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0︰師徒重逢，甄甄落淚

　　就像宋湘湘自己無法想像一樣，要不是確確實實地站在這裡了，甄明珠也無法想像︰不到二十歲的湘湘，已經靠著自己的機遇和能力，在雲京這寸土寸金的地方買了房。

　　多少人窮其一生，都在為這樣一套房子努力。

　　宋湘湘開了飲水機，轉過頭就發現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便笑著說︰「那你隨便看看，想吃水果的話去廚房冰箱裡找，我把水開了，你等會自己倒，我去洗個澡。」

　　「嗯啊。」

　　甄明珠笑著點點頭。

　　宋湘湘回主臥去洗澡了。

　　她買的這房子其實不算大，一百平米出頭的緊湊三室而已，性價比最高的戶型之選，和甄家在紫金園的那套別墅比起來，中間還有鴻溝般的階層差距。

　　可眼下，她站在這裡，卻覺得很羨慕。

　　出生十八年以來，她很少有這樣羨慕什麼的時候，從小衣食豐足養尊處優，她對物質生活裡的一切，都沒有多麼強烈的渴望，壓根沒想過，有一天，她會突然想要擁有一個獨屬於自己的房子。

　　莫名其妙的，眼眶就有點發澀。

　　甄明珠嘆口氣，拿了自己的折疊傘去陽台。

　　外面風雨還沒有停，卻明顯小了很多，雨絲落在玻璃窗上，好像一串串眼淚。

　　甄明珠將傘撐開放在陽台地面上，直起身就感覺到褲兜裡手機在震動。

　　她拿出來先看了一眼時間︰22點17分。

　　袁淺給她發了條信息。

　　甄明珠點開一看，先是一張彩信，照片裡是一道英語選擇題，再是一條文字，「明珠老師，這個題選什麼？」

　　明珠老師？

　　甄明珠被他這個稱呼逗笑了，回復︰「c。」

　　「why？」

　　「another數詞名詞。這是固定用法，另外，再的意思。答案連起來就是︰需要再花十分鐘。」

　　「你當真啊？」

　　甄明珠無語地看了眼短信，「這算騷擾？」

　　「我就是看看你說自己加班補習是真的還是假的！」

　　甄明珠無語，「知不知道自己很無聊？」

　　「哈哈。」

　　來自中二少年的笑，甄明珠懶得理會。

　　哪曾想，她不想理了，袁淺隔幾分鐘卻又發過來一道題目。

　　甄明珠不想和他胡扯，回答問題卻還是必須的，因而也摒棄前嫌，坐在沙發上，捧著手機，逐一答題解惑。

　　宋湘湘洗完澡出來就看見這樣一副畫面，愣神後笑著問︰「你和誰聊天呢，這麼忘我？」

　　「帶家教的學生。」

　　「啊？」

　　宋湘湘一時間沒理解她意思。

　　甄明珠抬眸看她一眼，嘆口氣笑笑說︰「我在外面兼職做家教。平時週一、週三、週五晚上要過去給他輔導兩個半小時，他家長給的薪酬不錯，所以我留了號碼，讓他有問題隨時問。」

　　宋湘湘愣愣的，「你做家教啊？」

　　「對啊，怎麼了？」

　　「感覺不可思議。」宋湘湘吐出一口氣，一邊擦著頭髮一邊坐到她身邊問，「你是因為缺錢嗎？我可以借你啊，晚上出去做家教多危險，尤其你這樣的。」

　　「不危險，他們家小區就在我們學校外面。」

　　「可你畢竟是個美女啊。」

　　「噗。」甄明珠難得噴笑，回答說，「放心吧，防身的能力我還是有一點的，真正覺得危險的事情我不會去做，我又不傻。補課這種事本來就得課餘時間，別擔心了。」

　　宋湘湘嘆口氣，「好吧。」

　　她情緒莫名地有點低落，想了想，突然又問︰「你做家教一次多少錢？」

　　「一週三次，一千二。」

　　這薪酬在普通兼職裡絕對不低，可對如此的宋湘湘來說，的確也不夠瞧了。但是她擔心直說傷害到甄明珠的自尊心，因而打起精神笑著道︰「你說你週一、週三、週五去，那週末應該閒著吧。那我這裡也有一個兼職你可以考慮考慮。」

　　「嗯？」

　　「就，模特。」

　　宋湘湘笑著告訴她，「上次參加一個活動，偶然地認識了模特圈一個前輩。人都已經四十左右了，早都從圈子裡退了出來，先前做了一個自己的珠寶品牌。說是前不久開了個網店，正找模特呢。」

