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僅是他,那些助紂為虐煽風點火之人,也都神色惶惶,牙齒打顫地跪到了地上,生怕我的怒火蔓延到他們身上,所以提前與我請罪。
若是道歉便能換來原諒,那世間又何來那麽多冤案?
若今日謝言並未看我下棋,並未留意我這邊的動靜,我的下場又會是如何?在舉國聞名的侍讀選拔中作弊,被逐出太子府,甚至可能連在元州的仇府都會受到牽連,從此因我而蒙羞。
這些人做的事,分明如鋒利的屠刀,霍霍揮舞著砍向無辜的羔羊,在事情敗露後,才虛假地落下幾顆鱷魚的眼淚。他們是真心在與我懺悔嗎?若是今日我被他們害了,他們日後會為我感到一絲一毫的愧疚嗎?
並不會。
想到這裡,我連唇角都抿得平直,隻回頭去看謝言,我不知為何,這個時候很想看看他。
而他此時正端坐於角落處,恰好是我落座的位處,見我看過去,隻朝我微微頷首,似在說,“你高興便好。”
我高興便好?
若是謝言看見我今日陰鬱狠戾的模樣,還會再將眼神落在我身上嗎?我很好奇。
我生來就是個怪物,以往為了謝言,為了我爹,還知道收斂,而如今我已沒有任何忌憚,曾經我害怕謝言知曉我的真面目,怕他知道我藏於皮肉下的醜陋乖戾陰翳。但如今,我對他已無意,讓他看到又何妨?
我這般想,便大闊步走到那人面前,我身後是謝言灼熱滾燙的視線,我當著謝言的面,就這樣在眾目睽睽之下,一腳將那人踹翻在地,如此這般我還覺得不夠,又用指尖擒住那人的發髻,將他的頭狠狠砸到地面。
做完這些,我忙回過頭去看謝言,他正擰眉看著我,冷白的臉上神情似悲似憫,如佛祖望向饑餓的鷹,東郭先生瀕死的寵溺。
第39章 “仇雲清,你不得好死”
謝言他這般看我, 莫不是在可憐我?
呵呵,我封九月就算再不濟,也不需要仇人的同情與憐憫, 我幾乎是下一瞬便將頭轉了回來,隻倔強地給他留下一個背影。
我如今越發看不清自己心底真正的想法, 我究竟是為何會在醜態畢露時那般在意謝言的看法, 又為何在慌亂無助之時急切地想回頭去看看謝言,就像身後只要有他在,就從心底生出無限的勇氣。
我明明已經不再喜歡他了,為何還會這般依賴他?
我想到這裡, 便覺滿心惶恐,又遍尋不到合適的理由, 只能安慰自己,不過是習慣使然。
我與謝言也算相處過一段時日, 他此人雖然性情冷淡, 但是性子沉穩,遇事不亂,極擅謀略,又通人情。而我與他恰恰相反, 我對人情世故一竅不通,情緒又極易激動,心性浮躁,平日遇見什麽煩心事,便隻知發脾氣或暗暗掉眼淚。
因而我們二人之間,大多數時候都是謝言在在給我拿主意, 幫我處理種種煩心事, 我只需要乖乖呆在他身邊, 時不時欽慕的眼神將他上下打量,滿眼都透著喜歡。
所以這應該就是我為何到了這種境地,會本能地跟他求助,定是因為這般的習慣,沒錯,對,我對謝言並沒有任何殘留的感情,只有隔著人命的血海深仇。
我就是因為習慣,沒有其他!
終於給我詭異的行為找到了合理的解釋,我才將注意力又放回棋室內,環顧四周,那些貴族公子們皆用驚懼惶恐的表情看我,似乎生怕自己成為下個被屠戮的羔羊。
那人的發髻被我攥在手裡,他的黑發披散了一地,臉上滿是模糊的血淚,額上破了個大口子,是剛被我磕到地上留下的傷口。
他臉上因為恐懼而蒼白,就連嘴唇也沒了血色,隻哭著與我求饒道,“仇公子,我錯了,你放過我吧,我爹是八州巡撫,若看見我傷得那般嚴重,定會心疼不已。”
他一邊這樣可憐兮兮地說著,一邊用怨毒的眼神看我,杏眸流露出來的惡意像毒蛇的毒液,幾乎要將我徹底腐蝕,此人到了此時依舊不知悔改,還在明裡暗裡地威脅我。
而我,竟然只能接受他低劣的威脅。
仇雲清的爹爹是元州知府,人微言輕,而剛好在此人父親的管轄之下,我今日所作所為,他定然不會善罷甘休,肯定會牽連在元州的仇府。
我胸中怒氣翻騰,幾乎控制不住擒住他衣襟的力道,我恨不得將這人殺了,永絕後患。世界上怎會有這般無恥之人,明明自己技不如人,還能顛倒黑白,搬弄是非,如今還用仇府來威脅我。
我氣不過卻又無可奈何,那種熟悉的無力感又爬上心頭,令我感到難言的窒息。
我明明已經重活了一世,為何還是有這麽多的羈絆,這麽多的顧慮?若我只是爛命一條,無牽無掛,死不足惜,我便可以殺死眼前這個人,我也可以直接與謝言尋仇。
但我卻不能,我身後有偌大一個仇府,仇府上下都待我極好,他們都需要我的守護和忍讓。
想到這裡,我仿佛又回到了采買婚服那一日,面對那些躲在暗處的嘲弄與惡意,我只能咬碎牙齒往肚子裡吞,拚命警告自己道,“我不能鬧事,不能讓我爹和謝言為難,更不能將事情鬧大。”
可是我的委屈又有誰知道呢?
沒有人。
但我還是將那人的衣襟慢慢松開了,渾身脫力地坐到了地上,垂著頭,眼神空空地看著棋桌上的黑子,自閉地將一切聲音都隔絕在外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