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奴不是求和,他們很有底氣,直接開口要一個公主嫁過去。
他們要公主這一層身份,皇上可以在皇女中封,這很簡單。
公主並不是關鍵,關鍵是皇女中只有一個及笄的可以嫁人的。
皇上不會讓一個沒有及笄的小孩去和親,因為那會被天下罵。
而他們的皇姑們全部已經成親生子。
所以,如果去和親,極為可能是公主。
大晟目前唯一一個未出嫁的西合公主。
鬱寧的心驀地被扎了一下。
“真的要一個我大晟皇女去和親?”
“不能答應,他們既然要議和,說明他們也意識到他們只能佔一時便宜,持久戰未必能打贏我們,我們不能妥協!”
“那西北可是苦寒之地,皇女怎麽能在那裡生活?”
“不僅如此,他們那裡兄弟共妻,子承父妻都很常見。”
“那怎麽行!”
太學的皇女們惶惶不安。
鬱寧一堂課沒有聽進先生任何一句話。
天書上的安慰對他也沒有效果。
如果當時他沒勸阻太后,沒堅定皇姐的決心,皇姐選了駙馬成了親,就絕不會陷入這種風險之中。
鬱寧安慰自己,皇姐是大晟最尊貴的公主,不可能去和親的。
這種安慰在下學後聽到皇姐回宮時,瞬間變為泡沫炸裂。
因為白妃之前入住清寧宮,公主搬到西合別院住,一直沒回來。
太后曾表達出想要公主回來的意願,公主確實快要回來了,可這個時間點太巧了。
鬱寧下學後直奔清寧宮。
他去時皇上正好從清寧宮出來,他依然憔悴,沒比上次在禦書房見到時好多少,但神情沒那麽緊繃了。
“父皇。”
皇上嗯了一聲,說:“進去看看你皇姐吧。”
鬱寧胸口一窒。
他快走跑到清寧宮偏殿,看到公主正一個人坐在二樓窗邊。
“皇姐。”鬱寧放慢腳步走到她身邊,他斟酌著不知道怎麽開口。
公主直接跟他說:“小七,剛才父皇來跟我講了很多家國大義,然後,他讓我去和親。”
當親耳聽到這結果,鬱寧覺得荒謬又可笑。
先皇后唯一嫡出,太后親養,大晟唯一一個尚未出嫁就有公主封號,天下最尊貴的公主,竟然要去和親。
【這是什麽惡心決定,我吐了。】
【大晟天下第一強國?】
【家國大義,呵。】
【當皇上蓮起來,就沒白妃什麽事了。】
鬱寧抿唇說:“我去找皇祖母。”
公主笑了一下,“皇祖母也勸我了。”
鬱寧愣住了。
公主側頭看向鬱寧。
恍惚間,鬱寧好像又看見了初見時,那個在梧桐林偷偷祭奠母后的白衣女孩,轉頭看向他時的樣子。
“小七,你說我這是什麽公主。”公主嘲諷一笑。
這種話,嬤嬤去世的那段時間,公主也曾說過。
一身虛假榮華,不過是這后宮裡沒了母后的孩子。
鬱寧拉住她的手,“皇姐,我去想辦法。”
公主苦澀一笑,想要跟他說什麽,鬱寧卻站起來跑了。
“小七!”
鬱寧先去東宮找太子。
此時太子也是剛回東宮沒多久,正準備用晚膳,見他來,開心地招手讓他一起吃。
鬱寧穩了穩呼吸,坐在太子對面。
“二皇兄,父皇要讓皇姐去和親。”
太子嗯了一聲,顯然已經知道這個消息。
鬱寧抿了下唇,“怎麽能讓皇姐去,她是大晟公主啊。”
太子掀開眼皮看向他,神色莫辨,“那小七說,應該讓誰去?還沒及笄的二皇女?”
“小七,匈奴指定要公主,而我們大晟就這幾個皇女,天下都知道,這種情況下不能妄自從宗親中選。”
鬱寧:“為什麽都要聽他們的,為什麽要和親?”
太子持筷子的手頓在半空,他搖了搖頭,笑道:“公主一人和親,換來大晟邊境安寧,換下無數百姓的性命,你覺得不該?”
