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中午吃完飯,就回去吧。」走在回去的路上,徐辰突然說。
「我想在片場等你。」
「片場很忙很亂,人又多,更沒什麼好玩的。」徐辰說。
「不會,有你在。」
男人微微低著頭,冷硬的眉角緩和,透著柔情。
「有你在,不會無聊的。」
手突然被男人握住,輕輕地撫摸著。
肌膚的觸碰,竟是有些燙人。似乎又離得更近了幾分。
徐辰不自在地抽回了手,怒視了一眼。
「說話就好好說,不要搞小動作。」
只是他不知道,這一眼,在季鳴看來,卻是格外的動人。
季鳴收回手,英俊的面孔,帶起幾分少見的笑容。
徐辰不想搭理,轉身默默走著。
面前的路,長長的,似乎沒有結局。
「像班長。」季鳴追了上來,湊到他身邊說。
「什麼?」他說的太輕,徐辰有些沒聽清。
「我說你像班長。」
徐辰聽的有些糊塗。
「我是被你教訓的街頭小混混。」季鳴又說。
徐辰臉僵硬了。
什麼鬼啊。
「看中了你的美色。」季鳴又補充道。
徐辰有點想打人。
「正常點,正常點,好嗎?」徐辰忍不住錘了錘他。
季鳴卻迅速捉住他的手,低頭輕輕吻了一吻。
這個吻,燙的驚人。
徐辰一愣,過了幾秒後,反應過來,立馬收回了手,放在口袋里。
球鞋踩在道路上,輕飄飄,如在雲端。
街道上的電車軌道,形成了一道特殊的風景線。
淺藍色的天空,悠悠飄蕩的白雲,配著街道綠色或灰色的招牌,一切都是如此的靜謐和諧。
他正陷入一個無人打擾的童話世界。
「下午別留在片場。」徐辰說。
「為什麼?」
「不想被人圍觀。」徐辰無奈的說。
「哦。」季鳴無精打采。
「我只是,想來看看你。」
「看了好幾天,天天看,還沒看夠。」徐辰忍不住問。
「沒看夠。」季鳴咳了一聲。
「我記得,你是一個很低調的人。不怎麼接受採訪,不喜歡出現在屏幕上。」徐辰說。
「嗯。」
「最近,這裡有不少狗仔,媒體,和粉絲。」
「沒人敢報導。」季鳴突然說。
徐辰擰著眉,沒說話。
「就算被報導,那又怎樣。」季鳴又說。
「我可不想被媒體打擾。」徐辰快走了幾步。
季鳴停步,望著他的身影,遲疑了片刻,終究還是跟了上去。
「你放心,吃完飯,我就回去。」
聽到後,徐辰不語。
*
直到很久以後,喻澄依舊忘不了,當年那個中午,兩人走過來時的場景。
兩人沒有說話,沒有過多的接觸,只是並排走了過來。
一個依舊冷峻英氣,一個依舊沈靜俊秀。
距離並非很近,但所有人都能看出,他們之間並不簡單。
過分的親密和熟悉。
當那位環宇老總看向身邊的人時,眼神是如此的溫和,面上的冷峻都彷彿收了許多,眼角的余光似乎從未離開過。
一個輕輕的擺手,一次悄然的低頭,都彷彿透著曖昧。
不,那不是曖昧。
是喜歡,透到骨子裡的喜歡。
很久以後,喻澄才明白那些舉動意味著什麼。
說來也奇怪,喻澄覺得徐辰一向是內斂的,沈默的,溫和的。
或許有一張好面孔,笑起來如沐春風。
鏡頭上,很出色。
現實中,卻樸素。
頂多就覺得長得好看。
和娛樂圈的美人相比,也沒有太多的不同,更沒有過分的驚艷。
可是那一次,站在那人身邊。
喻澄卻發覺,徐辰是不一樣的。
他的風采,似乎站在那人面前時,格外的突出,彰顯。
隱隱的強勢,大方的神態,有些漫不經心,有些不為所動,卻是出奇的奪目。
