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侍從用匪夷所思的眼神看我,似乎將我當做了什麽神志不清的瘋子,但在態度上卻依舊表現得甚是恭敬。
“你是我家公子,元州知府最珍愛的獨子,仇雲清。”
他話音剛落,我便忽如一攤爛泥般癱倒在地,如三魂丟了七魄的行屍走肉。
“公子,你究竟怎麽了?”
“你自從樓上摔下就一直昏睡不醒,如今醒了又問我這麽多奇怪的問題,怕不是那一摔把腦子都給摔壞了吧?”
“不行,我得趕緊去告訴老爺。”
“不,”我連忙止住他離去的腳步,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扯開唇瓣,衝他笑得十分牽強,“我只是感覺有些不適,你且先出去。等我好一些了,我再叫你,暫時先不要將我醒來的事告訴老爺,好嗎?”
“可是...”
侍從面上猶疑,似是放不下心來。
我見軟聲軟語並不能奏效,便只能板起臉來,將往日訓斥小滿的威嚴姿態拿出來,冷冷睨著那侍從。
“連公子的話你都敢不聽了?”
“我今日不過是覺著些許不適,分明沒別的毛病。你若是敢聲張或是在老爺面前胡言亂語,你這根舌頭還要不要了?”
我話音剛落,那侍從便開始用見鬼的眼神看我。我在心裡暗罵糟糕,他這般作態定是因為我露餡了,他原本的主人肯定從未這般訓斥過他。
我剛想惺惺作態地補救一番,侍從卻很快整理好情緒,隻當我是病得不輕,不願與我計較,對我行禮告退,“那公子先休息一會兒,懷信就先下去了。”
我望著侍從遠去的背影,心中很是納悶,明明這仇家的景致這般俗氣粗野,給侍從起的名字卻十分風雅。
懷信二字,取自楚辭中的辭句,“懷信侘傺,忽乎吾將行兮”,起名之人盼這侍從懷誠永信,一諾千金。
慢著,可是我又為何會知道這些?我腦中闖入巨大的疑問,我分明從未背下 過楚辭中的辭句,如今又為何光憑懷信二字便能將其中的典故張口就來?
我肚子裡本就沒幾滴墨水,連寫個字都異常費勁,哪裡能引經據典地立馬想起這兩個字的出處,腦子裡又為何會突然蹦出這些莫名其妙的辭句?
太詭異了,除非...
除非這些不屬於我的東西全都來源於仇雲清。
我怔怔看著自己的指尖,膚色白中透粉,上邊還有一層薄薄的繭子,顯然是常年練字撫琴留下的痕跡。
心念一動,我速速走到書案前執起筆端,隨手寫下“仇雲清”三字,更是立刻驗證了我心底的猜測。
這字根本不是我的狗爬字,分明是原身“仇雲清”的字。
我原本的字雖已有極大進步,卻離俊秀飄逸差得老遠。可如今看我筆下的字,竟有一股恣意風流的韻味,就算這副字跡拿去品鑒也能引得滿堂喝彩,競相爭奪。
我背脊慢慢滲出薄汗,渾身戰栗不已,驚駭的事實逐漸浮出水面。
我重生了,但我重生佔據的這具身體不是我原本的身體,而是“仇雲清”的身體,他因為突然從樓上摔下導致昏迷不醒,之後我便從他身體裡復活了。
這般詭異恐怖的事實像一張巨大的蛛絲網將我纏住,讓我快要喘不過氣來。更為窒息的是,我不僅佔了仇雲清的身體,還佔了他苦修多年的才學與技藝。
詩詞歌賦,歌謠韻律,棋道縱橫,精湛畫技,種種技藝皆在我面前如畫卷般緩緩鋪開。我生前求而不得的技藝,在我死後,竟不費吹灰之力地得到了。
我苦笑一聲,望著鏡中人出神,緩緩伸出指尖,落在我右眼處。
我與仇雲清雖長得別無二致,但他眼下沒有我那顆紅痣,氣度也比我更為恬淡清冷。
分明我們長得算是一模一樣,他的身體卻不會勾起旁人那種淫.邪的欲.念,這又是為什麽?
我腦中有了隱約的猜測,將腰帶緩緩解開,白袍輕輕落地,鏡中人果然沒有我那般畸形怪異的身子。
他如同被上天眷顧,不僅沒有那顆勾人的小痣,甚至還是一個正常的男人。
鏡中的少年年紀看著不過十八,正是我剛遇見謝言的年紀。在我因這副相貌受盡世間欺凌之時,卻有人頂著這樣的相貌安然度日,從未被當做異類踐踏。
我苦笑出聲,眼圈微紅,沉溺在思緒中不能自拔,門口卻突然傳來敲門聲,接著懷信的聲音悠悠響起,“公子,是懷信,給你端了粥來。”
“進來吧。”
我早將衣物穿戴整齊,淡淡應道。
懷信熟練地在我床上支起矮桌,將散發著濃鬱香氣的香菇瘦肉粥和清淡小菜放上來,那米粥裡邊翻滾著香菇和瘦肉,散發著氤氳的霧氣。
說來也奇怪,我以前很是討厭香菇這個東西,覺得它味道怪異,甚是排斥。但今日見了它卻覺得食指大動,很是眼饞。
想到這裡,我有些頹唐地垂下頭,眼睫顫動,我這飲食喜好的改變估計也是因這具身體的緣故。
我如今到底是封九月,還是仇雲清?若是連身體都不再是封九月的身體,各種喜好都與以前背道而馳,我還是我嗎?
“公子,你平常最喜歡吃香菇了,每次都讓廚房放很多,今天怎麽不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