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9︰甄甄成長,甄文被抓
十二點多。
岳南田鎖了店門,上樓去。
房間裡,馬招娣換了張新床單,用手給捋得平平展展,還覺得不滿意,扭頭問床邊站著的岳靈珊︰「要不我和你爸在外面打個地鋪算了,你和明珠睡床?」
「床這麼大,我們三個也能睡下的。」
「不是這個意思。」馬招娣有些無奈地看了她一眼,繼續道,「你看我這忙了一天,頭髮還髒著呢,而且我睡覺有時候還磨牙,這不是怕影響明珠休息麼。」
岳靈珊也無奈一笑︰「我看甄甄才是你親女兒吧。」
「臭丫頭說什麼呢!」
岳南田剛進來就聽見這句,沒好氣地訓了她一聲,低聲對馬招娣說︰「別事兒逼逼地顯得生分,人家姑娘能過來就說明不嫌棄咱,你太客套一會把人給嚇跑了。」
「就是。」
岳靈珊也覺得自己老媽太彆扭了。
父女倆一起訓,馬招娣聞言也不再折騰了,下意識看向門口。
甄明珠在洗手間裡洗臉刷牙。
小吃店二樓這個衛生間,面積沒有她臥室衛生間大。
她不是那種嫌貧愛富的人,先前過來的時候也壓根沒有任何不適的感覺,可當真要過夜了,和人家一家三口擠在這麼一個局促的空間裡,她還是覺得哪哪都不對勁。
抽水馬桶太老舊了,陶瓷微微泛黃,不夠潔白光亮;地板磚上有好幾處裂開的縫隙裡藏汙納垢;燈光太昏暗了,頭頂的角落裡還有蜘蛛結了網馬招娣用香皂洗臉,她用不慣,岳靈珊買的牙刷刷毛硬硬的,她還是用不慣。
她看著牙刷,猝不及防,又想起了程硯寧。
她第一次在他家住著的那個晚上,她給自己燙了一個牙刷,還擠好了牙膏。當時她順手就用了,並不覺得有什麼。可眼下再回想,那隻牙刷手柄是薄荷綠的顏色,上面的牙膏也是晶瑩剔透的淺綠色,刷完了哈口氣都是清淡的薄荷香,那香味和程硯寧身上的香味差不多,乾淨清爽又好聞。
原來,他是那麼細致又體貼的男朋友
這突如其來的念想讓她鼻尖又再一次發酸,湧起一股想要落淚的衝動。
她知道眼淚沒用,也一向很討厭人哭。先前在宿舍的時候,饒麗最愛哭了,可眼下,自己和她比起來,簡直還要誇張許多倍,沒完沒了。隨手將牙刷衝乾淨放進一次性紙杯,甄明珠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開門出去。
岳南田正好抱著一床被子出來,看見她便道︰「洗完了趕緊睡,這時間都挺晚了。」
「嗯。」
甄明珠抿著嘴角應了一聲。
相比於馬招娣的過分客氣,這種沒什麼距離的講話方式反而讓她更安心。
舒了一口氣,甄明珠進了房間,上床睡覺。
兩米的大床,睡三個體型偏瘦的女人當然沒問題了,岳靈珊在中間放好了枕頭,朝她說︰「那你就睡在裡面吧,我睡中間,我媽睡最外面。」
甄明珠點點頭︰「嗯。」
馬招娣在櫃子裡給她拿了一條新薄被,遞過去還笑著說︰「床單被子還都是你上次買的,我和她爸都沒捨得用,一直放著呢,今天正好用上。」
甄明珠笑了笑,接過被子抱在懷裡,睡在了最裡面。
等她躺下,岳靈珊和馬招娣均是鬆了一口氣。
*
臨近一點,房間裡陷入安靜。
馬招娣這一天忙得腳不沾地,頭一挨枕頭,很快睡了過去。
沒一會,岳靈珊也發出了輕輕的鼾聲。
甄明珠也想睡,可無論如何,壓根睡不著。
這個開間有一扇大窗戶,就在她睡的這一邊,上面掛著的淺色窗簾遮光效果不好,春末夜晚的月色很好,皎潔的光芒給房間裡帶來微光,她便再怎麼都睡不著了。
不知不覺地,下午的事又開始浮現,她想起了甄文。
她是記事起就沒有見過媽媽的,甄文平時又很忙,她就記得自己當時小小的,看見甄明馨有楊嵐照顧便總往跟前湊,喊媽媽,每當那時,楊嵐總會扭頭拉著臉來一句︰「亂喊什麼?我不是你媽!」
之後,保姆阿姨就會將她抱走,哄她玩積木,吃水果,滑滑梯。
可是一個人玩,有什麼意思?