有多少人,面對一個高你太多太多層次的人時,依舊如常。
年幼時能無知,長大後才明悟。
這樣的人太少了。
明明只是個不太出名的小演員,可是站在那人身邊時,卻彷彿兩人站在同一個層面。
後來回想往事,卻覺得本就應當如此。
他本就如此強大,是注定要騰飛的蒼鷹。
即便一時跌落,也終將翱翔天際。
*
上飯桌時,導演湊著趣,話里話外捧著季鳴,時不時來點笑料,幾個演員們也小心翼翼地跟隨著,只是季鳴倒是依舊冷峻,偶爾會回應那麼一句。
對於他的回應,王江濤其實也有那麼幾分受寵若驚。
當初拉到這位投資時,其實都有些不可思議。
這位大佬,早年在實體方面耕耘,後來轉型互聯網,如今已差不多是佔據半片江山。
對於這樣的人物,總歸是帶著幾分敬畏的。
只是,當這位坐在他要捧的人身邊,溫言細語,替他夾菜時。
不得不說,王江濤心裡還是很吃驚的。
看來,兩人的關係比他想的要更為親近。
*
飯桌上,沒人敢說,更沒人敢多問。
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一切都如同從前一般。
但投資人為他而來,成了一個眾人皆知的事實。
彭禹州坐在一角,默默看著對面的徐辰,看著那個男人坐在他身邊,看著那個男人低頭詢問,看著那個男人替他夾菜,看著他也輕聲回應,神態頗為自然。
肚子里的火卻是忍不住冒著,他真想衝上前去,拉住他的衣領,問問。
「你怎麼能這樣?」
「你的尊嚴,你的骨氣,你的堅持去哪裡了?」
「你還是從前那個自己嗎?」
曾經那個俊秀的少年,如今,如今,倒成了這番模樣。
真是惡心的讓他想吐。
然而之前,經紀人的數落,卻不得不讓他強忍著。
*
徐辰這個演員,王江濤其實是很欣賞的。
實力強勁,頗為敬業。
唯一的缺點,就是沒啥事業心,上進心,更沒啥眼光,接的片子,基本沒啥好的。
因此,壓根沒啥名氣。
但每次想到這人的片酬時,缺點也成了優點。
能花更少的錢,請到優秀的演員。
誰不高興。
再加上,多年老搭檔胡編劇推薦這人,總是要聽幾分的。
只是,王江濤倒沒想過,最後拉到的那筆投資,投資人唯一的要求便是讓徐辰進組。
雖然說得隱晦至極,但王江濤在圈內混了這麼久,怎能不知。
沒有點名角色,沒有更多的要求。
這事情就更好辦了。
原本,拉到的投資少於王江濤的預期,和老搭檔商量後,在原來劇本的基礎上,弄了個初始版本,刪掉了部分情節,集數也減少了寫。
本來彭禹州是最先約好的,合作好幾次了,王江濤還算放心。
至於徐辰的角色,則是留在那,也不知道徐辰願不願意接。
*
雖然徐辰之前差不多被封殺了一年多,最近才出山,進了青禾影業的新電影《峨眉》劇組,據說演了個小反派,是個瞎子道士,目前電影還沒上映。
就王江濤看,沒准兒又是個爛片。
誰叫徐辰挑的戲還有角色,也是不得不讓人服氣。
除了出道作外,基本就是在爛片和沒人氣的片子里打轉,戲份也不多。
王江濤看過不少徐辰接的戲。
每每看時,王江濤都痛惜,那叫什麼神奇角色,妝容也是瞎了他的眼睛。
仗著一張好臉蛋,還有優秀的演技,就如此隨意放肆。
有時候,王江濤都想罵罵他了。
別的不說,只要他正經點,演個正常角色,憑著那張臉,也不至於混到現在這個地步。
