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上)
早在得到夏侯渝即將歸來的消息之後,顧香生就交代府中上下不要過分渲染那天她受傷的事情,免得夏侯渝好不容易打個勝仗回來還要生氣擔心,誰知道千算萬算,卻是在自己身上出了差錯。
得虧傷口還用紗布包著,否則若是他看見手臂上一層皮被蹭掉的樣子,指不定得怎麼激動。
“我沒事,就是不小心蹭到了。”
夏侯渝那表情像是恨不得以身相代︰“怎麼會蹭到的,你的身手向來很好,是不是被人推撞的?”
顧香生沒必要替夏侯淳隱瞞,便點點頭,將那日的事情大致說了一下。
夏侯渝听罷冷笑不已︰“我那大兄果真是個蠢的,被人輕易挑唆不說,都已經被軟禁了還不安生,活該被人當槍使!”
顧香生︰“其實當時人人都覺得陛下凶多吉少,但卻只有他最沉不住氣,當先跳出來。”
夏侯渝︰“但他千不該萬不該,就是連累了你,夏侯洵裝得再無辜也罷,我不信此事當真與他半分關系都沒有,你受傷的這筆賬,我一定會找他們算明白。”
顧香生嗔道︰“別鬧太過了。”
雖然夏侯渝什麼也沒說,她卻有些明白對方想做什麼。
這不由讓她想起從前與魏臨在一起的時候,有些事情即便對方說明白了,她也覺得話有未盡之意,仿佛霧里看花,朦朦朧朧。
兩相對比,這種感覺就愈發強烈。
往事已矣,與魏臨有關的事情,她想起的次數已經越來越少,甚至就連對方的形容舉止,也變得有些模糊起來,然而顧香生忽然發現,從前她所認為的心意相通,其實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罷了。
前塵遺憾,反而襯托出現下的可貴。
夏侯渝風塵未洗,卻守著她不肯離開︰“來,你先躺下,是我把你吵起來了。”
顧香生︰“你急著趕回來,還沒吃飯罷?”
夏侯渝︰“我不餓,要不等我去沐浴回來陪你躺著?”
顧香生︰“說了一陣話,反而清醒了,也有些餓。”
夏侯渝趕忙道︰“那我陪你吃,你想吃什麼,讓甦木吩咐下去做。”
顧香生沒忍住,撲哧一笑。
夏侯渝莫名其妙。
顧香生搖搖頭,含笑道︰“我忽然想吃炸醬麵。”
她只是忽然覺得自己很幸運,因為這輩子能有一個人將她放在心尖上如此珍視。
夏侯渝听見她想吃東西,自然只有高興的,起身道︰“好,甦木那丫頭也不知跑哪兒去了,我去吩咐他們做。”
那頭甦木听說兩位主人想吃東西,急忙命人下去準備,夏侯渝則先去洗漱更衣,他動作很快,待吃的一一呈上來時,他也過來了,頭髮還有些濕漉漉的,洗去了疲憊風塵之後,俊美面容光彩照人,幾個小婢女甚至有些不敢直視,低著頭匆匆路過。
顧香生從甦木手里接過帕巾為他擦頭髮,一面笑道︰“你黑了不少。”
夏侯渝摸摸自己的臉︰“你喜歡白的,我就努力養白回來,你喜歡黑的,我就繼續曬黑。”
顧香生哈哈笑起來︰“我喜歡陰陽臉,你能不能半面黑半面白?”
夏侯渝作出委屈情態︰“客倌的要求聞所未聞,恕奴家無能為力啊!”
兩人說罷笑作一團,夏侯渝連忙抱住她︰“你小心些,別扭到腰!”
顧香生一看桌上又笑了︰“我說要炸醬麵,你怎麼一股腦讓人做了那麼多種麵?”