每次甄文下班回來的時候,她就會特別開心。因為那個時候他總會將自己抱起來親親,問她白天都幹什麼了,吃什麼了。而每當那個時候,楊嵐也會很溫柔,甄明馨還會對她笑。
可每當第二天,甄文再一走,她就又剩一個人了。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她就在這種落差裡慢慢曉得了,自己沒有媽媽,楊嵐是後媽,甄明馨是後媽帶來的孩子,她大了些有了主意,開始故意和楊嵐作對。
可就因為這樣,隔三差五便惹來甄文一頓訓斥,伴隨著那些的,是他誇獎甄明馨的聲音。
她一直都想不通,明明她才是親生的,為什麼甄文還老訓她。
越來越大,她越來越能闖禍了,第一次拿文具盒將幼兒園一個男生腦袋砸出包的時候她其實特別害怕,可她沒想到,甄文那次沒訓她,反而很心疼地哄了她一通。因為在保姆阿姨接她回家以後,她害怕挨打,忍不住就嚇哭了,等甄文回來的時候,她躲在花園的冬青後面,都不敢出聲。
那一晚,甄文特別溫和特別耐心,給她講故事,還給她洗頭髮,哄睡覺。
慢慢地,她就懂得了一個道理︰會哭的小孩才有糖吃。
而且,她也越來越愛闖禍了。
她一闖禍,爸爸就回來了。
十幾年過去,她都忘了自己給甄文闖了多少禍,可幾乎她每次闖禍,甄文都能很及時地出現,幫她擺平,因而她從來不曾害怕膽怯過
胡思亂想著,甄明珠突然吸了吸鼻子。
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裡聽起來有點響,她翻個身,越發輾轉難眠了。
甄文這一會在幹什麼呢?
睡了嗎?
她就這麼走了,他會不會擔心?
應該不會,畢竟她其實不是他的女兒,他生氣惱怒都來不及吧,怎麼會擔心她呢?
可這也不怪她呀,她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她不是故意想當他女兒被他錦衣玉食養大的,而是她一出生就是他女兒,她當時還是個什麼都不知道的嬰兒呢。
為什麼要怪她,為什麼都不能留一下她?
普通人養個貓狗都有感情呢。
想到這,甄明珠忍不住又咬住了手背,哽咽難言。
「明珠呀?」
突然地,她聽見了馬招娣有些困乏的聲音。
身子一僵,她緊抿著唇角,小聲道︰「對不起阿姨,吵到你了。」
馬招娣是迷迷糊糊間聽到她聲音醒來的,原本想裝作自己沒聽見的,可聽著甄明珠的聲音又覺得非常難受,眼下聽見她開口道歉頓時更難受了,想了想才問︰「是遇到什麼難事了嗎?說出來阿姨聽聽,可別再哭了。」
甄明珠抽抽搭搭的︰「沒,沒有」
「沒有能傷心成這樣?」
半睡半醒間,馬招娣說話反而沒那麼客氣了。
甄明珠沉默了下去。
就在馬招娣以為她不會開口的時候,聽見她突然問︰「阿姨,要是有一天,你意外發現靈珊其實不是你的孩子的話,那你還會像現在這樣疼愛她嗎?」
這問題,馬招娣足足愣了好一會。
她是個成年人,自然明白甄明珠這個問題意味著什麼。
下意識地,她都清醒了過來。
甄明珠沒有發出聲響,似乎在等她的答案。
許久,馬招娣嘆了一口氣,若有所思地說︰「應該會吧,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
甄明珠靜了一下,又問︰「可如果你還有一個很懂事的女兒呢?」