“小七,我知你和公主感情好,可這是關乎國家安危的事,公主不是隻享受天家榮寵的,公主如此,皇子如此,我們都如此。”
太子見鬱寧冰冷執拗的神色,皺了皺眉,放下筷子。
“小七,你辛苦為大晟災民換糧,救下無數災民的命,我以為你是心懷天下,愛護百姓,有大胸懷和大格局的人,原來你……”
“如果我連皇姐都護不住,護了再多難民,也只是可笑。”太子話沒說完,鬱寧忽然站起來打斷他。
他已知太子立場,行了一禮,起身告辭。
【啊這是我沒想到的。】
【為什麽連太子都覺得該讓星辰花女孩去和親?】【直接打啊,什麽鬼。】
天書上的玩家們有些茫然。
這和他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在他們看來和親本身就是完全不合理的存在。
碧沙星從不知和親是什麽東西,連聯姻都沒有。
他們只怕沒有仗打。
皇上要和親,他們接受了,因為在他們心裡,這個皇上本身就不怎地。
可是他們萬萬沒想到,太子竟然也如此堅定地認為該讓公主去和親。
從東宮出來時已經很晚,天書上的人要下線了。
【崽崽,很晚了,回家吧。】
【崽崽,明天再想辦法,肯定有辦法的。】
鬱寧點了下頭,天書消失後,他轉身又朝飛霜殿走去。
路過極為安靜的湘水宮,鬱寧在飛霜殿門外站定,公公去通知後,等來的卻不是三皇子,而是貴妃。
貴妃開門見山,“七皇子,公主去和親本宮也很惋惜,可這是皇上的決定,除了他別人無法改變,誰也背負不起阻止和親的後果。”
她這句話說得很真誠。
鬱寧知道。
尤其是她的惋惜,因為她曾想讓公主和丞相府結親。
鬱寧站在那裡良久。
誰也背負不起阻止和親的後果,尤其是有意於皇位的皇子。
和親出了問題,可能又將是一場戰爭,又是無數百姓的死亡。
被天下百姓罵,被大臣質疑,還怎麽坐上皇位。
鬱寧沒有見到三皇子,他也不想見了,直接去找皇上。
皇上剛用完晚膳正在禦書房。
連順總管小跑出來,對鬱寧說:“七皇子殿下,皇上有要緊事要處理,您先回吧。”
鬱寧掀開衣袍,跪在禦書房門外。
“唉?”連順總管拉住他的胳膊,“這天寒地凍的,七皇子快起來罷!”
鬱寧不為所動,“勞煩總管再幫我傳一聲,我想見父皇,有事稟告父皇。”
“哎呦,我的殿下喲,您不知道皇上最近有多忙多累多煩嗎?”
連順總管見他這個執拗的模樣有點急,又完全勸不動,不知該怎麽辦好。
他看了看禦書房的方向,猶豫一下,歎了口氣,還是跑回了禦書房。
鬱寧一直在外面跪著,不知道跪了多久。
禦書房外是毫無遮擋的九十九階台階和花園,冬日花草枯萎,寒風凜冽,肆意呼嘯。
侵骨的寒風一遍又一遍,鬱寧身上幾乎已經沒了溫度。
膝蓋從一開始的冰寒,到毫無知覺。
臉上也被吹得麻木了,唇上毫無血色。
鬱寧一閉上眼,就想到他病後初醒皇姐溫暖的懷抱。
又是一陣狂風大作,鬱寧單薄的身子直接被卷倒在地。
他雙手支地撐住身體,通紅的手指在青石上擦過,留下一抹紅色。
他盯著那抹紅色看了許久,眼裡好像也映上了紅色。
禦書房的門緊緊閉著,外面的侍衛站得筆直,臉上沒有任何神色,好像沒有感情的雕塑。
鬱寧生出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小時候他留不住母妃,等終於長大了,卻也護不住皇姐。
在這皇宮之中,皇權之下,他一直如此渺小。
鬱寧用力咬住下唇,手指扣地,試圖找回一點知覺,好站起來。
席廷剛上線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少年跪伏在地,單薄的身軀在寒風中顫栗,一頭烏發被風卷得凌亂,纖細通紅的手指染了一圈血跡,臉色蒼白的可怕,被咬破的唇角,如血入雪。
席廷一愣,眼睛忽地眯了起來,眼底戾氣浮沉。
【誰讓你跪在這兒的。】
沒有人回答他,被凍得毫無知覺的少年,意識已經模糊。
他的身子太弱,用盡全力也沒能站起來。
又是一陣寒風呼嘯而來,少年又被吹倒在地後,再沒撐起來。
席廷心猛地一沉,戾氣終於衝破眼底。
他的戾氣是有實質的,機器人身上一陣發麻,忍不住後退了一步,又擔憂地向前看,急的快要哭出來了。
他們再著急再生氣有什麽用,也沒辦法穿過去把崽崽抱起來,只是徒勞。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本就病弱的崽崽倒在冰冷的地上,被一陣陣寒風刮過。
“小七!”
