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大概是因為已經打定主意要離開，葉沐越發覺得舍不得，這幾天跟什么通告都是由頭至尾盡心盡力的。其實她是真心喜歡經紀人這份工作的，一個個原本各種姿態的平凡男女，由她指點打造包裝推出，被眾人喜歡被眾人追逐。明星享受那些光環，葉沐享受的則是那份背后的成就感——是她改變了他們的一生。

　　就像Cylin，如果沒有葉沐，按照C&C的培養方案，綜藝節目露露面，然后出唱片演電影或者連續劇，或許也能紅，可不會像現在這樣，動輒巴黎米蘭的飛，一露面頭條大喇喇的飄紅：“名模Cylin大氣再戰米蘭，東方美吸引全世界目光”

　　當然，如果沒有葉沐將她捧到這個高度，那么眼下這樁淫媒案，記者們也就不會扯著根本不是關鍵人物的她不放。

　　葉沐從警察局接了剛錄完筆錄的Cylin，明明看好了一個人都沒有的出口，忽然之間呼啦啦涌出來一大批記者，長槍短棒的鏡頭全往車里戳，Cylin臉白的像張紙，葉沐無奈，狠按喇叭，最后在匆匆趕至的門衛協調下，艱難的沖出包圍。一路上好幾輛車緊追不放，葉沐送了Cylin回住處，一出來就被堵住，要求說明情況。

　　“各位不要著急，稍后公司會召開一個記者招待會，接受大家任何提問。”葉沐用手遮刺眼的閃光燈，努力保持微笑，“拜托大家在事實沒有調查清楚之前不要打擾Cylin，她真的很辛苦，請大家體諒她。”

　　“任平笙長期向富商提供娛樂圈女星特殊服務的事情是真的嗎？”

　　“林輕舞被扣押的消息屬實嗎？”

　　“Cylin經常和林輕舞一起走秀，會不會就是她把Cylin引向這個圈子的？”

　　“據說名單上還有幾十位女藝人，你手下另一位愛將張琳在其中嗎？”

　　“張琳在美國接受秘密訓練，她和這件事完全無關。”葉沐連連后退，上了車殺出重圍，逃命一樣的離開。

　　張琳……葉沐想起剛才Cylin慘白著臉咬牙切齒的樣子：“是她！就是她陷害輕舞和我！”Cylin美麗的臉幾乎扭曲，“葉沐我告訴你！張琳就是一頭喂不熟的狼！”

　　“你別這么激動！”葉沐安撫她，張琳和Cylin因為陳源而面和心不合的事情在公司里早已不是秘密，只是她沒想到嚴重要這個地步，“Cylin你冷靜！只是錄個筆錄而已，你是清白的你怕什么！好了……其他事情我們以后再談。現在我趕著回公司開會，你就待在這里，不要接電話，好好休息。我叫助理給你送吃的來，你就當這兩天是度假吧。”

　　“葉沐！”Cylin跌坐在沙發里，聲音幽幽的，帶著某種宿命的味道，“你不要以為你那么護著她，她就會放過你——我告訴你，你只會比我更慘。”

　　唉……葉沐嘆氣，紅顏禍水，男色也一樣啊！

　　其實這回出事的任平笙和C&C沒有直接關系，但眾人皆知C&C金牌制作楊秋是他多年死黨，而涉案的女藝人以林輕舞為首，有一大半是C&C當家花旦，所以這樁丑聞對于C&C的打擊很大。

　　葉沐匆匆趕回公司開會，黎卿辰和相關經紀人都在，她到時正是午餐休息，所有人包括一向高貴優雅的黎卿辰都在默不作聲的吃盒飯。Sunny悄悄把葉沐叫到一邊，“張琳現在在哪里？”

　　“美國。”葉沐回答，“怎么了？是不是你也聽到什么說法了？”

　　Sunny欲言又止，點點頭。

　　“不是她，”葉沐嘆氣，“不要說她現在遠在國外，手伸不到這邊。Sunny，我了解她，她還是個孩子，不會做這種事情的。況且陳源對她一心一意，她何必再去害誰呢——沒有動機，對她也沒有任何好處。”

　　Sunny精致的妝容微微凌亂，眼角泄露一絲她平常掩飾的很好的魚尾紋，“葉沐你總是這樣，我對你說過多少次了……算了算了，先把問題解決最重要。趙雨哲這回夠嗆，夢夢肯定是顧不上其他了，她手下的其他人這兩天你帶著些，辛苦！”

