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二少！」

　　　「二少好！」

　　　涂琰把林強帶到他名下的一家飯店，經理聞訊立刻迎了上來，諂笑道：「二少，今天這是什麼風把您給吹來了啊？」

　　　涂琰一笑：「把我的房間準備好，我要招待個客人。」

　　　經理看了一眼二少身旁那位西裝革履的先生，模樣有點眼熟，大概是助理之類的角色；那麼客人就只剩下……經理又往涂琰身後確認地瞟了一眼，暗自納罕：以前涂二少很喜歡來他們這「招待客人」，不過一般都是漂亮姑娘。可今天的這一位，啊，摳腳大叔……許久不見，二少的口味變得很有點與眾不同啊。

　　　不過不管怎麼說，經理還是按照涂琰一貫的習慣，準備好了房間。

　　　落地窗邊掛著薄薄的一層紗簾，光線是恰到好處的溫柔；柔軟的紅毯，隨處可見的是喧賓奪主的蠟燭熏香鮮花。而作為一個飯店包間，它的裡面居然只有一張精緻的小圓桌大概可以用來吃飯，與之相配的也只有四把舒服的圈椅。

　　　林強從來沒來過這種高檔場所，也看不出什麼曖昧不曖昧的，單純覺得這個地方看起來就是一個字：貴。而聞歷一看就猜到了這地方大概是用來幹什麼的，他臉上不動聲色，可心裡已經把涂琰按在床上狠狠教訓了一遍又一遍。

　　　涂琰已經很久沒來過這個地方了，中二期的黑歷史什麼的，難為經理居然還記著，真是尷尬死了。

　　　涂琰厚著臉皮清了清嗓子，宣佈道：「我先去換身衣服。」

　　　涂琰換了身正常的衣服，順便強行安撫了心虛的自己，總算覺得舒服多了。他走出更衣室，若無其事地坐在林強對面，抱著手臂道：「說吧，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林強一臉茫然，聞歷慘不忍睹地把臉扭到了一邊。

　　　沒人說話，涂琰有些尷尬。他勾著聞歷的脖子，悄聲問道：「怎麼回事？難道不是這麼問的？」

　　　聞歷無奈：「你真當自己演電視劇呢？」

　　　搭檔是個成事不足的二貨，聞歷只好親自上陣。他先攤開十年前林強一家的欠款記錄，陳述道：「這是你當年借的錢，對吧？」

　　　還了十年錢，那個帳號早就深深刻進了林強的腦海裡，可能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了。林強掃了一眼便道：「是的。」

　　　聞歷點點頭，又道：「那麼，這筆錢在前不久，已經還清了，沒錯吧？」

　　　這一次林強有點遲疑，於是坐在一旁旁聽的涂琰不耐煩地清了清嗓子。

　　　也不知道這個看起來張牙舞爪但是實則人畜無害的廢柴富二代究竟給林強造成了什麼樣的心理創傷，他居然很有點害怕涂琰。涂琰一出聲林強就趕緊道：「是，還清了，幾個月前就還清了！」

　　　頓了頓，林強又小聲嘟囔了一句：「你們不是已經都知道了麼。」

　　　聞歷高深莫測地看了他一眼，公事公辦地說道：「請當事人配合回答。」

　　　涂琰在一旁搖旗助威：「就是，配合！」

　　　林強嚇得頓時禁聲。

　　　聞歷又問：「據我所知你當時應該還有幾十萬的債務，這對你來說不是個小數目。那麼，這麼大的一筆錢你究竟是從哪裡弄到的？」

　　　林強老老實實地答道：「是一個老鄉借給我的。」

　　　聞歷和涂琰對視了一眼，這個「老鄉」是誰，他們倆顯然已經心知肚明。

　　　聞歷語調上揚地「哦」了一聲，似乎是持懷疑態度：「借的？這個你要是不交代清楚，我可不好跟上頭回話啊。且不說你有沒有可能認識一個一下子能借給你幾十萬的朋友，就說說人之常情吧。你全家已經按部就班地還了十年錢，為什麼突然會想到借錢？而且你這不是拆東牆補西牆嗎，欠誰的錢不用還？」