　　網店模特？

　　甄明珠想了想，婉拒道︰「不太想做這種。」

　　「薪酬肯定比家教好很多。」宋湘湘納悶地看了她一眼，突然問，「你是不想拋頭露面？」

　　甄明珠笑笑，沒否認。

　　「哎呀，這個模特和一般那種賣衣服的肯定不一樣啊。就那種賣衣服的，一天換來換去能把你累死，我也不可能介紹你去的。她這個主要是自己設計的一些戒指、手鏈，面向年輕女孩裡的中高檔消費群體，所以這模特也就是露個手就行了。」

　　甄明珠哦了一聲，「那應該挺好找吧？」

　　「那前輩是個手控啊。」宋湘湘說到這兒覺得有點無語，告訴她，「娛樂圈裡奇葩多了去了，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怪癖都有。這個前輩都算好的了，就是特別喜歡形狀好看的手」

　　宋湘湘說到這兒抬起她的手，「嘖，我覺得你這雙手肯定能過關的。」

　　甄明珠︰「」

　　她身上的確有特別明顯的從小養尊處優的痕跡。

　　甄家生活十五年，甄文樣樣都給她最好的，完全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富貴生活；後來她跟程硯寧來了安城，週末兩人在家的時候，程硯寧也基本上包辦了生活瑣事，就在她學會做飯以後，他也很少讓她動手，更別提其他事了；再後來到了韓家，她手上起個薄繭李嬌都會花容失色

　　她的一雙手，縴長細嫩，柔弱無骨，完全不曾被生活所累。

　　如果只是需要露手，她倒也並不介意。

　　想了想，甄明珠笑著說︰「那行吧，你幫我問問，還要人的話我就去試試。」

　　「恩恩。」

　　宋湘湘高興得不得了。

　　三年前方冬的事情壓在心裡，她一直對甄明珠有好多歉意。眼下能幫到她一點，簡直再好不過。兩個人說完話，宋湘湘便去陽臺上打電話了。

　　很幸運的，她給甄明珠爭取到了面試的機會。

　　聽說要面試，甄明珠這才相信，她說的那個前輩絕對是個手控。

　　因而，星期六一大早甄明珠便回了韓家。

　　衣帽間裡選了半晌，她最終確定了米色中袖針織衫黑色鉛筆褲的搭配，這之外，她摒棄了以往最常穿的平底鞋，選了一雙尖頭的高跟鞋。

　　高跟鞋鞋跟其實沒有多高，可她的個子不算矮，隻這樣一身穿上，視覺拉伸效果便不言而喻。

　　模特多半都又瘦又高，自然也會更欣賞此類同性。

　　暗暗地給自己打了氣，甄明珠背著包下樓。

　　一樓客廳裡，李嬌抱著泰迪寶寶，一邊吃薯片一邊回看昨晚的娛樂節目，看見她下來便愣了一下，問︰「怎麼剛回來又要出去啊，我還說等會帶你去買冬天衣服呢。」

　　甄明珠無聲嘆氣，「這還沒到十一月份呢。」

　　「可今年雨水多啊，」李嬌一臉理所當然地說，「一場秋雨一場涼，商場裡好些冬裝新款都上了。」

　　「明天吧。」甄明珠聳聳肩，「我出去有點事兒。」

　　李嬌這才發現她和以往有些不一樣。

　　以往吧，她美則美矣，並不注重打扮，今天明顯是打扮過的。頭髮雖然還很讓人無奈地紮著，可換了衣服，一身穿搭便多了兩分女人味兒，又或者說，介於女孩和女人之間，那種青澀又動人的風情。

　　一瞬間，李嬌福至心靈，「要約會？」

　　甄明珠笑笑，「沒，就是有點事兒。」

　　兼職的事情，她是斷然不敢說的，李嬌和韓志新送她去上學那天在宿舍的反應還歷歷在目呢，要是讓他們知道她在外面找兼職，肯定會痛心疾首。

　　她一連兩遍只說有事兒，李嬌當然是不相信的，越發覺得有古怪。

　　明珠這麼漂亮，進大學肯定不少人追。

　　不過她素來臉皮薄，估計不好意思直白地說。

　　李嬌收回思緒便擺出一副很善解人意的樣子笑著道︰「那好吧，你路上小心點兒。」

　　「嗯啊。」

　　甄明珠點點頭，出了門。

　　她要去面試的地址在市中心，工作室名字也很有意思︰霜雪工作室。

　　雪上加霜，聽起來很不吉利的

　　不過據宋湘湘說，那個模特界的前輩名字就叫韓霜，退下來以後和一位名字裡有「雪」的朋友一起開了這個工作室，主要業務還是和模特行業相關，她現在的主業，類似於模特經紀人。