　　這件事連林輕舞都被牽扯，就更不要說一貫張狂愛玩的派對女王趙雨哲了。葉沐去接Cylin的時候夢夢也在，到現在趙雨哲還沒出來，恐怕真是夠嗆。比起陳沛沛來Sunny手下本來就是女星比例更重一些，如今一連損失幾員愛將，也難怪她傷神。

　　“你放心，我會顧好她們的。”葉沐安慰她，“你也注意身體，我看你剛才午餐都沒吃什么。”

　　Sunny捏捏葉沐的臉，笑起來，“你呀，說你笨吧有時候是真貼心。想說你機靈呢，怎么偏偏有些那么簡單的道理你都不懂呢。我從一開始到現在一直認為你很適合這個圈子，可就是缺了一些東西，所以你現在還不能鋒芒畢露。”

　　“缺什么？”葉沐趣味盎然的問。

　　“只可意會不可言傳。”Sunny笑容里有種歲月被沉淀的了然。

　　葉沐嘟嘟嘴，Sunny拍拍她，“好了不逗你了，我先進去，你去顧小恬那里拿資料先看一下，估計一下午都要開會的，你過來之前先去吃點東西。”

　　葉沐答應了一聲。Sunny身影消失不見，她在原地站了片刻，轉身之后掏出手機。

　　張琳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活力，背景聲里有“呼呼”的風響，她說她和陳源在中央公園放風箏。

　　“回來？！”張琳錯愕，“不要嘛！你說好了讓我陪他到康復的！他現在還不能說話呢，我每天要喂他吃飯喝水啊，還要陪他散步——”

　　“閉嘴！叫你回來就回來，哪來那么多廢話！”葉沐對她一向不用客氣。

　　其實張琳就像是葉沐自己，她們一起經歷過失意和所有風雨，榮譽與共。所以葉沐絕不懷疑她，就像不懷疑自己一樣。

　　“好啦……”聽聲音也知道張琳現在一定不高興的拉著臉。葉沐語調轉為溫和：“我想辦法請動齊艾憶給你和Cylin拍一組大片，所以你這幾天不要吃東西，調整好狀態。時間不多，越快越好。”

　　張琳更不高興了：“我為什么要救她呀？她是我情敵呢，我才不要幫她呢！”

　　“大小姐啊！”葉沐無奈，四顧無人，她壓低聲音：“齊艾憶自從成名之后到現在，有十年沒回過娛樂時尚圈了，我請動他給你們兩個拍照，一來確實是幫Cylin引開視線，轉移焦點。可是你的知名度也會隨之大響，這種利人利己的事情為什么不做？何況你上回的事情，Cylin她專門飛回來救我們呢！”

　　張琳“嘻”了一聲，“我現在知名度挺高的，我挺滿意，不用她給我提高。她上回回來是為了你，要是我一個人出事，她巴不得我死呢，她眼饞我家源源！”美國不像C市四處有狗仔，張琳說話肆意許多。

　　葉沐渾身一冷正要惱火，聽她那邊又說：“不過呢，我現在去訂機票——不是為了她哦，沐沐，我是為了你。”

　　用盡力氣不是為我，是為你才這么做。葉沐的心忽然的柔和下來，說了幾句掛了電話，她嘆了口氣，發現自己越來越舍不得這個圈子。

　　果然開了一下午的會。黎靳辰不在，黎卿辰獨撐大局，很辛苦但這對她來說是個絕好的表現機會，因此她很心急要做到最好。

　　散了會出了公司，葉沐連開車力氣都沒有，招了輛出租車回去。到了家容巖還沒回來，葉沐沒吃晚飯，打開冰箱搜刮了一圈，只啃了個桃子，意興闌珊的去洗澡，出來倒頭就睡。最近公司實在是忙，覺怎么都不夠睡。

　　第二天早上鬧鐘響的時候，葉沐才發現自己無夢酣睡一整夜。那種周身無力的感覺還在，不想起床，她不甘心的在床上扭動，痛苦掙扎。

　　從背后摟著她的容巖伸出手去按掉了鬧鐘，又拍拍她，口齒不清：“小怪獸，起床了。”

　　“起不來……”葉沐帶著哭音嘟囔，在他懷里擰成一根麻花。

　　容巖凌晨才回來，這時也是困的厲害，嘆口氣把她抱進懷里，“那今天就不去了，陪我睡會兒，正好約我爸出來吃個飯，他想見見你。”

