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8︰不想錯過，永生不悔
程硯寧怔怔地站在原地，許久都不曾說話。
感覺自己罪該萬死。
原來，這才是她所經歷的真相。
的確和秦遠他們有關係，卻並非像甄明馨所說的，學校裡傳得沸沸揚揚的那樣，她和幾個男生玩得過火了過分了出事了，而是因為方冬。
竟然是因為方冬。
他在之後其實知道方冬受傷的事情，可卻沒想到，他是因為秦遠和徐夢澤他們受傷的。
「……學長？」
邊上，岳靈珊的聲音拉回他思緒。
程硯寧吐出一口氣，勉強地笑了一下，「謝謝你。」
「不客氣。」
岳靈珊也擠出一個笑容，問他，「你還愛甄甄，對嗎？」
何止愛……
程硯寧看著她，卻無法形容他的心情。
那一雙修長漂亮的鳳眼裡，滿是懊悔、遺憾、心痛和疼惜。
岳靈珊其實也不需要他的回答，想了想又笑著說︰「學校裡遇見甄甄的時候，我覺得她變得和你很像。也不是說這樣不好，就覺得特別難受，畢竟她以前那麼快樂活潑。我覺得，她雖然嘴上說走不下去了，其實也還是愛著你的……」
「謝謝。」
不等她說完，程硯寧突然用兩個字打斷了她。
岳靈珊微愣了一下，再抬眸，發現程硯寧突然跑了。
她盯著那道修長的身影，怔了好一會兒。
許久，忍不住笑了。
應該是著急去找甄甄吧？
真好。
幸好。
*
程硯寧一口氣跑到了操場。
半年時間，他對甄明珠的作息已經分外瞭解。
這個點，她基本上會在操場跑步。
腦海裡回蕩著岳靈珊一番話，眼前不斷閃現著她那樣一張臉，他胸口糅雜堆砌著一團洶湧難言的情緒，一路上一下沒停，就那樣直接跑進了操場側門。
雲京二月底的夜晚，寒風凜冽。
他終於停下，緩緩地呼吸了一下，開始用目光刪選。
總算，視線裡出現那一道熟悉至極的倩影。
可——
程硯寧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一處，許久，都不曾回過神來。
甄明珠邊上，有一個男生。
有那麼一瞬間，他的大腦完全是空白的。
距離有點遠，那個男生他也看得不夠真切，可也能勉強分辨，那人有一張清秀而俊俏的臉，身形也算高挑挺拔，外穿一件白色的薄款羽絨服，顯得分外乾淨清朗。
程硯寧垂在身側的一隻手，下意識緊握成拳，走了過去。
距離近一些，他便意外地發現，男生他好像認識，學生會外聯部的。
雲京大學學生會的職權比較大，歷屆競選的規矩也多。先前，他是唯一一個在規矩之外的成員，在他之後的，便是現如今外聯部的這個部長，餘明安。
這一屆競選的時候他人不在，卻因為只是課程安排在外學習所以仍舊列入了競選名單。
最終，以壓倒性的票數升了這個部長。
他和自己一樣，有著非同一般的好人緣。
也和自己一樣，安城一中升上來的。
是他安城一中的，學弟。
先前和甄明珠同屆。
僅僅這兩個認知，便在突然間打亂了他腦海裡所有說辭。
越走越近，程硯寧突然覺得慌張。
「砰——」
心裡繃緊的那根弦，斷了。
他下意識地停了步子，看向那牽在一起的兩隻手。
在他還沒走到那兩人跟前的時候，慢下步子的甄明珠，突然極其自然地牽起了男生的手。
牽手了……
她和別人？
很長一會兒，腦子裡只有這兩個念頭，交替閃現。
程硯寧就那麼定在了原地，眼看著兩人出了操場，身影消失。
到此為止。
重新開始。
原來那些話，都不是玩笑。
她可能是累了，卻也是真的，決意遠離他。
他失去她了……
*
甄明珠是一時衝動。
這一晚，遇上餘明安原本是一個意外。
她來跑步，遇上了同樣過來鍛煉的餘明安，以及餘明安的捨友。之後，餘明安那個捨友跑遠了，他們倆便慢了步子，隨意地聊著天。
沒想到程硯寧會過來。
餘光瞥見他跑進操場的時候，她其實是有些緊張的。
直覺告訴她，程硯寧是衝著她來的。
從酒店門口那一晚到光棍節那一夜，從飛機上偶遇到孟 的成人禮，程硯寧的意圖，似乎越來越明顯了。
可真的能回去嗎？
他們兩人磕磕絆絆地走到這一步，早都回不去了。
