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另外一個
柔柔一進院子就眼睜睜看著這麼個玩意向自己撲過來,不由驚呼一聲,抽出一把匕首打算自衛,然而沒有給她出手的機會,面前就瞬間多了一人,把柔柔往身後一拽,單手替她擋住了攻擊。
柔柔低聲道:「江公子……」
「嗯。」江尋意簡短道:「不用害怕。」
他一直在觀察對方的招式,並沒有急著出殺招,此時心中已經有數,讓開幾下攻擊之後,突然探手一抓,已牢牢擒住對方的手腕,軟鞭落地。他跟著飛起一腳踢在黑衣人的膝彎處,那人悶哼一聲跪在地上,江尋意指尖輕挑,黑霧一樣的面具落地。
他冷冷道:「齊十九,果然是你。」
那邊雲歇轉瞬之間把另一個人料理了,他收劍回鞘的功夫,地上的屍體已經變成了輕煙消散——原來那分裂出來的人不過是一個幻影。
這時候其他人也到了,杜黎一腳跨進門口,輕輕擊了兩下掌,房間中的燭火亮了起來,將每個人的面容神情都映了個清楚,各異的身形被映成巨大的影像投在牆上,無端讓人感覺不安。
然而他先看見的卻是凌亂的床榻和地上的碎衣,眉頭略蹙,猛地抬頭向雲歇看去,卻發覺雲歇的眼神中似乎也帶著幾分審視望了過來。兩人目光相撞,各懷鬼胎,雲歇忽地勾唇一笑,惡人先告狀:「杜家主,你這樣看著我幹什麼?」
「無事。」他這樣坦蕩,杜黎反倒不好說什麼了,見江尋意聞聲看過來,抿了抿唇轉過目光看向被他制住的齊十九:「你是……杜琪?」
齊十九還沒有回答,雲歇一轉眼看見江尋意還當風站在門口,忙揚聲道:「阿尋,你先進來,別著了涼。」
他們兩個中間隔著一群人,雲歇不好擠過去,又向杜黎道:「不管他是肚臍還是手指頭,現在能不能麻煩杜家主先給我弄兩件衣服過來。哎呀,這一下雪就是入了冬,真冷呀。」
杜黎本來想裝作沒看見地下那堆礙眼的衣服,卻不想雲歇這個人真叫討厭,越是看出人家不願意聽,就越是一定要提,只好道:「雲宗主稍等。」
他揚聲叫人送了衣服進來。這樣一耽擱,齊十九已經鎮定了許多,冷笑一聲道:「沒想到為了我一個人,各位聲名赫赫的大俠居然擺下了這麼大的陣仗,在下實在是受寵若驚啊。」
雲歇道:「別客氣。你這麼能裝,我也很驚。對了阿尋,你怎麼知道會是他的?」
江尋意道:「我怎麼會知道?我不知道。直到方才咱們同他動手的時候,我才認出了他的招式。齊十九,你倒是個人物,僅憑一人之力將整個滕格特攪得一塌糊塗,如此了得,不必過謙。」
他不開口的時候齊十九理直氣壯,這一說話對方立刻避開視線,看著地面平平道:「江公子這麼說是覺得我做的不對?同樣是杜家子孫,為什麼他就可以嬌妻美妾,兒女承歡,而我卻只能當一個人人打罵的奴隸?我們兩個本來是一天出生,同樣年紀,然而他從小就是杜家的公子,我卻只能靠著我娘偷出來的一縷殘魂被養在牌位裡,數 年才長成這麼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我只是不明白,這同樣是人,為什麼就要有三六九等,為什麼要有高低貴賤?」
江尋意絲毫沒有為他這番話動容——這種無奈又憤恨的台詞他聽得多了,實在很難像個憤青一樣在跟著他感慨激動一番。估計當初要不是雲歇出劍快,沒有給他什麼發揮的餘地就把他給捅死了,類似這樣的話江尋意自己也得來一遍。
這個世上命苦的人、倒霉的人到處都是,但那些都不能成為作惡的理由。
比起這個,他所注意的是另一方面:「原來你是這樣活過來的,怪不得有法力操縱幻空鏡,拳腳功夫卻不怎麼樣。」
余弘剛剛趕到,正好聽見這幾句,問道:「師叔,他說的是不是養小鬼?」
江尋意點了點頭,又解釋了幾句:「你要說這是民間所謂的養小鬼也不錯,只不過要更高級些。若我沒猜錯的話,他的牌位定是用在寺廟中長了十年以上的槐木製成,中間挖空,把魂魄溫養在裡面,不可見光,借助幻空鏡所吞噬的怨力和殘魂,還有……來凝聚實體,才有了如今這幅少年人的樣子。」
後面的話江尋意沒有說完,其實齊十九這樣雖然勉強有了實體,但嚴格說來已經不能完全算是人了,所以他同父異母的兄弟杜瑞雖然因為這個緣故受了詛咒反噬瘋瘋癲癲的,卻沒有喪命。
齊十九端詳了他一會:「江公子,還有什麼?你怎麼沒有說出來?我是藉助了怨力和殘魂,除此以外還要每天進食兔子和狗等動物的屍體,才能苟延殘喘至今,你是同情我不忍心說出口,還是噁心?」
江尋意冷漠道:「隨便你怎麼想。」
齊十九嘆了口氣道:「江公子,你將我從火坑中救出來,十九感激萬分,就是肝腦塗地也不足以報之萬一,我這般作為,你是不是十分看不上?」
江尋意神情之間不辨喜怒,淡淡道:「別演了。我將你從火坑中救出來還是你有意接近我,只有你自己心裡明白。齊十九,我江尋意身無長物,更乏賢才,不過普通人一個,倒想知道我這裡有什麼值得你打主意的地方,竟要如此處心積慮,甘為人下。」