桌上除了炸醬麵,另有陽春麵和炒麵,蜜汁蓮藕,醬黃瓜,碎金飯,甦木怕夏侯渝沒吃飯,所以特意讓人多做了些,還好顧香生懷孕之後,灶房一天十二個時辰,幾乎有十個時辰是加柴火常熱著的,準備這些倒省了開鍋燒水的功夫。
夏侯渝︰“可以換著吃,不膩味。”
他急著趕路,今日幾乎就沒吃過什麼東西,早就餓得狠了,端起碎金飯就開始吃,顧香生忙給他盛了一碗竹笙豆腐湯放在邊上。
夏侯渝沖她笑了一下,接過湯碗,舀了一口喝下去,方才道︰“我在官驛的時候接到陛下的旨意,說是讓我明日入宮覲見。”
顧香生︰“陛下自打回來之後,連朝會也沒有舉行,據說于晏等人至今沒能見上一面,只像出門在外的時候一樣,讓人將奏疏遞進宮里去,待他批閱之後再送出來,所以現在外面謠言不少,都說陛下病勢沉重。但他既然召你進宮了,想必身體應該沒有大礙罷?”
夏侯渝放下湯碗,嘆了口氣︰“只怕恰恰相反。”
顧香生詫異︰“此話怎講?”
夏侯渝︰“陛下先前出征在外,久無消息,眾人都以為龍體有恙,是以蠢蠢欲動,魏人也如此覺得,殊不知陛下反而借此讓人由蜀入魏偷襲,致魏國大敗,此役之後,魏國情勢一落千丈,齊人則士氣大漲,一路長虹直逼魏國都城,如此下去,不出三個月,定能攻破魏國,逼得魏帝投降。”
說到這里,他拍拍顧香生的手,略表歉意道︰“我非針對魏國,僅是就事論事。”
顧香生回握住他的手,笑道︰“我曉得,你繼續說。”
夏侯渝︰“陛下伐魏無非也是為著這一刻,但他卻一反常態直接先行回來,只留了魯巍在那里,回宮之後也沒有見過任何人,所以我私下揣測,陛下可能當真在前線受傷或生病了。”
言下之意,皇帝只是將計就計引得魏軍上當,但之後他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堅持不下去了,所以才不得不提前回來,回來之後沒有召見任何人,說明身體狀況不是很好,又不願讓人知道,免得再度引起朝野動蕩。
眼下雖然對魏戰事局面大好,但畢竟還沒有將魏國完全打下來,這種時候更加不能動搖軍心民心,否則後方不穩,很容易就影響到前方。
想到這里,顧香生微微一震。
她望向夏侯渝,後者笑了笑︰“你想到了?”
顧香生深吸了口氣,慢慢道︰“或許我應該提前向你賀喜。”
夏侯渝拿了個小碗給她舀些糖藕出來︰“現在道喜還為時過早,無論如何,等我入宮覲見之後再說罷。”
如果有旁人在這里,定會听得一頭霧水,不知兩人在打什麼啞謎,但實際上這番對話的含義並不難理解。
夏侯渝說皇帝現在身體狀況欠佳,以致連外人都不能見,可見嚴重程度。
天子安危,身系社稷黎民。之前皇帝身體康健,他不想立儲,底下的人也就由著他,但如果皇帝的健康問題浮上台面,不說朝臣肯定會上疏請立太子,幾個皇子必然也會有些想法,即便撇開這幾個外在因素,皇帝本人,也必須考慮到江山承繼的問題。
這種情況下,他不見外臣,卻又急召夏侯渝回來,就顯得意味深遠了。
所以顧香生才會向夏侯渝道喜,因為他們倆都知道這次召見,很可能是與帝位有關。
當然這也不一定,夏侯渝打了勝仗,皇帝召他回來,這是合情合理的事情,不能說皇帝一定就看中了他。
所以事情還有可能出現變化,關鍵就在於明日的覲見上。
兩人神色如常,一個吃麵,一個喝湯,並沒有因為這個推測而過分激動或驚喜。
顧香生且不必說,夏侯渝自小磨難,再驚險的經歷也曾遭遇過,又剛從與回鶻人交手的戰場上回來,縱然對帝位有所期待,也不可能如何形於顏色。
顧香生吃了一塊糖藕,一小碗炸醬麵,外加一小碟醬黃瓜,覺得已經飽了,便放下碗筷看著他吃。
夏侯渝吃東西的動作很慢,這與教養無關,卻是自小養成的習慣。從前在魏國當質子時俸錢有限,張芹只能將有限的月錢盡可能節省下來,以免用得太快,到了月底就無錢可用,所以夏侯渝吃穿用度,比稍微寬裕的百姓人家還要節儉些,一年到頭難得做幾身新衣,里面的單衣褻褲,通常是縫了又補。正因如此,飯桌上常常難見葷腥,久而久之,夏侯渝吃飯的時候也習慣細嚼慢咽,以便仔細品嘗飯菜滋味。
如今看來,這細嚼慢咽的習慣卻顯得慢條斯理,分外優雅,不知情的定以為夏侯渝從小就受嚴師教導,禮儀規範。
顧香生是少數知道內情的人之一,當時她和魏初就算有心幫忙,也不可能將夏侯渝每月的用度悉數包下來,僅僅只能是偶爾送些東西過去,杯水車薪,所以每回看見他吃飯,心中總會涌起無限感慨。
那些攀高踩低,曾經克扣夏侯渝的魏國官員,肯定也不會想到他還能有今日。
“在想什麼?”
