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我如今是仇雲清,不再是死去的封九月,不能再像之前那麽任性。
從懷信口中的隻言片語,我也能敏銳地感知到仇雲清的父母對他也極是寵溺,而就是因為這般的寵愛,讓我的心中開始惴惴不安。
我不知我為何會重生到仇雲清身上,此事雖然並非我所願,但它足夠蹊蹺,非旁人所能理解。若被人發現了,恐怕事情不會那麽輕易地就被放過去。
借屍還魂此事這般詭異,仇雲清的父母這般寵愛他,必然很了解他的性格和喜好,若是我在他們面前露了破綻,可怎麽辦?
這般離奇的事情既然都發生了,說明神鬼之事也非怪力亂神,空穴來風,若他們請來道士和驅魔師將我驅趕,我該如何是好?
我自戕之時的確是存了死志,但我如今重生歸來卻有了想做的事。
想來我也著實不孝,我爹當日被斬首示眾,身首異處,我卻隻想到自戕,逃避現實,而沒有為他收殮屍體,甚至做個衣冠塚也好。
京城我定是要去一趟的,就算要將身體還給仇雲清也得等我將此事了結。
我心中有了決斷,便與懷信說。
“我醒來之時頭疼異常,頓覺丟失了幾分記憶,如今聽你一說,對之前的事倒有了幾分印象。”
“你且等我休息一會兒,等我養好了精神再與爹爹娘親說。這樣,他們見我神清氣爽,心裡自然也會歡喜。”
“公子所言甚是,反而是懷信想得不夠周全。那公子先休息,有什麽吩咐盡管叫我,懷信就在門外等候。”
懷信見我言語進退得宜,應是看到了從前仇雲清的影子,領命出門去了。
我將懷信支走不過是想爭取多一些時間去了解仇雲清這個人,至少從房內的事物可以窺得他的喜好和習性。
我將衣櫃打開,只見裡邊皆是清一色的素色衣袍,款式清雅恬淡,是讀書人慣有的裝扮,與我的穿著大有不同。
我不是什麽有文化的讀書人,穿衣打扮也十分俗氣,從來都喜歡姹紫嫣紅,特別鍾愛紫藤蘿花樣的衣袍。
我以前所著服飾皆是京城裡最出名的織雲閣耗時多日所製,但仇雲清的衣衫皆沒什麽花樣,應是尋常布坊製作,看著著實無趣。
我在心中有了猜測,仇雲清家中雖然富貴,他卻沒有穿金戴銀,應是低調單純的性子,至少並不虛榮,我暗暗下了定論,又望向他書櫃處。
書櫃中皆是些入仕的書冊,還用端麗娟秀的字體做了密密麻麻的標注,說明醜雲清對官場是有向往和期待的,我轉念一想,也有可能是對與謝言同朝為官這件事有所期待。
仇雲清看書的愛好與我簡直是天壤之別,我從來都看不慣這些之乎者也,書櫃裡都是一些野史遊記,要不然就是志怪話本。
並不是我不上進,曾經為了讓我爹開心,我也曾努力攻讀這些入仕書冊,但每次我一翻開,哈欠便隨之而來。
“無趣。”
我對仇雲清的愛好下了定論。
我有些無聊地擺弄他房中的花瓶,這古董花瓶不僅價值不菲,花紋看著也十分靈動,青花瓷,水墨色,有一股子江南水鄉的韻味,著實不錯。
我想將它拿起來細細觀摩,卻不知觸動了什麽機關,書案後的牆面緩緩打開,露出一個藏在其中的密室。
“這是仇雲清的密室???”
我不敢聲張,隻將花瓶放回原處,望著那扇門出神。
我不想窺探仇雲清的私隱,但我若是要活靈活現地扮演他這個人,我便只能進去看看。
“仇雲清,要怪就怪你把這個密室的機關設置得太容易觸發了,我現在進去看看,絕不會將你的秘密泄露出去的,我發誓。”我在心底暗暗跟仇雲清保證,一邊往密室那邊走。
我剛踏入密室,身後的門便自動地緩緩關閉,我有些擔心無法出去,在見到房內的開關暗格時放下心來。
因是暗室,房內暗得伸手不見五指,我隱隱有些害怕,但門一關閉,屋內四角的燭火便自發燃燒了起來,我也因此看清了四面牆上的景致。
那是無數張謝言的畫像,寫字的謝言,畫畫的謝言,下棋的謝言,行走的謝言,騎馬的謝言,奔跑的謝言,微笑的謝言,流淚的謝言。
畫師落款皆是,仇雲清。
我心中升起寒意,如被窒息的鬼魅纏住喉嚨,仇雲清竟喜歡謝言到這般地步?
太可怕了,究竟世上還有多少被謝言表象迷惑的無知少年。
謝言此人分明城府極深,是個沽名釣譽之輩,卻在世人面前扮做孤傲清高的樣子,將所有人都騙了過去。
我十指緊握成拳,與畫中的謝言對視。
他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袍,玉冠束發,灰瞳沉靜,面容清冷,坐於駿馬之上,如降落凡塵的九天神祗。
眾人只看見他周身的仙氣繚繞,高不可攀,只有我看見了他那顆被權欲腐蝕的黑透的心。
謝言騙得了天下人,卻再也騙不了我。不,謝言他也從未騙我,他曾與我說過他就是這般醃臢俗氣之人,為了功名利祿可以將自尊都拋棄,他早就與我說過了。
是我被愛意蒙蔽,一直活在對他的幻想之中,直到這荒誕滑稽的幻想被突如其來的血腥刺破。
“明明是你自己搞錯,要將我當成纖塵不染的神祗信仰,如今又如何能怪我呢?”若是謝言再見到我,定是會冷笑著這般問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