　　　聞律師最後「不用還」三個字精準地戳中了林強那根做賊心虛的敏感神經，他慌忙地挪開目光，囁嚅道：「什麼不用還……」

　　　聞歷和涂琰對視了一眼，就是它了！

　　　涂琰不耐煩地敲了敲桌子：「別耍花樣，老傢伙！我們早調查得一清二楚了，就考驗考驗你配不配合。老實點，說不定量刑的時候少爺大發慈悲，給你爭取個受害方家屬諒解，你少蹲幾年，還能看見你兒子大學畢業！」

　　　林強沉默了一下，艱難地說道：「是，不用還。」

　　　林強這一承認，就好像打開了某個開關，說什麼都順暢多了。都沒等涂琰問，林強就主動交代道：「 我原先的那個債主，忽然急著要用錢，逼著我們家還錢。我一時間上哪去弄這麼多錢還給他？賣了我的車也不夠啊！」

　　　「我那段時間都快急瘋了，我一直瞞著我老婆——跟她說了除了害她白擔心，還有什麼用呢？」林強臉上浮現出一絲糾結：「我拚命接活，到處借錢，直到有一天，一起跑車的一個老鄉，給我指了條路。」

　　　涂琰摒氣凝神，知道他馬上就要說到關鍵了。不過越是這種時候就越要鎮定，他跟聞歷微不可查地對視了一眼，發現彼此臉上都是一派高深莫測，彷彿一切都瞭若指掌。

　　　林強卻沒心思看這麼精彩的表演，他的語速越來越快，似乎急著趕緊說完。

　　　「我的那個老鄉介紹了另一個老鄉給我，那個人生意做得很大，非常有錢，我的事對他來說根本就不算什麼。他非常爽快，直接就把錢打給了我的債主。他不要我簽合同，甚至也沒讓我打欠條，只說過些時候可能讓我幫個小忙。」

　　　「我當時覺得很奇怪，我一個開大車的，什麼也不會，能幫上人家什麼忙呢？可他後來他一直沒有找我，我以為他忘了，還在琢磨著怎麼能早點還上錢的時候，他聯繫我了。」

　　　「他讓我『意外』地去撞一個人。」

　　　往後的事情不用聽，涂琰也知道了。有人給了林強一大筆錢，讓他製造一場車禍，去撞涂哲修。至於那人是威逼還是利誘，是曉之以理或是挾恩圖報，他都不想關心。

　　　有不得以的苦衷就可以傷害無辜的人嗎？這世上有那麼多人活得艱難，怎麼沒見個個都去殺人放火？

　　　涂琰只想知道一件事：「那個人是誰？」是不是姓涂？

　　　最後一句話，涂琰矜持地沒有問出來。

　　　他相信在這個世界上，林強大概只有一個「老鄉」希望他哥去死。

　　　林強稍微回憶了一下，便篤定地說道：「他姓錢，我一直叫他錢哥。」

　　　涂琰：「……」他又不死心地問道：「那人長什麼樣？」

　　　「大概這麼高，」林強比了比自己太陽穴的位置：「很瘦，體重可能不會超過一百三十斤。」

　　　涂琰皺了皺眉，因為從林強描述的這個人的外貌來看，這人根本不是涂哲明。然而他很快又想到，以涂哲明的身份不親自出面做這種事情簡直再正常不過。他努力回想了一下涂哲明身邊的人，還真叫他想起了這麼一位姓錢的乾癟男人。