雲歇微微側頭,看向江尋意,這人一向不愛情緒外露,說話的時候一張臉上半點表情也無 齊十九畢竟與他相處過一段時間了,在旁人眼裡恐怕都要覺得江尋意平靜的有點近乎絕情了。唯有雲歇在他的語氣中捕捉到了一些極細微的嘆息。
然而江尋意的話居然把齊十九說笑了:「江公子不必過謙,你身上值得人打主意的地方可多了。可惜啊,可惜……」
雲歇目光閃動,唇角微翹,眼底卻帶著森寒之意,施施然走到江尋意身邊,接了齊十九的話問道:「你可惜什麼?」
齊十九冷冷地看著他,笑意慢慢從臉上消失,森然道:「可惜他沒有殺了你,倒險些壞了我的大事。」
江尋意這回是真的聽不懂了,明明是齊十九和杜家的恩恩怨怨,怎麼他們不過是來打個醬油,轉眼間就成了背鍋的?他下意識地看了杜黎一眼,沒在對方的臉上發現什麼異樣,於是挑眉道:「此話怎講?」
齊十九道:「你若是沒忘了你是來幹什麼的,沒忘了你最終的心願是什麼,這句話原不該問我。江公子,你看似無情,實則太過重義。你救了十九,我一直銘感於心,因此今天送你這一句話——莫要因為一時的心軟毀了你自己。」
他的話裡面暗藏機鋒,不過這一回就算是聰慧如靈臺雙璧也沒有弄明白其中深意到底是什麼。江尋意臉上神色幾變,最終不過淡淡道:「我沒有救過你,你做什麼也和我沒多大關係。這本來就是你們杜家的家事,我和雲歇不過是為了報酬過來幫了點小忙,沒心情理會那麼多。杜家主,我們承諾你的事已經完成了,剩下的你看著辦吧。」
杜黎道:「你要走……」
話音未落,雲歇沉聲喝道:「後退!」
他為了給江尋意擋風,正好在房門的靠外側,來不及出手,只見齊十九身形突然暴起,一掌拍向杜黎。
杜黎斜身讓過,齊十九順勢抓向桌上的幻空鏡,江尋意與他身形交錯,滅華出鞘,毫不猶豫地斬向對方右肩,趁著齊十九躲避的功夫,他已經將鏡子抓在了手裡。
能量值再次降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江尋意一愣神的功夫,齊十九的身體突然像是沒了骨頭一樣,以匪夷所思的姿勢拐了個彎,手中銀芒一閃,刺向雲歇小腹:「他不捨得殺你,我來!」
在這樣的危機時刻,雲歇居然被那句「不捨得」給取悅了,不由噗嗤一笑,連忙向江尋意身後躲去,笑道:「江公子若真不捨得,可得護著點我呀,他要殺我。」
江尋意回手拎著雲歇的衣服領子向前一搡:「拿去,白送。」
雲歇啐道:「呸,狠心!」他說著已經飛身躍起,一掌拍上了齊十九的天靈蓋。
雲歇本來還有後招,左手把劍都□□了,卻沒想到齊十九竟然不閃不避,被他打了個正著。
能量值升高。
江尋意看了看手裡的鏡子,心中突然生出一個奇異的想法——這個系統肯定不是單只靠他一個人做任務而存活,如果……齊十九也是穿越而來的人呢?那麼就可以解釋幾次能量值的變動了,在那幾個時間點上,江尋意固然沒做什麼,但每一回都正好卡在對方採取新行動的時候!
那麼其實就剛才的話就很有琢磨的餘地了,而現在他被雲歇打中,眼看就要活不成了,那是代表著任務完成,可以回家了嗎?
江尋意的呼吸急促起來,雲歇還要補上一掌,被他驀地出手架開:「等一下!」
雲歇不明所以,但還是依言收了手,江尋意直直盯著齊十九,觀察著他的舉動。
齊十九目光渙散,一行鮮血從嘴角流了下來,唇邊卻帶了一抹滿足的笑意,搖搖晃晃地倒在地下。
雲歇驚疑不定地道:「這小子搞什麼鬼?」
江尋意顧不上回答他,終於忍不住上前兩步,然而就在這時,齊十九快要闔上的眼睛突然睜大了——這程度,就是說目眥欲裂都不誇張。
雲歇連忙將江尋意拉了回來,齊十九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竟直挺挺地坐了起來,一手指著前方怒斥道:「你!」
余弘正好站在那個位置,不由嚇了一跳,茫然道:「我、我怎麼了?」
江尋意道:「他沒說你。」
齊十九聲嘶力竭地喊道:「不可能!你騙我……你騙我!爸媽……我、我……」
他的話沒有說完,眾人就眼睜睜地看著這個人的身體扭曲變形,瞬間定格成一個極為恐怖的形態,跟著在眾目睽睽之下化作了一串光點,消散在空氣裡。
余弘驚道:「師叔,他這是怎麼了?」
江尋意啞聲道:「……不知道。」
聽到「爸媽」兩個字,他已經能夠基本確定自己的猜測是正確的,卻說什麼也不明白齊十九這番反常是怎麼回事,然而不祥之感卻像一團不可或知的黑色濃霧,緩緩籠上心頭。
無數暗流湧動中,似乎有一隻無形的手,正在不動聲色地撥亂重重波詭雲譎,所有的人都深陷其中,不得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