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上)
夏侯淳這個老大憋太久了,一心一意做著皇帝夢,所以被人一慫恿,立馬就上了當。
但他畢竟還不是被慾望完全沖昏了頭腦,連半點思考能力都沒有,興沖沖到了皇宮外頭,看見那些高大的宮牆,指不定就想起他那個在外征戰的皇帝老爹,腦子也跟著漸漸冷靜下來,這時候知道要後悔了,可惜騎虎難下,一時進退兩難。
上官和道︰“景王看來還未下定決心,此時若有人去勸說,一場兵禍說不定能消弭無形。”
顧香生頷首︰“有可能,不過去勸說的人選卻不太好定。”
上官和拱手︰“我願前往一試。”
顧香生搖頭︰“上官先生去冒險也無用,景王自大,尋常人去說他未必听得進去,阿渝與他有過節,他知道你是阿渝的人,必然也不會听的。”
上官和遲疑︰“那請長公主或嘉祥公主去呢?”
顧香生嘆了口氣︰“嘉祥公主的話,景王定是听不進去的,至於長公主,她擺明不願這趟渾水,所以去了也未必能請得到。我倒是想到另外一個人選。”
上官和︰“誰?”
顧香生︰“桓王。”
桓王便是老八夏侯潛,上回宮里走水,他裝瘋賣傻獨善其身,後來皇帝派太醫幾番診治,太醫也沒敢把話說死,只道痰迷心竅,要慢慢恢復。顧香生和夏侯渝知道他是裝瘋,皇帝未必不知道,但既然連皇帝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予過問,大家也不可能去找麻煩,夏侯潛就也隨之逐漸淡出眾人的視線。
夏侯潛雖然受寵,但他打從一開始就表現出無心皇位的態度,加之行事瘋瘋癲癲不著調,就連夏侯淳也不會將他當作有威脅的對手。
上官和也听夏侯渝提過夏侯潛裝瘋避禍的事情,聞言就道︰“桓王肯出面麼?”
顧香生︰“事關京城安定,總得試一試才知道,若是讓景王進了宮,到時候他就是不想造反,也不能不造反了,不管陛下病情是否屬實,京城一亂,外頭也安定不了,咱們這些在京城里的,全都是甕中之鱉,想跑也跑不了。”
景王這人行事沖動,最後被逼走投無路,難保會來個狗急跳牆,又或者腦子一熱,直接將京城這些達官貴人一戶戶屠戮過去,這都是有可能發生的事情,所以勸住夏侯淳就等於在救他們自己。
上官和道︰“事不宜遲,那我現在就去找桓王!”
顧香生叫住他︰“上官先生且慢,你與桓王不熟,貿然過去只怕效果不大,還是我去罷!”
朱砂甦木大驚失色︰“娘子萬萬不可,您現在有孕在身,現在外頭亂,怎可輕易涉險?”
上官和也道︰“此事由在下去辦即可,娘子請在家等候消息罷。”
顧香生道︰“我非是逞能,只不過上官先生你現在上門,怕是連桓王府的門都進不了,我畢竟還有幾分親戚情面在,夏侯潛總不好也將我攔在外頭。”
朱砂忍不住道︰“娘子,景王若是發起瘋來,長公主和于相那些人也要倒霉的,他們肯定會想法子,輪不到咱們去操心,您就別管啦!”
顧香生搖搖頭,解釋的卻是上官和︰“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正因為現在人人都不願意出頭,等著看好戲,看笑話,若是咱們肅王府能將此事解決,陛下若平安歸來,屆時會作何想法?”
朱砂和甦木啊了一聲,她們只看眼前,卻的確沒有想到過皇帝會有的反應。
顧香生︰“好啦,現在時辰不早了,有什麼話等我回來再說罷,朱砂,你現在跟著我去一趟桓王府,上官先生,府里就拜托你了。”
上官和拱手︰“娘子一路小心,讓張管家多派幾個人跟著您罷!”