那種熱烈而真摯的感覺沒有了。
她無法全然地信賴他。
也不想再經歷一次，最終不曉得如何收場。
愛一個人的感覺太累了……
說她自私也罷，無情也好，她沒辦法，不想心軟，也不想回頭。
念頭起來的那個瞬間，她牽住了餘明安的手。餘明安好似有所感應一般，自然而然地反握住了她的手，就像曾經練習了千百次一樣。
他們兩人就那樣，極為默契地走出了操場，一直到宿舍樓下。
也就在這一刻，四下無人，路燈昏暗幽靜，甄明珠才敢抬眸去看男生的臉色。
餘明安目光溫柔地瞧著她，神情裡滿是縱容。
「對不起。」
甄明珠輕輕地掙開他的手，「剛才利用了你。」
這樣其實對誰都是不公平的，可也許正應了那句話︰被偏愛的永遠有恃無恐。
餘明安能給她的踏實安全的感覺，是別人給不到的。他們從初二開始同學，當過前後桌，也當過同桌。彼此見過對方最稚嫩青澀的樣子，也早已在平時的學習和相處裡，習慣了彼此包容忍讓。
「能一直利用下去嗎？」
男生輕緩而認真的聲音，突然響起。
甄明珠錯愕地看了他一眼。
「我不介意永遠被你利用。」
「餘明安……」
「不介意你心裡有他，哪怕你一輩子都將他放在心上，給他特殊的位置。畢竟他那樣優秀，任誰都很難忘記。甄甄，我喜歡你三年，又錯過你三年，這輩子不想再錯過了。」
他乾淨而清澈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著她，裡面藏了璀璨星河，也藏了洶湧波濤。
可他說出這番話，仍舊是溫和而平靜的。
似乎無論什麼時候，他永遠都是這副樣子。
初中的時候，因為瘦小，一開始被後排男生要求幫著寫作業，他是這樣的，不慍不怒。當時好像就是這樣一副樣子打動了她，所以她幫他出頭。
他再朝自己道謝，嘴角一彎露出兩顆潔白的小虎牙，她就覺得這同學太文靜了，比她還女生。
再後來，很巧啊，兩個人一直一個班，無論怎麼換位置，坐的都很近。
他成績在中上，作業永遠及時又工整，衣服永遠整潔又乾淨，上課回答老師問題的時候，從不出錯，有條不紊。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便習慣了他的存在。
因為他永遠在她抬頭就能看見，觸手可及的地方。
「餘明安作業借我抄一下。」
「餘明安下節什麼課？」
「餘明安你幫我拿一下試卷吧？」
「餘明安幫我帶瓶水。」
「餘明安你坐直擋著我一點。」
那些曾經泯滅在尋常光陰裡的再普通不過的對話，突然都一起浮現了。
甄明珠看著他，胸腔裡湧起一股子飽漲的難以形容的感動。
這樣的男生，以後應該遇不到了。
不會再有人和他一樣，默默地陪伴她一年又一年，因為猜測她可能出現在這個地方，所以一意孤行地報考進來，又像眼下這樣，用最溫和的方式，出現在她最需要的時候，給她沒有壓力的相處模式。
他現在是很好的男生，以後應該也會和現在一樣，平和、從容、溫柔，成為很好的男人。
他聰慧而細致、包容而耐心，他雖然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卻已經足夠成熟。
他應該，也能接納一個身上有汙點的岳父，他估計會對甄文很好，愛屋及烏，就像他眼下對她這個樣子的。多合適呀，簡直好像為她量身打造的伴侶。
等她再走出校園，步入社會，這輩子也遇不到一個這樣的人了。
她要結婚嗎？
肯定要的吧，是個人都要結婚的。
以後可能還會生寶寶，寶寶也需要一個包容而心胸開闊的父親，就像甄文那樣的。
只是，這樣對他公平嗎？
她會愛上他嗎？
這些無解的問題突然一下子湧進腦海，甄明珠覺得腦袋都要炸了。
她不想委屈這麼好的男生，可若是這輩子已經能望到頭了，她願意選擇一個這樣讓她有安全感，能卸下所有防備去相處的人，共度一生，組建家庭。
想到這，突然就覺得心痛了。
甄明珠垂在身側的那隻手緊緊地握了一下，有些茫然地看了餘明安一眼。
「我愛你。」
餘明安認真地說。
