抓住了在背後搗鬼的人,他一定會讓那個人為自己的行為付出百倍代價。
但憤怒從來不會衝昏宋逐瀾的頭腦,反而是讓他更冷靜地分析現狀。
自己原來的世界短時間內是回不去了,他確實要以全網黑宋逐瀾的身份在這裡活著。但是這並不意味他就打算忍受原主的生活,每天在社交平台上遭受辱罵,還面臨被人潑紅酒、砸臭雞蛋的風險。
他要改變這一切。
從全網黑的流量逆襲翻身,成為站在娛樂圈頂峰的那一個人。
然後好好地,把今天的帳一筆一筆討回來。
浴室裡水汽漸漸散去,鏡中少年嘴角揚起一個笑,笑容的弧度恰到好處,氣勢逼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