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喜歡的人」是一個突然出現在涂琰腦海中的形象。它起初是一團黑乎乎的影子,不辨美醜和雌雄;它彷彿從天而降,霸道地橫亙於涂琰的儀式之中。
涂琰一直認為,那應該是蔣繹。
然而就在他跟聞歷肌膚相貼的那一刻,他恐慌地發現,那團黑影竟然漸漸變得清晰起來。它變寬抽高,漸漸有了一點聞歷的模樣。
涂二少嚇壞了。
涂琰自問不是什麼痴情種子,他暗戀蔣繹的這些年已經是他生命中絕無僅有的專情。但是即使這樣,他理智上也依然覺得覺得哪天自己要是移情別戀了,也不算奇怪。畢竟不過是一個念想,沒有實實在在的患難與甜蜜,三年五載也就罷了,正常人誰還能堅持一輩子不成?
但是,他就算移情了,對象也不能是聞歷啊!
就為了這事,天塌下來也不往心裡裝的涂琰竟然失眠了。第二天一大早,他沒精打采地頂著一對國寶眼去餐廳吃飯時,正好碰見聞歷。聞歷還沒來得及說句「早」,涂二少已經嚇得一蹦三尺高,餐盤「咣當」一聲落在地上,見鬼似的跑了。
聞歷目瞪口呆,整頓飯都吃得十分茫然。
然而涂琰不可能一直躲著聞歷,很快,言大導演挑良辰擇吉日的開機儀式,到了。
開機儀式的前一天中午,言湛包下了h市最有特色的一家飯店,請全劇組所有人一塊吃了頓飯。這家飯店的價格對涂二少來說不算貴,但是對廣大勞苦大眾來說卻算不上便宜。
涂琰對於財迷的言導竟然肯下血本表示有點吃驚,他悄悄問夏曄道:「姐,鐵公雞怎麼拔毛了?」
夏曄眼皮都沒抬一下:「你第一次跟言湛不知道,這頓飯慣常來說是被劇組的人稱為斷頭飯的。因為這一頓八成會成為整部戲殺青之前你能好好吃的最後一頓飯。咱們國家不是有習俗嘛,做個飽死鬼。」說完她同情地拍拍涂琰的肩膀:「多吃點,否則你幾天之後你一定會悔不當初的。」
涂琰:「……可是他為什麼要選在中午,青天白日的飽死鬼也要曬個魂飛魄散了。」
夏曄笑了:「開機儀式定在明早七點十二分,據說是請人算過了,一分鐘都不能差。這麼一來,後勤組道具組的工作人員半夜就得開始準備,晚飯的話是沒法好好喝頓斷頭酒的。」
一個路過的後勤助理面無表情:「難道中飯就可以了嗎?別逗了,待會吃完飯我們就要抓緊時間補覺了。」
「畢竟地獄般的日子已經再次進入倒計時。」
大概是被言大導演的鬼畜傳聞嚇到了,涂琰這一夜竟然沒顧上胡思亂想。他幾乎是頭髮剛剛沾到枕頭,就倉皇地進入了睡眠狀態。早上五點,夏曄幾乎是用砸的才終於讓涂二少開了門。她已經梳洗完畢了,手急眼快地把企圖再次栽進罪惡的枕頭的涂琰拽了起來:「別睡了,要來不及了!」
涂琰憤怒地幾乎把手機伸到了她鼻子底下:「還有兩個小時,兩個小時呢!開機儀式又不是在隔壁市舉行!」
夏曄輕描淡寫地揮開他的手:「不是路程問題啊傻孩子,你得打扮得容光煥發最好三百六十度無死角才敢去儀式上,否則你猜言湛會把你怎麼樣?」
說完她不顧涂琰的掙扎,牢牢把人按在了椅子上,衝著門外咆哮道:「化妝師呢,他在外頭磨蹭什麼呢!」
被夏曄無情地潑了一臉冷水(就是洗臉)後,涂琰再困也不得不清醒了。此時,他面無表情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化妝師似乎想要給他勾勒出一條妖嬈的眼線。這輩子都沒往自己臉上糊過這麼多東西的涂琰終於忍不住咕噥道:「日常一點就好了吧。」
「哎呦寶貝兒,那可不成。」化妝師調戲似的讓自己的小指輕輕略過了涂琰的眉尾,愉悅地說道:「我得保證你開機儀式完後就能直接上鏡,要不這第一天,咱倆誰也別想好過。」
涂琰順著他的話盤算了一下,發現言湛似乎要在開機儀式之後就馬不停蹄地進入拍攝階段,連一點喘息的空間也不打算給人留。這緊張的行程讓第一次拍戲的涂琰有些無所適從,他求助地看了夏曄一眼,脫口而出的卻是:「……姐,你怎麼沒化妝?」
夏曄:「……」
涂二少的記性可能還不如魚,連七秒鐘都沒有,他就把緊張和無所適從通通拋諸腦後了。夏曄愣是沒跟上他的腦回路,遲疑了好幾秒才咬著後槽牙說道:「老子又不用上鏡,沒化妝怎麼了!再說老子就算沒化妝,不也比你起得早嗎?你究竟有什麼好不平衡的!」
涂琰被她吼得條件反射地瑟縮了一下脖子,正在給他描一道精緻的下眼線的化妝師手一抖,把下眼線化成了下黑眼圈。化妝師狠狠盯了夏曄一眼,其中飽含的譴責不言而喻:「你就沒有別的人要帶了嗎?好歹也看一眼吧,這日子可別出了岔子。」
那句「別的人」立刻讓涂琰的思緒牽扯到了聞歷身上,他的表情一下坍塌了,心臟好像被一隻手用力地揪了起來。可以逃避的日子再也沒有了,《長平舊事》要拍幾個月,他幾乎得一直待在劇組,更別說他跟聞歷還有那麼多的對手戲。難道,就要放任這種奇怪的事情發展下去嗎?
