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得這般情真意切,而我只是衝他擺了擺手,長而久地歎出一口氣,“無須再多言。”
我讓謝行與影衛在囚牢外等候,隻身進了死牢之中,我剛走進去,那股子血腥味便衝得我幾乎作嘔。
這死牢裡四面都是冷森森的銅牆鐵壁,右側放著一整排五花八門的刑具,那些刑具森森發著冷寒的光,沾染的血汙模糊了它本來的面目。
牢裡邊只有一扇緊窄壓抑的天窗,悠悠透入幾縷月光,天窗下邊便是十字邢架,謝言就這樣被吊了起來,他並未發現我的到來,雙眸緊閉著,徹底失去了意識,陷入昏迷當中。
我往前幾步,借著月光將他整個人都看得仔細,他的劍眉因為疼痛而緊鎖,面白如紙,涼薄的唇失了血色,淒慘得像一朵枯敗凋零的紙花。
身上的囚服已經辨不出原來的顏色和樣式,我細細一思索,這應當是白色的囚服,不過是因為不斷湧出來的鮮血將白色都染紅,胸膛處的道道鞭痕讓他整個人顯得狼狽又虛弱。
我禁不住伸手碰了碰他胸口的位置,那處有無數道鞭痕,翻出的血肉帶著白色的顆粒物。
那是鹽粒。
我幾乎是在一瞬間便明白了,那些獄卒應當是先將謝言周身的皮肉抽得皮開肉綻,之後便在傷口處抹上粗糙的鹽粒,爾後又抽得皮開肉綻,又抹上鹽粒,如今往返多次,才會讓那些鹽粒看著像是長在肉裡。
這牢裡只有刑具那處掛著一盞小小的油燈,方便施刑的獄卒能將各種刑具辨認清楚,隨著心情挑選喜歡的刑具。除此之外,便只有天窗投下的冷冷月光,我踮起腳,借著月光,目光像是粘在謝言臉上。
他濃長的羽睫遮住下眼瞼,鼻息微弱,素白俊逸的臉上掛著幾道明晃晃的鞭痕,鞭痕凶狠地從他面中縱橫而過,直延伸到右眼尾處,將那張堪比謫仙的臉毀了個大半,看著可憐兮兮的。
我不知受了什麽蠱惑,竟伸手要去摸他右眼尾的傷痕,但我的指尖還未觸到那處,就看到謝言眼皮顫動,緊接著他鴉羽般的眼睫慢慢掀開,我立時對上一雙冰冷勝雪的灰瞳。
謝言的眼神冷酷又陌生,如在看一團死物,噙著鮮血的唇角微啟,聲音暗啞又冷沉,“好玩嗎?”
“封,慕,秋。”
第61章 “誰能來救救我。”
謝言此時周身的氣息冷到令我有些害怕, 他光是用冰冷的眼神便能震懾住我,立時將我屬於封九月的怯懦與自卑通通喚醒。
我訕訕地將手指從他充滿血汙的臉上收回,輕扯起唇角, 朝他露出一個得意又挑釁的笑容,慢悠悠地開口道, “好玩啊, 能與我們尊貴的太子殿下博弈,自然是極好玩的。”
“哦,我都忘了,您已經不是什麽矜貴的太子殿下了, 真是抱歉呢,是小秋喊錯了, 還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記小人過, 可不要記恨我呀。”
我的話說到這裡, 又扭捏造作地捂住嘴巴,裝出一副惶恐害怕的樣子,吐出的話語卻充滿了尖銳的譏諷之意。
這番話分明已經算得上是一種明晃晃的羞辱,我不免得意地等著謝言反唇相譏。但我左等右等, 空氣卻還是死一般的沉寂凝滯,只有天窗處傳來的幾聲寒鴉的嘶鳴。
我又抬眸去看謝言的反應,便見他周身被朦朧的月光溫柔地罩住,皎潔的月色與他臉上猙獰的血痕交錯盤虯,令他凜凜然像是從煉獄裡爬出來索命的修羅,又像是被信徒背叛後打碎了神骨的一尊玉佛。
他本就生得極高, 如今被半吊起來, 便越發顯得高不可攀, 如懸崖上盛放的凜凜霜花,此時居高臨下地睥睨著我,幽深的眼瞳中透著神祗望見無知信徒的悲憫與痛惜,是上位者瞥見卑賤螻蟻的悲戚與憐憫。
可惡,這該死的謝言,他如今都已經死到臨頭,一無所有了,竟然還敢用這種同情垂憐的眼神看我,竟還敢將我看做死生由人的卑賤螻蟻。
他謝言到了今時今日,又有何資格同情可憐我!
分明他才是處在劣勢之中,本應該對我俯首稱臣,對我搖尾乞憐,為當初對我爹犯下的罪過懺悔,但他竟然還敢這般坦然無畏地俯視我,像極了在看一個謝幕的可笑小醜,就如同通過這個眼神在告訴我,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一場荒誕的鬧劇。
而他作為高高在上的看客,沒有受到一絲一毫的情緒侵染,更不用說愧疚懺悔。
他隻覺得我可憐又可笑!
我想到這裡,便隻覺滿身所有的怒意都在我胸膛處翻湧不停,像無數把鋒利的小刀在不斷地切割著我的心肺,令我的呼吸都幾乎要控制不住,隻高聲將門外的影衛喊了進來,顫聲命令道,“將他放下來。”
“是。”
很快謝言便被影衛們從半空中放了下來,他的腳尖隻堪堪著地,身上的傷口不斷湧出殷紅的鮮血,他也依舊站得筆直,像是冬日裡連厚重積雪也無法壓彎的青松,脊梁永遠挺直,如永不言敗奮力攀爬的樹。
我姿態慵懶地坐在獄卒審訊的木椅上,一隻手肘撐在一邊的扶手上,單手托腮,冷冷地看著謝言慘白又寡淡的臉色,忽然又覺得該是如此。
謝言就該是如此,這般的目中無人,這般的眼下無塵,就算走到了窮途末路,還能裝腔作勢地記掛著自身凜凜的風骨。
而我忽然很想知道,若是我今日打碎他驕傲的脊梁,撕碎了他冷靜自持的完美外殼,叫他再也無法像今日這般蠻橫驕傲,清高自傲。那時的他,冷淡的面上會露出怎樣的神情?會哭著跟我求饒嗎?會嗚咽著朝我低聲懺悔嗎?亦或是流著眼淚對我搖尾乞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