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所有的事情都扛在了自己的身上,他叫來親兵守在我房門口,原來是怕皇帝會貿貿然對我出手,不是為了禁錮我,也不是為了監視我。
他一直都愛我。
所以他受盡了我各種各樣的欺負之後,只是淡淡地與我說,
“那我說的話,你又記住了嗎?”
“你從未信任過我,也從未接受過真正的我。”
原來他早就說了啊,千言萬語都藏在深情的凝視裡,體貼的擁抱裡,還有那寸寸溫柔的月光,他抱著我,親吻著我,原來是在真心實意地疼愛著我。
所以他才會與我說,一定要記住他說的話,一定要最相信他,一定要等到他來找我。
我沒有等。
我從來都不相信他,也不相信他的感情。
謝言說得沒錯,我從未信任過他,也從未接受過他,甚至也不敢高攀他施舍一般的感情。
我從不相信他會愛我,一直將他當做那種會為了換取名利狠心拋夫棄子之人,所以我才會問那個問題,問他以後會拿我交換功名嗎?
我甚至已經在心裡給他定了死罪,我不等他回答,便將他釘死在恥辱牆上。
我竟替他做了選擇,只求他提前告訴我。
他聽到我說這種話,該有多傷心啊。
可是他一邊傷心,一邊還是選擇了我,默默地做了這些事。若不是影衛的無意發現,若不是我爹敏銳的觀察力,我可能這輩子都無法知曉他對我的付出。
他冒著失去一切的凶險替我救下了我爹,而我又是怎麽回報他的呢?
哈哈哈哈,太好笑了,我讓人廢了他一雙腿。
我讓人廢了他一雙腿啊!
他那般明月一般皎潔的人物,再也站不起來了。我真該死,我果然配不上他,從一開始我就配不上他,我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怪物,沒有心肝的怪物。
“小秋,你怎麽越哭越厲害了?是見到爹爹太高興了嗎?”我爹的聲音終於喚回了我的一絲神智,我邊笑邊哭,像是神態癡狂的瘋子,重重地攀著我爹的脊背,“是啊,好高興啊,我今天真的太高興了。”
而唯一知曉我心中苦楚的謝行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似是被我的萬般情緒感染,他的眼睛也紅得像一隻兔子。
從我爹那處回來後,我便將自己關在了房裡,一直不吃不喝,玩命似地沒日沒夜地哭,我的眼睛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翳,視物都不再清明,我並不在意。
我怔怔地望著鏡中人,他臉色白得像一隻鬼,雙頰深深地凹陷進去,眼圈裡布滿了紅血絲,眼角淌下鮮紅的血淚,湊近了看,更是沒了幾分人樣。
我已經好幾日都沒吃過東西了,謝行很生氣,但是我真的吃不下,硬灌進去的都吐了出來。
我頹唐地坐在地上,想著到了第幾日,我才能徹底死去,可是我不能死,我爹還需要我,他如今沒了官爵,我是他僅存的希望了。
夕陽的日光透過菱格的窗戶投射進來,落到了銅鏡裡,那折射出來的光刺目又耀眼,落在了我的右眼尾處,我意興闌珊地看了一眼,才霎時撲到了鏡子前去,死死地抓住那厚重的鏡身。
顫抖的指尖緩緩地撫上了右眼尾,那裡不知何時竟又有了一顆殷紅的小痣。
我張開了嘴巴,卻痛到失聲,那種扒皮抽骨的疼痛將我折騰得在地上打滾。它在生長,在用畸形的器官覆蓋住那些健康的正常的軀殼。
我疼得渾身都出了汗,那種痛是打碎了骨骼撕裂了皮肉,將一切打破重組。
當喧囂的劇痛過去,我慢慢地脫下了我的衣物,便憎惡地看到了,那熟悉的令我憎惡的畸形器官。
“哈哈哈哈。”我忽然笑了出來,鼻涕眼淚掛了滿臉。我為何要憎惡,又有什麽資格憎惡,我本來就是個沒心沒肺的怪物啊。
“漂亮哥哥,你還在嗎?”謝行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十分的焦急。
“你還清醒嗎?”
“太子哥哥他要出發去蠻夷了,他們的隊伍現在就在城樓處修整,就是當時辦春日宴的那個地方,你現在過去還來得及。”
“錯過了這次,以後便再也沒有機會了。”
他長長地歎出一口氣。
第66章 “你等等我”
“謝言, 謝言,謝言。”
我神態怔忪地重複著謝言這兩個字,眼神迷茫得像是徹底忘卻了這個人, 但偏頭擰眉思考了一陣後,又猛得瞪大了眼睛, 急急地衝到衣櫥前, 翻出了一套秀美的靛青色雲杉,隻囫圇地穿上,開始怔怔地望著昏黃的銅鏡發呆。
鏡中人早已瘦脫了相,唯獨一雙眼睛含情脈脈, 透著瀲灩的水光,及地如瀑的烏發垂落在消瘦的臉側, 堪堪掩去了幾分慘白的臉色,緊窄的肩膀瘦薄, 唇色蒼白, 秀眉緊蹙,端得是西子捧心的楚楚可憐,但右眼尾的紅痣卻透著三分魅,七分不自知的勾人。
纏著紗布的手指撫上了鏡中少年的臉側, 我將顫抖的指尖落在那顆紅痣上,嘴裡喃喃出聲道,“謝言,謝言,沒錯,我要去看看謝言, 跟他說說話。”
“我想要抱抱他, 親親他。”
“跟他說聲對不起。”
想到這裡, 我便不知是從哪裡生出來的勇氣,竟直直地朝著門口奔去,像一陣驚風掠過謝行身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