化妝師見他不開心,會錯意地寬慰道:「沒事,把這邊卸了重化,底妝稍微補一下就好了……」
涂琰茫然地看著鏡子中模樣滑稽的自己,不合時宜地想道:是啊,這幾個月的兆頭,還這樣糟。
七點十二分的開機儀式,沒人敢遲到。
精緻的花園洋房大門口,擺著一隻疑似古董的香案。那舊木桌子的年頭實在太久了,四條腿都有點搖搖欲墜的。香案上面擺了香爐和香,燒雞和烤乳豬,點心和水果,排列得井然有序,頗具美感。就是那香案看起來有點不堪重負,涂琰總疑心它要塌了。
「放心吧,言導每次都用它,一點事都沒有。」夏曄悠悠道:「吉祥物啊,這破桌子可是言湛的寶貝。」
涂琰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言老師還挺迷信,不過這案子前頭既沒泥塑也沒畫像,咱這是拜誰呢?」
夏曄聳聳肩:「不知道拜誰,就是個傳統,討個吉利而已。大概哪家神仙剛好路過吃了祭品,就順手保佑一下咱吧。唔,還得說到那香案,老物件,真是靈。」
……涂琰總覺得他們這是集體玩了個筆仙。
七點十二分一到,言導簡單說了幾句,親手點了鞭炮。五百響的一掛鞭放完後,大家就開始踩著一地的紅紙屑分批上香,雲霧繚繞的也看不出喜不喜慶了。先是主創,主創後面是主要演員。排在第一位的男女主——聞歷和林紫——一同站在香案前,言湛卻飛撲到後面,從人群中精準地把涂琰拎了出來:「你跟他倆一起上。」
涂琰:「這不合適吧,我又不是……」
言湛:「不是什麼不是,你就是!少廢話,快點,站在聞歷的另一側!」
涂琰萬般無奈,只好屈從於言導的淫威,點了香站在了案子前。可惜,今天吃了祭品的神仙可能是個老古板,他嚴厲地抗拒著這種不合常規的行為——涂琰的香燒到一半,斷了。
言湛愣了三秒鐘,低聲咆哮道:「香是誰買的,完事以後叫他跪在牆角懺悔去!」
而這,還沒算完。
香上完了,下一步是侍弄祭品。其實也不用怎麼動,就是讓主角們拿一把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菜刀把肉類切上一刀而已。主演三人組一併上前拿起菜刀,往正中央的烤乳豬上落下。
切的時候,他們是用了些力的。因為這隻豬雖然不要求真的切成什麼樣,但是好歹得要有個刀口。而三個人共握一把刀,力道和角度都非常彆扭,得多使一點力,才好確保一刀就能切開烤得略堅硬的豬皮。
不得不說,這是個技術活。
有聞歷這個前職業廚子在,烤乳豬切得很是順利,然而還沒等他們來得及喜笑顏開,就先清楚地聽見了一聲不祥的異響。
那似乎是木頭斷裂的聲音。
香案近旁的工作人員一擁而上撐住了老舊的桌子,這才沒有發生「祭品」撒一地的悲劇。而剛才動刀的三個人都愣了,林紫十分認真地自言自語道:「天哪,難道我其實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剛才終於打通了任督二脈嗎——我都會隔山打牛了!」
接下來,言湛臭著一張臉,給大家發了紅包,總算把雞飛狗跳的開機儀式糊弄過去了。抬桌子的小夥子們滿頭大汗,在監製老師的示意下,把壽終正寢的香案弄到了一個言導看不見的地方,讓它入土為安了。至於祭品,反正也不知道有沒有「神仙」吃,乾脆一女許百家,便宜了桌子。
不久之後,涂琰便開始相信那張桌子也許真的通靈,也許真的能請來「神仙」。
……從各種不順的開機儀式上,他早就該想到的。畢竟衰神也是神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