甄明珠驀地咬住了唇，半晌，低聲問︰「我考慮考慮，行嗎？」
餘明安一愣，咧嘴笑了，「多久都行。」
甄明珠「嗯」了一聲，「那我上去了。」
「晚安。」
餘明安目送她上樓。
女孩走到樓梯口的時候，突然扭頭看了他一眼。
於是他又舉起右手揮了揮，溫柔地笑。
甄明珠抿起了嘴角，笑意卻並不明顯，又那麼扭過頭，上了樓。
等她的身影徹底看不見的時候，餘明安才轉過身，抬步往男生宿舍樓那邊走。
他走得極慢，微微低著頭，一邊走一邊回味這一晚的每一個瞬間。
她踫上自己手指的那一刻，心口酥酥麻麻的感覺；她停下仰起臉說話那一刻，縱然心痛卻更心疼的感覺；她最終鬆口那一刻，撥雲見霧、大雨後初晴的感覺……
她竟然會答應考慮，這一點，著實讓他喜出望外。
曾經所有的辛苦，似乎都在這一刻變得妥帖。
認識她之後開始努力學習，就為了能隨時將各科作業本和習題冊給她參考；提前一天絕對預習好所有新課，就為了在老師提問的時候，不在她跟前出醜；甚至每一次調換座位之前，算成績算名次算身高，就為了距離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所有所有，不動聲色的靠近和陪伴，都因為她一句話，變得那麼值得和應該。
她已經鬆口了，應該會答應吧。
一定要答應他。
他會用一輩子照顧疼惜她，給她最好的一切。
愛她，愛她的所有，好的壞的。
光是想想，他都覺得迫不及待，激動萬分。
他就那麼走著走著，不知不覺地加快了步子，最後突然跑了起來，跑起來還覺得不行，又像個神經病似的跳起來蹦了好幾下，胸口那股子滾燙的激動，才稍微平復了一下。
最終，他低頭看著映在地面上自己被拉長的影子，莫名其妙地笑了起來。
*
甄明珠抿著唇回了宿舍。
心裡一直有一種特別緊張的感覺。
她覺得自己好像瘋了，竟然會就那麼答應餘明安，考慮考慮？
她竟然當著程硯寧的面，和別的男生牽手。
真的瘋了吧？
可是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這樣也好，程硯寧會放手，她也放手。
她愛過他，愛著的時候用盡了所有的熱情和力氣，愛著他的時候是一心一意，忠貞不二的。眼下只是決定不愛他了而已，決定了就要乾脆一點，痛快一些。
人常說快刀斬亂麻，長痛不如短痛，應該就是這個道理吧。
沒什麼錯……
程硯寧不適合她，眼下也不適合她家。
轟轟烈烈之後，平淡安穩才是幸福生活的樣子。
餘明安是很適合她的。
甄明珠就這樣一直想著，推開了宿舍門。
剛開學又沒什麼事，宿舍裡其他三個女生已經洗漱完畢，躺上床了。
甄明珠拉開自己的椅子坐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胸腔裡那顆心，怦怦直跳。
她就那樣怔怔地坐了好一會兒，突然拉開抽屜，將裡面一個絨布盒子拿了出來。
四方四正的小盒子，裡面裝著程硯寧曾經送她的情人節禮物。她咬著一邊唇，慢慢地打開了盒子，看著裡面躺著的那個小金猴發起待來。
「小猴子……」
他在親吻她的時候，經常這樣喚。
不過一個突然被想起的稱呼，便讓她在一瞬間感覺到喘息困難。
甄明珠，你沒有錯的。
餘明安可以，是最好的選擇了。
忘掉一個人最好的辦法，便是展開下一段戀情。
「砰！」
甄明珠關抽屜的聲音，嚇人一跳。
床上三個人都在戴著耳機看電影呢，也就林清看見她有些用力的動作，扯下耳機問︰「怎麼啦？」
「沒事，準備去洗漱。」
甄明珠起身說。
林清「哦」一聲，看著她拿了毛巾出門。
甄明珠在公共水房裡洗漱完，回到宿舍，換睡衣上床。
她本來回宿舍的時間已經挺晚了，因而躺在床上也沒有很久，便到了熄燈時間。
「哎呀——」
隨著大燈關掉，電影還沒看完的孟 發出一道鬱悶的喊聲。
甄明珠卻莫名地覺得安全。
這一個晚上的黑暗，讓她有一種安全的感覺。
側個身，她下意識用手去摸左肩那個疤痕。
