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子,太子殿下,你們都不要太灰心,天無絕人之路,這未來的事情誰都說不準,老夫的水平雖在京城小有點名氣,但天下之大,山外有重山,總會有醫術比我能為精湛的醫者存在。”
軍醫這般說完就退下了。
他走後,我背著手站在謝言身旁,像個做錯事自行罰站的孩子,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安慰的話,照理來說,就算是安慰,也不應該是我這個罪魁禍首來說,輕飄飄的幾句好聽話,更像是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
我更傾向於軍醫最後的說法,這天下這麽大,總會有比軍醫醫術更為高明的醫者,我不會放棄尋找,只要有一線生機,我就不會放棄,可是這斷的又不是我的腿,我有什麽資格替謝言在這裡滿懷期待。
殊不知,有時候期盼得越多,便會摔得越痛,人被傷害得多了,便會趨利避害地告訴自己,不要再去期待,反正到最後也是一場空。
車軲轆滾動的聲音遠去,謝言操縱著輪椅往門外去,他的背影落寞又悲戚,希冀的泡沫還沒來得及升空便已經被殘忍地戳破,我伸長了手臂,想像往常一樣對著他撒嬌耍賴,可忽然又彷徨地落下淚來。
謝言是個強大的英雄,他在我心裡比我父親還要勇敢堅強,對於軍醫說的這個結果,他應當是早有準備的,如今他想要的是,一個人靜一靜。
想到這裡,我想追上去的腳步堪堪停住,給謝言保留了最後的空間。
等天黑了,我再去找他,我與自己說。
第89章 “我要不起你了”
我總是忍不住會想起過去發生的事, 猶記得當年我帶著一車謝禮等在太子府門口,足足從晌午等到了夜幕降臨,最後只等了個心灰意冷。那日的斜陽也是跟今日這般暖熱, 直將我的臉頰曬得微微發燙。時光匆匆,像從指縫間流失的水, 卷走了許多東西 , 那些年少的衝動憤懣都隨著年歲漸長化作了隱忍與寬容。
我靜靜地杵在謝言門口,直望到天邊的烈日化作濃豔的夕陽,又沉沉地落入遠山之中,微涼的風挾著嫋嫋的炊煙的味道, 吹得人心裡空空的。我知道謝言如今的痛苦都是我加諸在他身上的,寬慰的話語不該由我去說, 但我又很想靜靜地陪在他身旁,陪他一同度過。
我並沒有放棄治療謝言的腿, 我只是忽然明白了謝言心裡的想法, 他該是付出了多大的勇氣才願意去診治自己的腿,又是如何看著自己苦心建立起來的決心被徹底碾碎,我不敢想象,光是輕輕地觸碰他內心那種絕望的情緒就足以讓我感到窒息。
我隻想陪著他罷了。
此時已是寂靜的入夜時分, 天際的雲霧是灰藍色的,淺淡的色澤給人一種寂寥之感,三兩隻灰色的燕雀凌空而起,時不時發出幾聲嘰喳的叫喚,輕風推著輕薄的雲朵在走,微涼的風卷動我衣袍下擺, 帶來陣陣的寒意, 我重重地搓了搓手臂, 才輕輕地扣響了謝言的房門,“謝言,你該吃晚膳了。”
沒有任何人回答。
我將耳朵附在了門上,卻什麽動靜都沒有聽見,又溫聲說道,“你不理我,那我自己進來咯。”
我輕輕將門推開,便見謝言的輪椅停在窗邊。
淺色的窗紗隨著夜風往窗戶兩邊搖擺,謝言的身影鎖在方寸的輪椅上,他並未回頭看我,像是徹底入定了的姿態,我只能看見他倔強的後腦杓,寬寬的肩膀,板正挺拔的身姿,不知為何,我竟從這背影中,看出了幾分落寞與脆弱。
“謝言。”
我又喊了一聲,順手將門關上,躡手躡腳地走到了他身側,朝著窗外四處張望,這才失望地發現,謝言看了幾個時辰的窗外並沒有什麽過人的景色。
沒有奪目的雲霞,也沒有縹緲的仙鶴,蜿蜒的群山籠罩在朦朧的雲霧當中,漆黑的夜空中只有潦草的幾顆星星,月兒都躲在了雲裡。
屋內並未點燈,我只能拚命地眨動雙眼,才能依稀將謝言的輪廓辨認清楚,深雋的眉眼,高挺的鼻梁,鋒利冷硬的下頜,謝言的輪廓因為番邦血統的關系,會比薑國人要深邃許多,特別是眼窩和瞳仁,眼窩深深,瞳仁淺淺,便會給人一種冷冽疏離之感。
可這雙冷淡的鳳眸在愉悅的時候,眼尾又會微微上挑,燦燦的瞳仁散落著星光。
可如今我卻只看到,灰蒙蒙的陰翳遮蔽了燦爛的星辰,陰鬱的濃雲在他周身環繞,謝言他似乎在軍醫說出診斷結果的時候,就已經失去了快樂的能力。
我想對他說,人生路漫漫,我們不要放棄希望。就算軍醫醫治不了他的腿,以後肯定也會更厲害的醫者,只是我們還未遇到。若這輩子真的醫治不好了,我也可以當他謝言的拐杖。
可是我不能說,作為一切罪惡的始作俑者,我在此時說這種話,聽在謝言耳邊,無異於落井下石,於是我只能訕訕地開口,“謝言,該吃晚膳了。”
謝言並不回答我,他像是徹底將我當做了空氣,眼睛沒看我一眼,而是始終落在窗外慘淡的風景之中。
我沒有法子,只能拽了拽他寬大的袖擺,認真地說道,“謝言,你跟我說說話,好嗎?”
“我很擔心你。”
“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對你受到的傷害發表任何看法,也知道一切都是我造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