　　　說來涂哲明做事也算小心，這個人並不經常在他身邊露面。涂琰之所以會記得這個人，還是因為某次不愉快的意外。

　　　涂琰收回思緒，直截了當地問道：「你有證據嗎？」

　　　林強跟他一般耿直：「我有妻有兒，扛不過那人有錢有勢，那是我保命的東西，不敢給你。」

　　　涂琰嗤了一聲：「你是真不知道我們家誰當家啊。放心吧，你的妻兒不會有事，我還會給他們一筆錢，保證他們的生活。你坐你的牢，不用擔心我苛待他們；我是恩怨分明的。」

　　　他見林強的表情有了一絲鬆動，接著道：「當然了，你死咬不放也不過是替人背黑鍋，你的刑期保證從嚴從重，爭取讓你死在裡面。而你也別想著那個人會替你照顧妻兒——他馬上也要自身難保了。」

　　　林強狐疑地看著他：「真的？你真能保證他們平安嗎？」

　　　涂琰聳聳肩：「我可以現在就讓人把他們接到我家，直到涂哲明鋃鐺入獄。」

　　　涂琰晚飯前去了趟醫院。

　　　他們倆跟華琳瑯那一筆所謂爛賬，在昨夜發過聲明之後熱度就降了許多，大抵是當事人太過坦蕩的緣故。記者們見挖不出更多八卦了，大多也懶得跟了——尤其是領教過涂家保鏢們的那些。

　　　夕陽尚有餘暉灑進病房裡，還微微帶了點餘溫。安悅薇坐在病床旁邊的搖椅上，手裡捧著本有些年頭的詩集，低聲唸著。聽見病房門響，她抬起頭，微微一笑：「阿琰，你來了？」

　　　涂琰隨手打開病房的燈，低聲嗔道：「怎麼也不開燈？」

　　　安悅微一笑：「躺得太舒服，懶得起來開了。」她一偏腿，從躺椅上下來：「還沒吃飯吧，我讓司機順路多買一點。」

　　　於是三個人守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醒來的涂哲修，其樂融融地吃了頓飯。安悅微就坐在涂哲修的病床旁邊，夾起一塊魚腹肉在他鼻子上方晃過一圈，口中說道：「你最喜歡的清蒸鱸魚，最好的這塊肉應該留給你的。」

　　　聽得涂琰眼圈一熱。

　　　然後就聽安悅微繼續道：「可惜你也吃不上。」

　　　涂琰：「……」這種秀恩愛的方式真是跟外面那些妖豔賤貨一點都不一樣啊！

　　　安悅微看了他一眼：「怎麼？你哥哥躺在這裡這麼久，明明身體已經沒有問題了，卻還是不肯醒來，真不知道有哪裡值得心疼的。」

　　　可她嘴裡雖然這樣說，還是輕柔地拉著他的手，細細地擦拭了每一根指頭。

　　　他們坐在一起，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倒真像是溫馨的家庭聚會。可好景不長，沒過一會兒，守在門外的保鏢便敲門進來，一臉為難地對安悅微道：「夫人，外面有些人想要探視。」

　　　安悅微想也沒想便拒絕了：「探視時間已經過了，請他們回吧。」

　　　「小微，這就是你的不是了。」安悅微話音未落，病房門便被人推開，伴隨著一陣略顯雜亂的腳步聲，幾個老爺子顫顫巍巍地走了進來。

　　　安悅微還來不及掩飾滿臉驚訝，便見老頭子們身後跟著的一個中年男子，不懷好意地對她點頭一笑：「是啊弟妹，再怎麼著你也不能把叔叔們擋在門外啊。」

　　　涂琰一見涂哲明，簡直就是新仇舊恨湧上心頭。他冷笑一聲：「我沒看出我嫂子哪裡不對，倒是你，煽動這麼多人跑到我哥病房來，是不想讓他好了？」

　　　他毫不客氣地打量著這些不速之客：「我哥就躺在這裡，出點什麼事你們負責嗎？」

　　　先前說話的老人臉一沉：「阿琰，你這是說的什麼話！哲修的事是個意外，你難過也可以理解，可以你不能把你的情緒發洩到長輩身上！哲明是你堂哥，好心好意來看他的弟弟，你怎麼能這麼跟他說話？」