也不曉得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獨處的時候，多了這麼一個莫名其妙的習慣性動作。而自從有了那個疤痕以後，她想起程硯寧的次數，隻增不減。
「嗡嗡嗡——」
手機的震動聲，突然打斷她思緒。
甄明珠隨手將手機從枕頭下掏出來，看到一條微信。
「睡了沒？」
餘明安問她。
甄明珠想了想，回復，「沒呢。」
「……在考慮？」
含著試探和調侃語調的三個字，看得甄明珠一愣。
她握著手機想了許久，慢慢地將一句話敲上去，「我怕你後悔。」
愛人的感覺，不是那麼好受的。
她胡亂地想著，心情又一時間惆悵起來。
餘明安那邊安靜了幾分鐘，回過來四個字，「永生不悔。」
永生不悔……
甄明珠看著看著，不曉得如何回復了。
她沒有再回復，餘明安那邊也沒有動靜了，好像特地留出時間，讓她消化他在這一晚，略微熱烈的表達。
許久，甄明珠沒有回復，也沒有再等他的微信，慢慢地將手機塞到了枕頭下。
她平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又過了一會兒，翻來覆去，難以成眠。
不曉得是幾點，也不曉得為什麼，看著昏暗光線下的牆壁，眼淚突然就那麼湧了出來。
淚水湧出來，突然就止不住了，她下意識地將身子蜷了起來，抱緊了被子，低頭咬住了被角，再過一會兒，發出了仿若幼獸一般的嗚咽聲。
夜裡很安靜，宿舍裡也是。
女孩壓抑的哭聲，聽的人心裡難受極了。
剛開學又有點不適應，董西琴其實一直也沒睡著，默默地聽了一會兒，突然聲音輕輕地問︰「甄甄，程學長是你前男友吧？」
甄明珠安靜了一瞬，有點被她嚇到了。
「你怎麼知道啊？」
孟 也沒睡著，頓時出聲問。
「你們也都沒睡？」
林清翻個身，有些無奈地問。
「好像是在家裡睡慣了，來了突然睡不著了。」
董西琴笑著說。
「我也是。」
孟 和林清異口同聲地說完，前者便小聲地安慰甄明珠，「甄甄你別哭了，哭得我心都碎了。」
「就是啊，發生什麼事了？」
林清一句話問完，突然意識到先前董西琴和孟 的對話，直接坐了起來，「程學長真是你前男友啊？」
甄明珠的哭聲，慢慢地停了下來。
頗有一些尷尬窘迫。
不過宿舍裡三個人都不是那種討人厭的性子，她又打擾了人家休息，因而吸了吸鼻子便道︰「嗯。」
一個字，卻讓宿舍裡足足安靜了好一會兒。
之後，孟 先打破了平靜，「我也是上學期快完了才意外發現的。」
「甄甄喝醉那一次，程學長拿了一瓶蜂蜜，讓我給她兌水喝。」
董西琴主動說。
「敢情弄了半天就我一個人蒙在鼓裡呢！」
林清頗有些氣惱。
她這一說話，孟 和董西琴便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宿舍裡氣氛也因此變得輕鬆了一些。
林清嘆口氣，信誓旦旦道︰「所以沈芊芊那件事，人家就是故意的。」
話落，她又十分不解地看向甄明珠，問︰「不對啊，這還為你出頭呢，怎麼就成前男友了？你們倆怎麼回事兒？什麼時候談的啊？」
「中學的時候。」
甄明珠想了想，坦白說。
「臥槽，早戀！」
林清整個人都興奮起來了，「學神竟然早戀，他平時看著很禁欲啊！」
她誇張的調子影響了甄明珠的情緒，她扭頭看過去，提醒說︰「是我追他的。」
「……啊？」
林清發出一聲百轉千回的驚嘆，「不是吧，你看著也很禁欲啊。」
甄明珠︰「……」
她不說話了，林清便嘿嘿笑一聲，忍不住問︰「怎麼追的？怎麼就追上了啊？能不能講來聽聽，好奇死了！」
「說起來很麻煩的。」
「我不怕麻煩啊！」
林清一臉委屈地看著她，「你要不說我都睡不著覺了！」
「我也不怕麻煩。」
「我也不怕麻煩。」
另一邊，孟 和董西琴先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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