顧香生點點頭,甦木那邊已經急急忙忙拿來披風給她繫上。
馬車很快就準備好,肅王府離桓王府不遠,但今晚外面有些混亂,到處都是手執火杖的士兵,也不知道是金吾衛的人馬,還是夏侯淳的人馬,尋常百姓人家都關緊門戶不敢出來,連打更的也不見蹤影,張芹不放心,派了十來個孔武有力的家僕跟著,又親自在前頭引路。
所幸一路順利,並沒有踫見士兵,馬車抵達桓王府門口,張芹上前敲門,敲了老半天才有人打開一條門縫。
“肅王妃來訪,有要事見你們殿下,還請快點通報一聲!”
對方還以為是亂兵敲門,正滿臉警惕,卻沒想到對方報的是肅王府的名頭,當下吃了一驚,眼楮朝外頭馬車遛了幾圈,小聲而快速道︰“你且等等!”
說罷又將門關上,想來是回去通報了。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重新打開一條縫,對方卻道︰“王妃說殿下已經睡著了,恕不見客,請回罷!”
“慢著!”張芹眉毛一揚,眼明手快按住將要關上的大門,“肅王妃親自來了,難道你們沒通報?”
對方不快道︰“小人照實說了,王妃不見,非小人所能作主!”
“我有急事,若你家王妃怪罪下來,自有我擔當,你不必擔心!”
伴隨著這句話,顧香生從馬車上下來,張芹手上使勁,門後那人不由自主蹬蹬蹬連退幾步,門被張芹推開來。
迎著對方驚異而不可置信的目光,張芹冷冷一哼,側身微微彎下腰︰“娘子請。”
當年夏侯渝逃離魏國時,途中遇見劫道的賊匪,張芹一人力戰數人毫不落下風,如今上了年紀,老當益壯,也毫不遜色。
眼見顧香生直接就闖進來,對方有些慌了,又不敢攔她,只能連連高聲道︰“您別再往前走了!我們王妃都說了不見……”
吵嚷聲引來旁人,府里的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待顧香生一路走到廳堂時,桓王妃劉氏也在婢女的陪同下匆匆趕出來。
她甚至連頭髮都來不及梳,只挽了個髮髻,面露慍色道︰“三更半夜的,五嫂嫂這鬧的是哪一出,不問而入難不成是顧家的教養?”
劉氏也是真惱火了,否則不至於說出這樣不顧情面的話來。
顧香生面色如常,只作不聞︰“對不住了,情勢非常,我有要事與八郎面談,還請八弟妹將他請出來罷。”
劉氏怒道︰“我家夫君病了不是一日兩日,此事嫂嫂不是不知,緣何還說出這等糊涂話來,且不說他已經睡下了,便是還未歇下,如今神志不清又能與你說甚?!”
顧香生淡淡道︰“平日里無事,八郎愛作甚便作甚,我也不過問,今晚外面的動靜,你不是沒听見,若不能勸住景王,倒霉的人里頭說不定就有你我,你帶我過去,我把事情利害與他說明白,去不去由他來定。”
劉氏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也不知是因為顧香生話語里暗示自己知道夏侯潛在裝瘋賣傻的事情,還是因為顧香生毫不客氣的語氣。
顧香生見她沒動靜,忍不住蹙眉低喝一聲︰“愣著作甚,還不帶路!”
劉氏被這一眼看得渾身一凜,也沒來得及細想,身體就下意識做出了反應,轉身走了幾步之後才有些懊惱,可後頭顧香生已經跟了上來,沒奈何,劉氏只得硬著頭皮往前走。
劉氏帶著顧香生在夏侯潛歇息的屋子門前止步︰“嫂嫂稍等,我進去喚醒他。”
她進去之後,也不知道與夏侯潛說了什麼,片刻之後夏侯潛的聲音大了起來︰“我不見我不見我不見,我要睡覺嗚嗚嗚!”
劉氏小聲勸哄︰“你乖,見一面就讓她走好不好?”
夏侯潛︰“我不!我就不!我不見妖怪!我不要見妖怪!”
朱砂听得瞠目結舌,顧香生卻忍不住抽了抽嘴角,這都有點裝過頭了罷?
她也沒等劉氏發話,直接就推開虛掩的門走了進去。
穿著單衣的夏侯潛看見她和看見鬼怪似的,直接就往床鋪深處縮去。
顧香生無奈道︰“八郎,都什麼時候了,別玩了,陛下不與你計較,你還真把自己當個傻子不成,裝一時就罷了,難不成還能裝一世?”
