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裡間坐著,能將謝言說的話聽得一清二楚,面對諸多部下的擔憂與忐忑,他並未表露出半分驚慌,而是從容不迫地制定了新的作戰計劃。在他說話的時候,總有一種莫名的威懾力,能讓一屋吵鬧的聲音都冷靜下來,是一種天生的強大領袖能力讓他從貧瘠的蠻夷之地揭竿而起,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為什麽謝言他可以這麽好呢?
他真的太好了,好到我都心驚膽戰,好到我自慚形穢,好到讓我患得患失,我何德何能能讓明月落入我懷?我這般長相普通,又不聰明,還總是帶著魯莽的天真,又如何敢妄想這種天大的幸運能降臨到我頭上呢?
我如今的心情就像是被幸運的神明欽點了一份聖潔的隻屬於我的禮物,而我戰戰兢兢地只怕自己弄髒了它。
謝言他真的還喜歡我嗎?在我弄斷了他的雙腿,又說了那麽多過分的話之後,還是願意和我在一起嗎?我以為我這輩子再也得不到他的愛了,但其實他也像我喜歡他那樣喜歡我嗎?不,他做什麽都會比我做得更好,就連喜歡一個人,都能保持三分的冷靜與克制,在情緒上頭的時候,能遏住惡語傷人的衝動。
我卻做不到,我帶著一腔孤勇,走得緩慢且彷徨,像一座隔絕於世外的孤島,隨時會被翻滾的海浪擊沉,這些風浪裡有謝言不定時的冷漠,旁人質疑的聲音,更重要的是,來自於我內心的夢魘。
我總認為我不值得被愛,所以一旦遭到輕微的拒絕,便會立刻躲進堅硬的殼子裡,用疏離果決的語言偽裝自己,可是,我是不是也該試著去相信謝言,相信他會是那個能陪我走到最後的人。
“大致就這樣,下去吧。”謝言的聲音由遠及近地傳來,我聽見層疊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滾輪滾動的聲音逐漸靠近,低沉冷淡的聲音也隨之而至,“吃午飯了嗎?”
是的,他總是這樣,碰見我來了,便問我吃早飯了沒,吃午飯了沒,吃晚飯了沒,生怕餓到我一星半點,反觀我,最近與他鬧別扭,便很少過問他吃喝之事,內心惡毒任性又驕縱,謝言究竟喜歡我哪裡,我始終還是想不明白。
“怎麽不說話?”他操縱著輪椅,與我挨得很近,我垂著頭,能看見他兩條又長又直的腿擱在了輪椅上,因為過於修長,拘在這窄短的輪椅上便顯得緊迫可憐,曾經這雙腿筆直有力,行走間能感受到勃發的力量,能騎馬,能奔跑,像一隻乘風的仙鶴,但如今卻只能,卻只能,永遠困在這輪椅之上。
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
因為我笨蛋,因為我的不信任,讓謝言失了一雙腿,他明明應該恨我,他也的確恨我,可是他又要拖著這雙腿追趕著我,他從未放棄過與我同行,是我一次又一次地將他丟下,讓他必須付出許多代價,才能堪堪與我像現在這般挨在一起。
我和謝行成親,他就拚了命豁出去騎兵造反,卻在戰場上對我裝作視而不見。
我哮喘犯了,他就將精銳的兵馬派出去給我搜尋藥材,最後卻嘴硬說是為了上.得痛快一些。
我被人欺負了,他就寧願選擇更難行更艱辛的一條路,也要替我出一口惡氣。
他為什麽這麽喜歡我啊。
“好好的,又哭什麽?”微涼的指尖撫上我的濕紅的眼尾,將我那些洶湧而出的淚水一一擦去,謝言似是很苦惱,又很不解,思量了半天,終究還是冷硬地說出一句,“我今日並未與白蘭雪見面。”
“謝言,你是個笨蛋嗎?”我緊緊地揪住他的衣襟,眼睛哭得通紅,卻依舊執拗地抓著他,惡狠狠地說,“你為什麽要殺雷老虎,你不知道殺了他,事情會變得麻煩很多嗎?”
“我沒所謂的。”我這樣說著,卻連自己都欺騙不了,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嘴角下癟,哭得氣都不順,卻堅持著說道,“我沒關系的,我從小到大這樣的欺負早就受過了無數次,我早就習慣了,也麻木了,這世上會將我的委屈放在心上的人,除了我爹,那便是你,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啊。”
“我根本就不值得。”
“我一出生就是個怪物,害死了我娘親,害死了我爹最愛的人,我根本就不配得到愛,可是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我對你那麽壞,打斷了你的腿,還對你說了那麽多過分的話,你為什麽還要對我這麽好!我真的好該死,我好恨我自己,我沒有一刻不再為我做的這些壞事後悔。”
“謝言,對不起。”
“我之前說的話都是氣話,我吃醋了,我不喜歡你和白蘭雪在一起,我很嫉妒,你就像天上的月亮,而我就像一條撈月的哈巴狗,就連我自己都覺得不配,所以我才會故意說那些氣話,來激怒你,好讓你離開我,因為只要你站在我眼前,我就忍不住要去喜歡你。”
“雷老虎他跟我說,你喜歡白蘭雪,在追求白蘭雪的時候,我覺得天都塌了,你們兩個人都那麽聰明,都那麽貌美,是最相配的一對,哪裡有半分我的位置。”
“他還說,說你只是把我當成下三濫的人物,來我這裡只是為了紓.解,然後我就相信了,對不起,我好笨啊,可是他打我,我當時好疼啊,好委屈啊。”
我說到這裡,漫天的委屈都遮掩不住,眼淚像爆發的山洪一般傾瀉而出,我喘不上氣,卻偏執地堅持著,“他還吐唾沫,到,我臉上,我洗了,好多次,澡,都洗不乾淨,你還笑話,我,用花瓣洗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