這問題把馬招娣難住了,感覺到小姑娘話裡抑制的無助和忐忑,她心裡升起一股子深重的憐惜,回答她說︰「那你父母呢,現在是個什麼態度?」
「」甄明珠大腦空白了一瞬,不吭聲了。
馬招娣並不知道他們家的真正情況,問完了又道︰「你才十五吧,都沒有我們家靈珊大,一個人怎麼過活?大家突然發現這個事,肯定都是無法接受的,可冷靜下來以後,怎麼能捨得說不要你就不要你了,你這麼可愛。如果這件事真的沒有商量餘地了,那你也得問一下自己親生父母的事,日子總得繼續,一切也總會好的。」
甄明珠的話,讓馬招娣聯繫到了抱錯女兒這種新聞,壓根沒想到其他可能性。
甄明珠靜靜地聽完她一番話,也沒有再說話。
馬招娣能感覺到她還沒睡著,又道︰「你這出來了也沒帶手機,指不定他們現在就在找你呢。聽阿姨的,別想太多好好睡覺,明天醒來了回去看看,指不定事情沒有你想像的那麼糟呢。」
「嗯,阿姨你早點睡吧。」甄明珠輕聲說。
馬招娣打個哈欠,很快又一次睡了過去。
甄明珠將被角揉成一團抱在懷裡,看著牆上的窗戶,也慢慢地睡了過去。
*
淩晨四點多。
岳南田和馬招娣便起床了。
城中村人流量非常大,早上六點,許多務工人員、學生和底層上班族就得起來吃早飯、坐公交、趕去公司,他們賣早點,四點多就得開始準備,忙得不得了。
兩個人起床,自然不可能沒一點動靜,甄明珠和岳靈珊很快也醒了。
看看時間,岳靈珊有些困乏地問︰「你今天要回去嗎?」
昨晚馬招娣和甄明珠談話的事情她並不知道,可在她感覺裡,甄明珠的父親還是非常寵愛她的,再怎麼說也是養了十幾年的女兒,總不可能說不管就不管了。
她這句話一問,甄明珠沉默了一下,道︰「嗯。」
馬招娣昨晚說,也許甄文已經在找她了,這句話讓她想回去看看。
「那我陪你回去?」岳靈珊想了想,問。
「不用了。」甄明珠看著她笑笑說,「昨天都耽誤你晚自習沒上,今天怎麼再好意思耽誤你,你去學校上學吧,我就回去看看,要是回不去的話,我就回宿舍先待著。」
這是甄明珠昨晚最後想到的,不是辦法的辦法。
馬阿姨說得對,日子總得過,生活也總得繼續下去,逃避不了。
她先去學校,宿舍裡還有衣服和錢,一邊待著一邊再想怎麼辦,也是可以的。
睡了一覺後,她看上去比昨晚好了許多,岳靈珊長鬆了一口氣,說︰「那好吧,我等會就起床去學校,早上得上課。你多睡一會,休息好了再回去。」
「嗯。」
甄明珠又睡了過去。
等她起床,天色已經大亮了。
岳南田和馬招娣在樓下,岳靈珊也走了,二層就剩下她一個人。
穿衣下床,她立在床邊疊了被子,又和馬招娣昨晚一樣,用手將床單捋得平平展展,才出門去洗漱。
後來這一覺睡了好幾個小時,走下樓梯的時候,她感覺自己比昨天好多了。
「起來了呀,怎麼不多睡會?」
早飯的忙碌點過去了,馬招娣正彎腰掃地,看見她笑著問。
「靈珊走了?」
「拿了兩個包子就走了。」
甄明珠點點頭。
馬招娣看著她樣子,又道︰「先坐下吧,想吃什麼,阿姨給你弄?」
小吃店裡原本就有一股子蒸包子的香味,甄明珠起得晚也早就餓了,聞言也沒有再客氣,笑著說︰「那我就吃一籠包子和一碗稀飯。」
「包子來嘍,熱騰騰的。」岳南田將熱乎乎的小籠包放在她跟前,黝黑堅毅的臉上也難得染著些輕鬆神色,開導說,「現在這樣就對了,天塌下來有大個子頂著呢,活人還能被尿給憋死了」