老實說,要不是老搭檔力薦,王江濤都有些怕用徐辰,雖然敬業,也有靈性,但這霉運簡直了,去哪個劇組,哪個劇不說撲街,但至少紅和人氣那是別想了。
萬一徐辰接了,那不就證明自己的戲真的要撲街了。
想到這,王江濤就愁啊,愁的睡不著覺。
這也是王江濤遲遲沒有聯繫徐辰的原因之一。
*
好在,人來的快,走的也快。
吃完飯,眾人修整了一會,有戲的演員們去化妝室化妝換衣,片場的工作人員也抓緊佈置,攝像機準備著,燈光打起來,導演安排著接下來的場次和戲份。
喻澄看著徐辰和彭禹州兩人的對手戲,卻總覺得今天的彭禹州格外的憤怒。
那種憤怒,失望,寫滿了整個臉上。
演的格外傳神。
《山河故人》是個諜戰片,講述了日軍佔領的上海,租界內潛伏的地下黨,軍統,日軍,英法,四方勢力的交鋒。
故事主要圍繞著上海有名的豪商,和英法勢力關係很好的賀家人展開。
喻澄作為男主角,扮演的是賀家二少爺賀明軒,一個花花風流公子,對看似溫柔嫻靜,還是女大學生的吳家小姐吳晗香一見鍾情,遂追求。
卻不料,吳晗香實則是頑固的地下黨,一個受過培訓的情報人員。
各種陰差陽錯之下,兩人結為夫妻,逐漸成長成為優秀的地下黨。
彭禹州扮演的是賀家大少爺賀明宇,賀家的當家人,一個英俊深沈的商人,也是個秘密的軍統高層,一面和英法交往過密,一面對日軍虛與委蛇。
不斷在私下裡,傳遞情報,組織刺殺任務。
徐辰的角色名叫卓文歡,是個日法留學歸來的教授,在文化界頗有聲望,長得文雅俊秀,是個翩翩君子。他和賀家大少爺曾經是同學,是女主角的大學老師,更是一個級別層次很高的地下黨。
可是,日本組建偽政府時,各種蒐羅人才,卓文歡不得不委身於新政府,成為眾人怒斥的漢奸。
*
這場戲,是決裂戲。
即將在偽政府擔任高官的卓文歡,臨走前和曾經是朋友的賀明宇告別。
卓文歡的眼中是遺憾,是無奈,是決然。
不妥協新政府,等待的他是牢獄,面臨拷打和審問。
委身於新政府,意味著他將受到來自於軍統的刺殺。
作為日軍千方百計想要找到的「赤鳥」,他手中掌握的情報太多,知道的太多,一個不慎,便是全盤皆毀。
他不敢賭。
他是否能為了信仰,堅持到最後一步。
*
賀明宇則是憤怒,他在克制著自己,克制著眼中的怒火,眼眸中更是隱隱浮現著失望。
他從未想過這個曾經的朋友,會接受日軍的招攬,成為新政府的重要人物。
然而重慶一方,派遣的任務,是破壞新政府組建,對背叛國家的漢奸,進行刺殺。
執行人,是自己。
「文歡,從前你說,你嚮往自由,你痛恨政治。」
「可是如今,你卻要為日本人做事,接受高官利祿。」
「你變了,變得讓我看不清了。」
厚重的窗簾遮住了大部分的余光,隱隱透進來的陽光射入寬闊書房內的地毯上,透過書桌上透明的玻璃杯,折射到那張俊秀文雅的面孔。
「明宇,或許這就是命運。從前你說你要參軍,要為國爭光。你最痛恨的便是濟濟於名利的商人,最後,你卻……」
「夠了。」賀明宇打斷。
他望著面前這個相識多年的朋友,竟是如此的陌生。
「或許,每個人都將成為自己曾經最討厭的人。」
卓文歡走了,依舊坐在椅子上的賀明宇沈默不語。
面上的神情,是那麼的難以捉摸。
許久許久,他打開書桌的一個抽屜。
掀開那片白布,露出的是那把手.槍。
明亮亮,泛著光。
*
cut!