　　“可我今晚約了秦桑了，早就說好的。”葉沐稍稍清醒，翻了個身。

　　容巖沉默了一會兒，下巴擱在她頭頂上，“恩”了一聲，“我再安排時間。”

　　“那起床吧，”葉沐撓他，“我好困哦，你拉我起來，我們一起洗臉刷牙。”

　　容巖額頭三道黑線，不由分說把她從懷里拉出來推了出去，翻了個身他用屁股對著她，理都不理。葉沐不依，雙手雙腳纏上去，哼哼唧唧的擾他。捏他鼻子又捂他嘴，他還不搭理，她一口咬在他線條俊朗的下巴上，青色牙印赫赫。容巖被她煩的頭都要疼，睜著迷瞪雙眼坐起來，直呼“祖宗”，然后拽起她抱著，搖搖晃晃的往浴室去。

　　和秦桑的約會是在八點，葉沐下了班還有一個小時時間，她略一打算，先去了酒店齊艾憶那里。

　　說服齊艾憶的過程和葉沐想象的一樣簡單，齊艾憶是個隨性的人，對人不對事，葉沐開門見山說出要求，請他為手下藝人拍一組與低碳環保有關的健康大片。他轉身打開隨身帶來的家伙箱子擺弄了一番，點清東西都帶齊了，愉快攤攤手答應了下來。他是年少成名，當年多少好萊塢巨星都在他的鏡頭下傾盡所有。可挑戰完了所有頂尖的時尚攝影獎項，拍盡了所有他想拍的俊男美女，他毫不留戀的離開了，從此逍遙在世界各地，鏡頭下只有那些瀕臨滅絕的野生動物。

　　在他事業最鼎盛的那幾年，葉沐還住在齊家，齊艾憶很疼她，去哪里都愿意帶著她，因此葉沐常常親眼目睹那些光鮮亮麗的明星如何為了齊艾憶的一個鏡頭委曲求全。現在想來，那其實也是她對娛樂圈的最初涉獵。

　　“齊艾憶，謝謝。”葉沐低著頭小聲的說。

　　齊艾憶爽朗大笑，和過去一樣大力抱她，“Baby，dowhateveryouwant，”他放開她，疼愛的捏捏她臉蛋，“美艷小姐派我來就是為了幫助你，她希望你開心，我也一樣。”

　　葉沐感動，心里想著今晚和齊郁美艷打電話時一定說兩句好聽的，不再氣她。

　　去C&C接人撲了個空，再趕到酒店樓下時，孕婦大人的心情便很暴躁。葉沐剛鉆進車里，就被瞪的渾身發冷。

　　李慕也在，穿著藏青色毛衣，冰雪可愛，他善解人意的打破沉默：“葉子姨媽！”

　　“嗨！”葉沐顫顫的笑，“呃——姐夫怎么沒來？”她討好的對秦桑笑。

　　秦桑吩咐司機開車，動了動已經有些粗的腰，換了個舒服的坐姿。葉沐狗腿的靠近她，給她輕輕的捏肩膀。姐妹兩個聊起齊艾憶，秦桑也表揚了這個好青年幾句，“多結交些這種朋友在身邊，對你的事業有幫助。女孩子要有能力把自己養活的很好，不然被男人稍微哄騙兩句就找不著北了。”

　　葉沐抿嘴笑，“你在諷刺你二哥嗎？”

　　“臭丫頭！”秦桑伸手掐她，“八字還沒一撇就給我擺二嫂的譜！”

　　（葉沐維持著趴在他身上的睡姿，黑暗里鼻端縈繞著他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味，如果味道有顏色，那應該是讓人安心的深藍色。）

　　秦桑要介紹給葉沐認識的人叫周燕回，繼梁飛凡之后又一個黑道神話。葉沐聽說過他和秦桑之間的那段往事。

　　見面的地方整層樓都被包下，秦桑見慣了不覺得什么，葉沐卻被那些黑衣大漢們冰冷兇悍的眼神壓迫的憑空矮下去一截。周燕回從走廊那端迎來，是個很高大的男人，線條英俊到邪氣的地步，他遠遠走來，黑色西裝包裹著挺拔身姿，背后仿佛張開著一對黑色翅膀，整個人像極了希臘神話里描述的邪惡之神撒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