　　模特經紀人？

　　腦海裡這個名詞突然劃過，甄明珠愣了一下。

　　先前都沒去想，眼下卻覺得，這件事本身有一些古怪。

　　模特經紀人這種職業，人家開個網店會愁找不到模特嗎？就算她想要找個手模，也不至於這麼久了還沒找到？宋湘湘一通電話過去，機會還在？

　　甄明珠懷著這個疑問，轉了兩條地鐵線，中午十二點多的時候，終於到了地方。

　　宋湘湘給她約的面試時間是十二點半。

　　坐電梯上了寫字樓，甄明珠按著詳細地址進了門，淡笑著問前臺︰「您好，韓霜韓老師在嗎？我是」

　　「甄明珠嗎？」前臺小姐不等她說完便看了一眼時間，笑著道，「我們韓總剛才還過來提醒了一遍，說是跟你約的十二點半，跟我來吧，我帶你過去。」

　　眼見她起身，甄明珠有點懵。

　　不過，人家比她幹練許多，很快便將她領到了地方，敲了敲門，「韓總？」

　　「請進。」

　　女人的聲音讓甄明珠放心了。

　　笑著給前臺道了謝，她便推門而入，進了房間。

　　桌後起身微笑的女人，讓她遲疑了好久，有些不確定地喚，「韓老師？」

　　「明珠，好久不見。」

　　韓霜走到她跟前，摸了摸她的發頂。

　　一個極其熟悉又尋常的動作，卻將她塵封的好些記憶打開了，甄明珠看著她，努力地扯開嘴角微笑，卻還是沒忍住，微微地濕了眼眶。

　　韓霜將她摟進了懷裡。

　　甄明珠有些語無倫次地問︰「怎怎麼是你啊？」

　　「我也沒想到真的是你。」

　　緊緊地擁抱了一下，韓霜放開她，聲音也微微哽咽了。

　　甄明珠快五歲的時候，她被甄文聘請去甄家當了她的小提琴老師，陪著她從幼兒園到小學，最後在她升上初中那會離開了安城來雲京發展，一晃七年，她曾經疼惜愛護的小姑娘，都長這麼大了。

　　韓霜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頗為感慨。

　　甄明珠又驚又喜。

　　如果說楊嵐帶給她無休止的厭惡和爭吵，那韓霜便在她成長很關鍵的七年裡，飾演了類似姐姐和母親的角色，雖然兩個人只在週末見面，可是彼此相處中，培養了很深的感情。可以說，她性格里柔軟的那一面，很大程度都是這個比她大了十七歲的老師賦予的，因為她的疼惜，她沒有在父愛母愛都缺失的情況下，一路發展成暴戾驕縱的性格。

　　可，她先前叫韓雙，而不是韓霜

　　韓霜似乎有讀心術一般，攬著她往出走，順口解釋說︰「入行的時候經紀人給改的名字。」

　　甄明珠哦一聲，「那你怎麼當模特了？」

　　韓霜發出一聲極復雜的笑容，「一言難盡。來雲京的時候都不年輕了，小提琴也拉不下去了。為了生活去做平面模特、到處參加商演，幸好臉還能看，快三十才入行，現在想來我都不相信。」

　　模特兒的最佳入行年齡是十五六歲，一般來說，到了三十歲差不多都退了。

　　她卻年近三十才入行，想來的確一言難盡。

　　甄明珠眼看著她自信幹練、光鮮亮麗的樣子，又下意識去回憶記憶中她長髮飄飄、溫柔可親的樣子，耳聽著她聲音裡復雜的情緒，忍不住想，時間真是神奇。

　　她人到中年的時候，會是什麼樣呢？

　　想起來突然就分外期待了。

　　一路聊著天，兩個人到了工作室外面一家西餐廳。

　　韓霜笑著告訴她，「在外面待久了，遇到一個同鄉都覺得很親近，所以那次和湘湘聊了好一會兒。她打電話問模特的事情，其實我都找好了，不過聽見她提起你的名字又覺得意外極了，忍不住就想見見人。」

　　甄明珠也笑了，「我就說呢，兼職都這麼好找。」

　　「你還可以來的。」韓霜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笑著說，「就你這雙手，來多少我們都歡迎。」

　　甄明珠︰「」

　　她憋了許久，撲哧笑了。

　　韓霜並不曉得宋湘湘八卦她手控的事情，因而也get不到她的點，放下手裡的咖啡，隨意地又問︰「家裡其他人這幾年都還好？」

　　聞言，甄明珠微微愣了一下，如實告訴她，「高一的時候，我爸因為行賄被抓了，楊嵐和他辦了離婚，帶著甄明馨不曉得走哪去了，我現在住在他先前一個朋友家裡，就在雲京。」

　　韓霜在聽見她說話的時候，整個人足足呆愣了好幾秒，問︰「被抓了。」

　　甄明珠苦笑，「也挺一言難盡的。你也知道，我們家沒什麼親戚，他白手起家並不容易，所以就跟上面一個領導有些私下往來。後來領導班子換了，那一個被當成典型弄下臺了，就將許多人給牽扯了進去。」