夏侯渝用了一碗碎金飯,一碗湯,外加把剩下的桂花糖藕解決掉,終於停下動作,扭頭一看,便看見她在走神。
顧香生笑道︰“沒什麼,就是吃飽了就有些困意。”
夏侯渝︰“時辰不早了,也該安歇了。”
又摸摸她的肚子︰“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它有沒有折騰你?”
顧香生微微一笑︰“沒有,听說別的人懷孩子,前三個月總會多少有些孕吐,可我卻半點不會,也不挑食,可見它將來出生了,也是個乖巧的。”
夏侯渝喜滋滋︰“那肯定是我出門前的警告奏效了,它才乖乖不敢鬧你!”
他將耳朵貼上去︰“你做得很好,爹爹回來了,你再安靜待上幾個月,就能與爹娘見面了,如果你不乖,敢鬧你娘,到時候看我怎麼收拾你!”
說到最後,語氣都有些殺氣騰騰起來,顧香生甚至能感覺腹中胎兒動了一下,像是被老爹的話嚇到,又像是不滿威脅表示抗議。
她好氣又好笑︰“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連沒出生的孩子也用威脅手段!”
夏侯渝笑道︰“怕什麼,它定是听得懂的。”
二人閑話一陣,便上榻歇息。
因為懷孕的緣故,顧香生更喜歡側睡,夏侯渝怕她身上增加負重,只敢輕輕搭著她的腰,有一下沒一下輕撫其背。
這種輕重適中,帶著安撫意味的接觸令顧香生覺得很舒服,身邊傳來夏侯渝熟悉而乾淨的氣味,她微微彎起嘴角,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
隔日一大早,夏侯渝就進了宮。
他只道自己來得早,但到大成殿時,便見夏侯淳夏侯滬等人已經在偏殿坐著了,這才知道得到召見的不止自己一個。
幾個成年兄弟基本都到齊了。
夏侯渝定楮一看,差點沒笑出聲。
老大夏侯淳獨自坐在一邊,誰也不搭理,夏侯滬坐在另一邊,兩人之間的座席相隔有些距離,夏侯洵和夏侯潛則坐在靠門邊的位置,正小聲說著話。
幾個人之間涇渭分明,外人一眼看過去,就知道誰跟誰不和。
其中夏侯洵臉上還有些殘留的青紫,這是傷勢將要痊愈的跡象,但看上去反而顯得更加可笑,他心里必然是恨極了夏侯淳,兩人之間的座位離了十萬八千里。
見夏侯渝進來,除了夏侯淳之外,其他人都起身與他見禮寒暄。
夏侯洵更是拱手鄭重道︰“我真是對不住五兄,五嫂好端端地摔了一跤,皆是被我連累,還請五兄恕罪!”
夏侯淳卻仗著長兄的身份動也不動,見狀只冷哼一聲,從牙縫里冒出八個字︰“厚顏無恥,趨炎附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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