攝影師停止拍攝,彭禹州依舊坐在椅子上,有些沒回過神來。
「禹州,這幾場戲拍的不錯。」王松濤誇贊道。
彭禹州反應過來,立刻抬頭,他在尋找那個人的身影。
卻見,徐辰早已經默默地坐在一邊休息,少見的拿了個手機在手中。
這太少見了。
至少彭禹州知道的徐辰,很少在片場碰手機,多是安靜的閉目養神。
他不愛說話,多是沈默的看著,他出戲快,入戲也快,演技從來都是那麼的好,各種角色都可以駕馭住,可以說是天分絕佳。
對於這個小自己兩歲的演員,彭禹州一直懷著一種複雜的情感。
嫉妒又渴望。
他依舊記得四年前,自己曾經和他競爭一個角色時,被人在背後譏諷。
演技這麼爛還敢和他爭同一個角色。
彭禹州承認自己被刺傷了,回去以後發奮苦練演技,逐漸在電視圈穩定了,雖然不夠紅,不夠火,但戲確是不缺的。
對於徐辰的不紅不火,甚至人氣遠遠低於自己,彭禹州說不出是什麼感覺,有痛惜,也有欣喜。
自己一直默默小號關注他,他又怎麼會知道。每當點開徐辰扮演過的角色,彭禹州不得不承認,自己比不上他。
*
小明:休息的時候,多喝水。
【嗯。】徐辰打了一個字發了過去。
小明:熱嗎?
【還好,現在已經秋天了。】
小明:晚上,我什麼時候來接你
【目前,還不清楚,別急,看導演怎麼安排。】
【別早來,別等我。】
小明:好
小明:工作適度,累了就多休息,注意身體。
【知道了。】
徐辰放下手機。看著片場,眼中帶著微微的愁緒。
他想到洗手間內,彭禹州的那場質問。
「徐辰,你曾經的堅持呢?」他問。
「這不關你的事。」徐辰依舊淡定,回復道。
「你不是那樣的人,對嗎?」他說。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徐辰說。
「你不應該是這樣的……你明明,明明之前都拒絕了。」
「你知道的,永遠都只是你以為的。」徐辰嘲諷笑了笑。
「你應該改改你的脾氣,這個圈子,很多事情,你可以不接受,可以討厭。但別輕易說出口,那太容易得罪別人。」
「你討厭我。」他說。
「不,我不討厭你,相反,我羨慕你。」徐辰說。
彭禹州愣住,呆呆看著。
「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都有自己的無奈。何必太過苛求別人。」
「當然,我承認,那不是件好事情。」
「但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這樣,可以拒絕,可以依靠自己,這世界,沒那麼多的公平。」
「徐辰。」彭禹州喊了聲。
徐辰只是走著,沒有回頭。
*
六點多,徐辰今日的戲份已經結束,他在化妝室,卸妝換衣服。
換好衣服,出來後,卻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那是個個高,看起來挺年輕的青年,一頭亂發,眼底有著濃厚的黑眼圈。灰色T恤皺巴巴著罩在身上,顯得很有幾分頹唐。
這是他導師後來招的一個學生,叫於匯傑,以前一直喊他師哥。
「師弟。」徐辰喊了聲。
他沒有回復,只是帶著一種難言的目光,望著自己。
徐辰有種預感,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你怎麼會在這?」徐辰問。
「我現在跟著胡老師做事。」
「好久沒見了。」
「嗯,好久沒見了。」
「老師,最近還好嗎?」徐辰問。
上一次見面,是在半年前,他陪導師在學校里走著,一路上聊了許久。
導師年紀很大了,不怎麼愛用手機,甚至連微信都沒有。
「老師,老師他四天前,突發腦溢血……」
徐辰愣住了,隔了會兒,默默問。
「怎麼都沒人告訴我。」問完後,徐辰覺得自己太傻。
離開學校也四五年了,同學之間的關係也都淡了,他又是個淡漠性子,不活躍,讀研時朋友本就很少。
導師又很少招學生,同門本來就不多,加上目前又退休了,而且他的兒女又不太喜歡他們這些學生,不願意通知也是可能的。
「事情發生太突然了,我剛剛從b市趕回來。導師的兒女忙著爭家產,沒通知我們,我還是從一個消息靈通的學弟那裡知道的。」
「這裡有封信,導師小女兒整理遺物時,發現是寫給你的,讓我帶給你。」
徐辰有些僵硬地接過信。
他坐在椅子上,愣愣的看著手中這封,邊角處甚至有些泛黃的信件,他看到收信人那一欄,自己的名字是如此的清晰可見。
手上輕飄飄的信似乎一下子變得沈甸甸起來,他甚至有些不敢打開它。
作者有話要說: 修改,寫的比較艱難,更新也很少,但不管怎麼說,真的特別謝謝收藏的讀者,還有謝謝灌營養液的「雪路難行」和「兩只角的牛角麵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