下午公主的話還沒說完,鬱寧就匆匆走了,她左思右想不太放心,用完膳就去白夏苑找他,發現鬱寧沒回來後更是擔憂,一路從白夏苑找到東宮,又找到這裡。
看到鬱寧趴在禦書房的台階前,嚇得她臉色發白。
她忙跑過來,脫下身上的貂絨鬥篷裹在他身上,摸到他毫無溫度的手和臉,公主要被他氣哭了。
禦書房的大門終於打開。
皇上出現在門口,垂目看過來。
連順總管急慌忙喊人去叫太醫。
公主站起身直視皇上,“我去和親就是了,父皇知小七從小病弱,何必如此為難他!”
“他小時父皇不曾給過他一絲關注和愛護,長大了父皇也只有在他立功時才給他笑臉,現在竟要眼睜睜地看他死禦書房門外嗎!”
“父皇對得起把大晟拉進三國中心的林老嗎!”
公主當著所有宮人的面,直接大聲質問,絲毫沒顧及皇上的顏面。
皇上被她氣得捂住腹部,十幾年前被餓狼撕咬的地方又開始隱隱作痛。
連順總管看得著急,生怕她再在外面說出什麽話,忙跑下來扶住鬱寧,“公主快扶七皇子進房吧,別在外面吹寒風了。”
這倆都是祖宗,公主此時一點也不弱,就算是皇上,在這種時刻也不能隨便打罵她。
好在公主是把七皇子的安危放在第一位的,沒再繼續說下去,而是先把七皇子背進禦書房。
沒一會兒,太醫院的太醫也匆匆趕來了。
連順總管手下的人辦事牢靠,帶來的是常給鬱寧看病的王太醫。
王太醫看得眉頭緊蹙。
鬱寧是在外面凍壞了,到了稍暖一些的房內又流了些汗。
就像他的身子一樣,明明很虛,要進補又承受不住。
他現在發起了高燒,王太醫一時不知道該怎麽給他降溫。
他從小病好的就比常人慢很多。
“王太醫,小七怎麽樣?”
“七皇子要恢復到以前,還需要些時日,臣給他慢慢調理。”
說完,他又大膽地補了一句,“七皇子每病一次,身子就更弱一些,一定要注意些。”
公主一臉寒霜,眼尾微紅。
皇上訕訕地,“朕不知道他身子如此之弱,他也就跪了半個時辰。”
“父皇不知道小七連多數武課都無法上?”
皇上被她堵得說不出話。
以前她不是這樣的,對他一直很恭敬。
可能是要去和親,心中有氣。
想到這點,皇上心中悶氣少了點,由著她說。
鬱寧迷迷糊糊醒來時,嗅到熟悉的香氣,指尖觸到柔軟的絨毛,心裡忽然安定。
這是皇姐的鬥篷。
緋紅的衣身,邊帶一圈白色貂絨。
和他被太子罰思過時,皇姐偷偷來給他裹著那件很像。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眼皮掀開一線,模糊看到紅衣少女正跟黃袍男人說著什麽。
黃袍男人對她點頭,好像是答應了什麽。
沒聽清他們在說什麽,鬱寧又合上了眼。
一直在冰火兩重天中昏昏沉沉,等鬱寧終於清醒一些時,已經過去了一天。
他眨了下眼,一時不知今夕何夕,繼而想到公主,猛地坐起身。
眼前發黑,頭腦一陣眩暈。
他喘了好幾口氣,才終於看清目前他就在白夏苑。
許如許意聽到動靜,忙端了碗粥給他,“殿下,您已經一整日沒進食了。”
鬱寧瞥到了天書,垂下頭小口小口地喝燕窩粥。
兩個宮女緊繃一天一夜的神經得以稍微放松。
她們殿下病後不僅沒脾氣,還很乖,從小就這樣很配合太醫和他們。
鬱寧喝了粥後,胃裡舒服了些,躺了一天一夜,他頭腦昏沉不想再躺了,靠坐在床頭休息。
等宮女們退下後,他才糯糯地開口,“我沒事。”
【為什麽跪在那裡?】
“我想見父皇。”
【見他做什麽?】
“我想讓他收回成命,想跟他說可以用其他辦法接解決這件事。”
【如果他不見你呢?就一直跪著嗎?】
“不是,後面意識到錯想起來了,只是沒能起來。”
天書上沒再出現其他話。
空中無月,夜色深沉。
房間裡忽然變得很安靜,外面呼呼的風聲格外清晰,卷著雪花泅濕了紙窗。
鬱寧說:“我沒有不珍惜我的身體,我只是想試試,說不定父皇會見我,說不定我能說服他,皇姐就不用去那蠻荒苦寒之地了。”
“皇姐待我如此好,亦姐亦母。”
席廷旁邊被抓來的席海看不下去了,他推了席廷一下,示意他趕緊說話。
【不要把你們的命運交到別人手中,即便他是皇帝。】【為何要求他,直接用你的方法守護你想守護的人。】邊境緊張,朝堂著急。