　　　涂琰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他安不了什麼好心，別管對我們家，還是對您老幾位。我就不明白了，您安安心心在家拿您的分紅不好嗎？老跟他往一塊湊什麼？」

　　　老人氣得臉脹成了豬肝色，險些背過氣去。

　　　安悅微終於慢條斯理地開了口：「阿琰，少說兩句。」

　　　涂哲明氣得只翻白眼：涂琰罵都罵完了她才來阻止，倒是會挑時候！然而他今天不是來吵架的，只好先把這筆暗暗記下。涂哲明假裝大度地笑了笑：「沒事，他口無遮攔慣了。」

　　　安悅微含笑點頭：「那就好。各位叔叔，二堂哥，探視時間已經到了，你們怎麼回去？用不用我讓司機送送？」

　　　客人們全都愣了，這是直接趕人嗎？開什麼玩笑，該說的他們還一句都沒說呢！

　　　涂哲明趕緊道：「慢著！我們今天來是有正事的！」

　　　涂琰不耐煩道：「你有什麼正事不能去公司說？跑到病房來難道指望我哥給你託夢嗎？」

　　　涂哲明怒道：「涂琰，你懂事一點！U市的公司已經正式停業了，總公司卻連個能做主的人都沒有，遇到點事各自為政，吵成一團，什麼問題都解決不了。你還有沒有點大局觀？」

　　　幾個老人附和道：「就是說啊，要不是火燒眉毛了，我們也不想打擾哲修啊。」

　　　涂琰冷冷地看著他們，不說話。涂哲明拿出一份文件，對安悅微道：「推選代理董事長的，你看看。我們就讓哲修簽個字，拿到批准我們就走。」

　　　安悅微接都沒接，而涂琰就倆字：「做夢。」

　　　這下，涂哲明還沒怎麼著，叔叔們可先不干了。老爺子們七嘴八舌地痛斥涂琰不懂事，安悅微不安好心。涂琰就靜靜地聽著他們的冷嘲熱諷，等到老幾位說得沒力氣了，才輕輕吐出一句話：「被人賣了就別幫人數錢了。」

　　　涂琰挨個打量著他們，搖了搖頭：「U市的公司停業整頓，你們還有別的地方能拿分紅；可公司若是落在涂哲明手裡，你們什麼都拿不到。」

　　　涂琰一提錢，他的幾個叔叔就都不說話了。涂哲明當即變了臉色：「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涂琰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這公司現在沒有我哥根本開不下去，你卻要指使別人製造車禍，想要他的命。」他似笑非笑地在那幾位叔叔之間逡巡了一圈：「就涂哲明，他能給你們賺錢？」

　　　涂哲明：「你少血口噴人！」

　　　涂琰卻懶得理他，只道：「這話你留著去跟警察說吧。」

　　　說完他轉過頭，詢問地看了聞歷一眼。聞歷笑了笑：「放心吧，已經報過警了。」

　　　涂琰的幾個叔叔看見涂哲明臉色變得鬼似的，便發覺自己可能又被人擺了一道。他們尷尬地在病房裡站了一會就告辭了，只剩下一個被保鏢按的死死的涂哲明。

　　　涂琰輕鬆地拍拍手：「自投羅網，得來全不費工夫。」

　　　不一會兒，涂哲明被押上了呼嘯而來的警車，涂琰抱著證據，跟後頭的警察有說有笑：「……客氣了，這都是我們這些守法公民應該做的。」

　　　安悅薇一直把他送到樓下，一臉的欲言又止。最終，她也只是有些擔憂地輕嘆了一聲：「以後不准做這麼危險的事了。」

　　　幾步之外的地方，聞歷拉開車門等著涂琰，涂琰輕輕抱了她一下，簡短地安慰道：「放心吧，我是成年人了，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夕陽的餘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竟叫安悅微也有了些他已長大成人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