話糙理不糙,甄明珠撲哧一聲笑了。
邊上的馬招娣卻鬱悶地看了他一眼,朝甄明珠解釋說︰「你叔叔他是個粗人,沒文化。」
「我沒文化,你還不是一樣?」岳南田黑著臉看她一眼,沒好氣道。
不知怎麼地,看著老實巴交的兩口子就開始鬥嘴了。
甄明珠起先愣了一下,回過神又發現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說些雞毛蒜皮的事情,聽著倒也很有趣,她也跟著舒口氣,低下頭默默地吃了包子喝了稀飯。
眼看她要走了,馬招娣叮嚀一通,突然拿出五百塊錢來。
甄明珠一愣,連忙推拒。
「拿著。」馬招娣不容分說地將五百塊錢卷起來塞進她牛仔褲褲兜裡,又隨手在收錢的抽屜裡抓了一把零錢塞她手裡,有些無奈地說,「你們家的事,阿姨也幫不上什麼忙。你回去看看,要是實在沒處去就回來,咱們再慢慢想辦法。出門在外坐車買吃的都要花錢,就別和阿姨客氣了。」
甄明珠緊緊地捏著一把零錢,半晌,低聲道︰「謝謝阿姨。」
「乖孩子,人生沒有過不去的坎。」
「嗯。」
從小吃店離開,甄明珠慢慢地走在城中村的巷子裡。
地面有些凹凸不平,就像她坑坑窪窪的心。
可這些天一路過來,早上一覺睡醒,她也終於能稍微平靜一些了。
如果甄文還要她,她就好好學習,當一個乖女兒。如果甄文不要她,她就先去學校,等高考一過,就把這事情告訴程硯寧,到時候他願意繼續在一起的話,她就
就怎麼樣?
其實還是有點茫然的,這個一無所有的她,怎麼配得上那麼好的他?
甄明珠不想去想這個問題了,準備先回家。
以往在外面,她都直接打出租車。可眼下,看著手裡一把零錢,想到臨近淩晨馬招娣和岳南山才收拾東西關門疲憊的身影,又想到四點多就躡手躡腳起床忙碌的兩個人,她總覺得於心不忍。
以往,站在路邊的時候,她也不會用這樣一種目光,去觀察周圍每個行色匆匆的人,即便去看,她也無法體會生而為人的辛苦和勞累,可這一天,站在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的大街上,她心裡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胡思亂想著,甄明珠上了一輛擁擠的公交車。
她實在很少坐公交車,扶著扶手站在一個座位邊的時候,感覺自己要快被夾成肉餅了。
邊上有個男人,一直往她跟前擠
「姑娘,來坐這兒吧。」
突然,一道略蒼老的男聲朝她喚。
甄明珠垂眸看去,連忙說︰「不用,您坐吧。」
「我馬上就到了。」
老大爺呵呵笑一聲,站起身來。
車停穩他站好的間隙,甄明珠感覺到自己褲兜被人拍了一下。
她一愣,老大爺邊下車邊道︰「快坐吧,瞧你挺累的。」
目送那人下車,甄明珠抿唇坐到了位子上才發現,褲兜鼓囊囊的,馬招娣給她那幾百塊都露出了一角。
而剛才擠她的那個男人,已經站到另一邊去了。
她若有所思地收回視線,看向窗外,抿起唇角發呆。
世上還是好人多。
大多人都很平凡,忙忙碌碌早出晚歸,公交代步,沒有錦衣玉食和寶馬香車,可是那又怎麼樣了,生活憋屈辛苦就不活了嗎?照樣可以樂觀又滿足。
她既然不是甄文的親女兒,能享受他十幾年的養育優待已經是賺到了,有什麼好委屈的。
就算接下來回不去,要過窮日子,那又怎麼樣?
別人能過,她也能過!