第二天鬱寧剛能下床,就在天書上看到皇姐今早就要出發的消息。
鬱寧立即讓許福備馬,他飛快地換好衣服,坐上馬車趕去晟都城外。
馬車快速前行,到達晟都城門時,相送的百官剛要進城,公主的儀仗就在不遠處。
距離越來越近,鬱寧皇姐還未喊出口,前面隊伍就停了。
馬車跟著停下。
鬱寧看到一個一身紅裝的少女緩緩走過來。
像是漫天雪地裡的一瓣紅梅。
他披上厚重的火狐大氅,跳下馬車。
公主笑著上前扶他,“怎麽如此莽撞。”
“皇姐。”
公主笑起來時明亮耀眼,仍是大晟最驕矜豔麗的公主,“你看你眉眼都耷拉下來了,皇姐是去做王后的,又不是去給人做奴的,你怎麽是這個神情。”
鬱寧喉嚨酸痛,他小小地吸了一口氣,眉眼彎彎,露出一個慣常的笑來。
公主把他冰涼的手攏於雙掌之中,“小七,你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長大。”
“皇姐也是,”鬱寧上前一步,像小時候那樣在她肩上蹭了一下,在她耳邊輕聲說完剩下的半句話。
公主走了。
鬱寧站在原地,看著她緋紅的裙擺在雪地上搖曳,越來越遠。
離皇城越來越遠,離故土越來越遠。
紅梅不畏嚴寒,經霜傲雪,但終歸飄零。
鬱寧坐上馬車,許福問:“殿下,我們回宮嗎?”
“不回。”鬱寧說:“去黎世子的爆竹工坊。”
他沒有再回頭看,公主也不曾回頭。
她坐在奢華的馬車上,一直想著鬱寧在她耳邊說的那句話。
羸弱的少年偏頭對她說,“皇姐定要保重,等我接皇姐回來,做大晟尊貴無雙的長公主。”
是長公主,而不是大公主。
【崽崽別難過,我們一定會把姐姐接回來的。】
【崽崽一定要注意身體,心疼死我了嗚嗚嗚。】
【這兩天我都沒吃得下飯,垃圾皇帝!】
鬱寧喝了口熱茶,把手放在暖爐上,說:“我沒事。”
玩家們見他神情平靜,除了一身病氣,和平日相比並無異常,才稍稍松了口氣。
又覺得心疼不已,他恢復得比成年人還要快。
鬱寧到爆竹工坊時,不出意料地看到逃學的黎世子正在這裡監工。
他看到鬱寧松了一口氣,“七皇子沒事便好。”
鬱寧看著不像沒事的樣子,臉色更為蒼白,唇上一點顏色都沒有。
黎世子臉色也不太好,才兩天沒見,他原本還有些微胖的臉頰好像瘦了些,隱隱可見棱角。
“火藥怎麽樣了?”鬱寧問。
黎世子說:“一顆威力足以炸死數十人,還要繼續改良嗎?”
這在當下,已然能震驚世人。
鬱寧搖頭,“直接大批生產,越快送去邊境越好。”
“我早就把晟都大半的爆竹和煙花作坊買下,原料也已備好,五天就能做出一大批。”黎世子說:“我想親自送去。”
鬱寧愣了一下,點頭,說:“第一批直接給北征哥哥,全憑借他用,晟都這邊也不要停下,繼續做。”
三天后,黎王爺親自來太學給黎世子請了長假。
那時黎世子正帶人和火藥快馬加鞭奔向青城。
鬱寧繼續在晟都做火藥試驗。
半個月後,邊境傳來消息,鬱北征和夏守越劫了公主儀仗,把該被匈奴接走的公主帶回了大晟邊境兵馬司。
皇上氣得在朝堂上摔了軍報。
聽到這個消息時,鬱寧手中正拿著□□,他愣了好一會兒,垂眼露出一個明亮的笑。
作者有話要說:這兩章有一丟丟虐,馬上就過去,全文不超過5章這樣的。
。感謝在2021-04-0722:52:27~2021-04-0823:03:3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狗崽呱呱呱、不想起床、千山聞舟渡1個;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想暴富呀!!、騰訊他爹20瓶;…&。16瓶;就很乖了~15瓶;白衣卿相、真的潛水、堇年、晉江沒有車、櫻桃愛穿lolita10瓶;SL7瓶;安越白6瓶;墜入暮雲間、輕狂~5瓶;泡泡吹泡泡、yvonne3瓶;鹿來鹿往2瓶;三鹿、豐雲卿、千山聞舟渡、迪拜駙馬不渝1瓶;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