　　「哦。」

　　韓霜又呆愣了許久，問她，「現在人？」

　　「判了七年多。」

　　話說到這，甄明珠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顯露出一些傷感。

　　「還好。」韓霜反倒放下心了，安慰她說，「聽湘湘說你念雲京大學，那等你畢業他也差不多可以出來了。未來還很長，不到終點誰曉得是個什麼處境呢。」

　　「嗯。」甄明珠點點頭，吐出一口氣。

　　服務生在這時候上了餐，兩個人開始吃飯，又聊到了其他話題。

　　曾經相處的七年在兩個人的記憶裡都是溫暖而貼心的，因而哪怕隔了七年再見，彼此之間那種喜歡和信任也能很快地找回來，甄明珠覺得，這一天頗具幸福感。

　　飯後，韓霜和她大致商談了一下兼職的事情。

　　她在工作上爽快而專業，甄明珠也不是忸怩的人，很順利的，兩個人敲定︰每天五百塊，時間自由，在每次需要拍攝之前，兩方電話溝通確定時間。

　　這樣算來，她每個月就能有大幾千收入了。

　　想想就讓人踏實。

　　*

　　翌日，下午。

　　黑色保時捷停在了雲京大學門口。

　　甄明珠解了安全帶，扭頭道︰「謝謝明暉哥。」

　　韓明暉的撲克臉上擠出一個笑容，無奈道︰「說了多少次，不用這麼見外。」

　　甄明珠彎彎眼睛，「那我下去了，你回去路上小心。」

　　「好。」

　　韓明暉應了這一句，眼見她抬手開門，突然又道︰「你這剛上大一還小的很，別想著談戀愛的事情。現在這些男生多半都油腔滑調的，別被騙了。」

　　甄明珠︰「嗯？」

　　她扭頭又對上韓明暉的臉，心念一轉便笑了，「你別聽她亂猜，我沒有談戀愛。」

　　「那最好了。」

　　韓明暉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甄明珠又一笑，背著包下車了。

　　李嬌上午帶她買了不少衣服，可眼下根本還沒到穿的時候，因而她暫時都沒帶，很輕鬆地往學校裡走。哪曾想，還沒進門呢，遇到一熟人。

　　李赫顯然老早就在等她，看見她出現便很快迎上去，道︰「我猜你就走這個門。」

　　甄明珠笑笑，問︰「有事？」

　　李赫倏地抿了一下唇，開口說︰「我和張雅蘭沒交往。」

　　「」

　　甄明珠沒辦法接話了。

　　手都伸人家衣服裡面了，說沒交往？

　　能不能更渣一點？

　　不過她容易衝動的脾氣老早就改了，因而回過神並未發火，只笑笑說︰「這些你不用告訴我，我不在意的，本來也跟我沒什麼關係，而且」

　　她停頓了一下，不留情面地講︰「我不喜歡你，也沒喜歡過你。」

　　一句話算是非常紮心了，李赫的臉上有點掛不住，話鋒一轉又問︰「我聽張雅蘭說你在做兼職？」

　　這話甄明珠就有點意外了。

　　李赫看著她解釋︰「她週六在市中心那邊看見你了。」

　　甄明珠笑著點點頭︰「對，在做兼職。」

　　「為什麼？」

　　這問題簡直有點耗光甄明珠的耐心了，她沒好氣地回答︰「因為缺錢啊。」

　　「你缺多少，我給你好了。」李赫頗有些情緒復雜地說，「社會上什麼人都有，騙局也很多，你還是別做兼職了。你要是缺錢花告訴我一聲，我給你。」

　　甄明珠︰「」

　　她不說話，李赫緊跟著又說︰「不用還的。」

　　「不用。」

　　甄明珠冷淡地說。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甄明珠簡直氣笑了，「我們的關係沒到我花你錢的那一步。而且如果我花了，真的就不用還嗎？世上哪有天上掉餡餅的事，不用還錢，是不是得還點其他什麼東西？」

　　「我不是那個意思。」

　　「隨你。」

　　甄明珠看他一眼，抬步直接走了。

　　心情不爽至極

　　她快步往學校裡走，這種情緒還沒徹底消化掉呢，手機又響了。

　　孟　來電。

　　甄明珠停下步子，握著手機喚︰「　　。」

　　「甄甄你到學校了嗎？」

　　「到了。」

　　「那太好了。」孟　在那邊笑著說，「我在宿舍樓下呢，拿了很多東西。宿管不讓我哥送上樓，你下來接我一下吧，我一個人拿不了。」

　　甄明珠嗯一聲，「我還沒到宿舍，你稍等一下，我馬上過來。」

　　「恩恩，好。」

　　孟　笑著掛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