哭哭啼啼也是一天,開心知足也是一天。
公交車搖搖晃晃,外面街景一晃而過,等她到了南湖新區,舒了一口大氣。
目光留戀地掃過小區外一草一木,她抬步,慢慢地往裡走。
這麼幽靜富貴的地方,以後可能不接納她了。
她一邊走一邊想,努力在心裡告誡說服著自己,可仍舊覺得,越是接近,越情緒復雜,第一次,她走在這條路上,產生了一種近鄉情怯的心情。
「爸——」
一道震驚尖利的聲音,突然打斷她思緒。
甄明珠一抬眸,頓時愣了。
家門口路邊停著幾輛警車一輛商務車,甄文雙手被拷,被推著往前走了兩步。
「爸!」
甄明珠腳步飛快地跑了過去,大聲問︰「你們幹什麼!」
可惜,她還沒撲到甄文跟前,被一雙手無情攔住。穿著便服的中年男人快速地亮了一下證件,面含警告地說︰「執行公務,不得妨礙。」
冰冷的一句話,瞬間將甄明珠定在原地。
她不敢置信地看了一眼甄文,下意識地,又看向了跟出來的甄明馨和楊嵐。
年前家裡小山一樣的禮物浮現在腦海中,讓她整個人如遭重擊。
他竟然真的行賄?
「爸——」
聲音顫抖地喊出這個字,甄明珠忍不住又哭了。
一夜之間,甄文仿若老了十歲。
兩個一左一右跟著甄文的警官看了他一眼,二話不說將人往車上攙。
「爸!」
「爸!」
「你放開我!」
接連喊了兩句,甄明珠狠狠推了邊上的便衣一把。
那男人猝不及防,抬眸便瞧見她一下子撲到了甄文身上,狠狠地抱住了他的腰。
懷裡的丫頭哭的跟淚人似的,甄文也不好受,嘆氣道︰「明珠啊」
「爸——」
甄明珠上氣不接下氣,抬起頭看著他說︰「沒事沒事,我會給你請律師的,我會想辦法救你的。我去找秦遠,他爸媽肯定可以救你的。」
心緒混亂,她連秦家都扯了出來。
「上車吧。」
「不要——」
甄明珠緊緊地拽著甄文後背的衣服,愣是不肯鬆手。
便衣男人看的不耐煩,隨手將她從甄文懷裡扯了出來,攥著胳膊放在一邊。
甄明珠在他手下扭來扭去,急不可耐,掙脫不開,只能一遍一遍朝甄文道︰「我會想辦法的,爸,我會想辦法的。」
甄文看著她,神色間一片動容。
可最終,他什麼也沒再說,躬身進了警車。
他妥協順從的樣子,讓甄明珠重重地哽咽了一聲,摔在地上。
*
很快,幾輛警車一起離開。
甄明珠回過神連忙爬起來追上去。
可無論如何,幾輛車還是在她的視線裡,越來越遠。
明亮的天光下,她的眼淚漸漸乾涸了。
按著程式,逮捕關押後還得上庭,那些人明顯有備而來。時間緊迫,她要趕緊給甄文請律師,哪怕他真的犯了錯,也肯定有很多輕判減刑的辦法。
腦海裡一串念頭飛快閃過,甄明珠喘口氣,快步朝家裡走去。
客廳裡,一眾嚇人噤若寒蟬,面面相覷。
楊嵐不耐煩地看了一眼,訓斥道︰「看什麼看,都不走還留著過年嗎?前面工資早已經結清了,平時他待你們也不薄,眼下這家裡****罐罐都隨便踫不得,你們還指望我再給你們發小半月工資?」
「先生真的要坐牢了?」
「那我們以後怎麼辦?」
「指不定虛驚一場呢?」
分秒鐘後,幾個保姆小聲議論說。
楊嵐更沒好氣了︰「虛驚一場?你覺得可能嗎?」
夫妻倆最近正吵架,她這疾言厲色的樣子,讓眾人再也無話可說。
論起來先生是個挺不錯的人,性子溫和人大方,這些年家裡大大小小哪個不是靠他供養,也就太太這麼好福氣,整天穿金戴銀坐著享福。
眼下呢,那個一出事,這個一副高高掛起的樣子。
人各有命啊
常言道︰樹倒獼猴撒。
一眾幫傭平時得到甄文恩惠頗多,也的確沒人好意思去計較那小半個月工資,很快,都感慨嘆息著回房間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這局面將甄明珠嚇了一跳,忍不住問楊嵐︰「東西都要被查封了?」
查封不查封的得等法院那邊,可楊嵐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哪裡顧得上為她答疑解惑,開口就道︰「關你什麼事,誰讓你進來的,我批準了嗎?」
「那你趕緊給我爸請律師!」
「呵,這時候了還叫爸呢,真是父女情深呀。」
楊嵐陰陽怪氣的語調讓甄明珠心裡升起了一陣不好的預感,遲疑道︰「你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你說我什麼意思?」楊嵐呵呵冷笑一聲,「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當頭各自飛。都沒聽過啊?他這一進去不知道猴年馬月才出來呢,我還等著給他養老送終不成?」
「你想離婚?」
甄明珠不敢置信地看著她,質問道︰「這個關頭你要離婚,你還有沒有良心了!」
「輪不上你在這指手畫腳!」
甄明珠待看著她,只覺得怒火中燒。
楊嵐也懶得理她了,轉個身拿手機去打電話。
這關頭,她當然得找一個一等一的好律師,能帶走多少是多少。
耳聽著她客氣嬌笑聲不斷傳來,甄明珠整個人都懵了,下意識去看甄明馨。
甄明馨也看著她。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無聲交鋒。
「甄明馨,讓你媽給他請律師。」
許久,甄明珠說。
她昨天從醫院回來身上什麼都沒有,平素花錢大手大腳習慣了,壓根都沒有自己的小金庫,眼下渾身上下也就五百多塊,都沒有辦法能周轉。
她看著甄明馨,壓抑著滿腹怒火。
甄明馨抿著唇將臉偏向一邊,諷刺地笑著說︰「他拿我當過女兒嗎?」
「你說什麼?!」
甄明珠不可思議地問。
「我說什麼你心裡清楚!」她這句話裡的質疑震驚惹得甄明馨頓時火冒三丈,難得大聲說,「他從小偏向誰你看不見?心裡都沒有感覺嗎?他都不拿我當女兒,我幹嘛要拿他當爸!」
「他哪裡不把你當女兒了!」甄明珠氣得重重喘息一聲,一臉怒容道,「誰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住,你上學生病買東西都是誰給你的錢,從小到大你哪樣東西不是頂好的?你好意思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
「我說什麼要你管!你給我滾!」
甄明馨倏然間被激怒,氣急敗壞地朝她吼。
她有什麼辦法?
甄文已經要坐牢了,她肯定只能和楊嵐一起過。這種關頭,她必須得聽楊嵐的,不離婚的話,她就有一個坐牢的父親!
這件事,她接受不了也無法想像。
眼下高考在即,她連學校都不能去了,怪誰?
不都因為甄文嗎?
如果他能奉公守法安安穩穩地做生意,她至於被連累到眼看著要遠走他鄉的地步嗎?!
甄明珠茫然地掃視了一周。
傭人們都在忙碌地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楊嵐在打電話找律師要離婚,就連甄明馨,話裡話外一股子責怪之意,完全沒有要想辦法的意思。
怎麼會這樣?
縱觀整個圈子,甄文都是個脾氣溫和又大方的男主人。他和楊嵐縱然算不上如膠似漆,這些年也同床共枕地過來了。還有甄明馨,這麼多年,就對他沒有一點感情嗎?
為什麼沒有人著急?
可眼下,沒有她開口的餘地了。
甄明珠默默地低頭,情緒復雜地笑了一聲,爾後,飛快地往樓上跑去了。
「臭丫頭你站住!」
楊嵐一愣,拿著電話就要追。
可她在外人跟前一向重視臉面,一邊和人家解釋一邊上樓,自然就沒有甄明珠那麼快,眼看著要追到臥室了,砰一聲門響,甄明珠在裡面反鎖了門。
一瞬間,楊嵐將房門拍的啪啪響,扭頭大喊︰「來人,家裡鑰匙給我拿來!」
可這時候大家都要走了,就算聽見也不會有人理她。
耳聽著外面的動靜,甄明珠鬆口氣,腳步飛快地到了梳妝台前。
檯面上,一個煙灰缸讓她下意識駐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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