夏侯潛睜大眼楮看她︰“你是妖怪嗎?快快報上名來,我找天師降伏你!”
顧香生眼角抽搐,再也忍不住,直接戳穿他︰“你被子下面放的是什麼?”
沒等對方反應過來,朱砂直接上前抽出被褥下露出一角的……春宮畫冊。
夏侯潛︰“……”
劉氏︰“……”
一個瘋傻的人會躲在被窩里看春宮畫冊嗎?
答案是顯而易見的。
朱砂紅著臉將畫冊放在旁邊高几上,簡直不知道要用什麼表情來面對這位桓王。
顧香生倒還面色自如︰“說正事罷,景王忽然調了城外的兵入城,現在已經集結在皇宮外面,這事你應該也听說了,若讓他沖進皇宮去,此事後果不堪設想,所以我想請你去當個說客,讓景王冷靜些,免得受了小人挑唆,輕易上當。”
夏侯潛一時還有些呆呆的,估計是在糾結“正常狀態”與“裝瘋賣傻”之間的切換,過了好一會兒才尷尬道︰“這事兒我倒是不曉得,不過陛下命七兄與大兄共同監國,再不濟還有于相他們在,局面總不至于失控的,幾時輪得到我去出頭?”
顧香生道︰“正因為所有人都與你這樣想,等著別人去出頭,所以等景王進了宮門再反應過來就為時已晚了。你想想,景王入了宮門,便是什麼也沒做,等陛下回來,又如何會不降罪?他存著這樣的想法,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屠宮或者以宮中諸人性命要挾,屆時要如何挽回?即便陛下派人回來討伐,也需要時間,這段時間內早已足夠景王犯下彌天大罪了!”
見夏侯潛低頭不語,她又加了一把火︰“你莫忘了,你母妃還在宮里,一旦景王入宮,沖撞了後宮,如何是好?”
夏侯潛面色一變,顯是被她的話戳中軟肋。
顧香生緩下語氣︰“八郎,我知你看見前面幾位兄長勾心斗角,不願摻和,想置身事外,獨善其身,這本是沒錯的,但也要看在什麼時候。眼下景王受人挑唆慫恿,腦子一熱犯了糊涂,事情猶有挽回的餘地,你能勸服他,穩定局面,不唯獨是在救別人,也是在救自己。若能免去一場禍事,自然功德無量,陛下回來之後,必然對你贊賞有加。”
這番話一出,屋里一片安靜,劉氏看了看夏侯潛,似乎想說什麼,但剛張口又閉上嘴巴。
良久,夏侯潛苦笑︰“嫂嫂都找上門來了,我哪里還有不去的道理,便是為了宮里的母妃不受驚擾,我也當去的。”
顧香生鬆了口氣︰“八郎如此通情達理,讓我好生佩服!”
夏侯潛對劉氏道︰“事不宜遲,遲恐生變,你趕緊讓人去準備,不必馬車了,我騎馬便可。”
……
不得不說,上官和顧香生他們的確將夏侯淳的性格行事料了個準。
此時的他,的確正在宮門前面徘徊不定,猶豫不決。
金吾衛大將軍鐘銳本該在他進城的時候就將他攔下,沒有出現的原因是夏侯淳跟鐘銳耍了個心眼,事先用計將鐘銳騙出來,然後在酒里下藥放倒了他,鐘銳壓根沒想到夏侯淳竟敢頂著監國攝政的身份,做下如此膽大包天的事情來,此刻就算醒了,怕也是被五花大綁不得動彈。
沒了鐘銳的金吾衛群龍無首,加上夏侯淳本來就是監國,接管金吾衛名正言順,這一路行來自然再無阻攔,有一小部分甚至加入夏侯淳所領麾下,成為他的一部分兵力。
至此,今夜的京師,再無人能夠攔阻他。
夏侯淳原本還想一刀結束鐘銳的性命,結果是被宋帆好說歹說給勸住了。
宋帆之所以這麼做,自然不是為夏侯淳著想,而是擔心夏侯淳一開殺戒就沒完沒了,將一場本來還可以挽回的禍事直接變成災難。
然而夏侯淳身邊像他這樣想的人並不多。
夏侯淳性子沖動魯莽,願意待在他身邊正經做事的幕僚本就不多,最後留下來的,自然都是阿諛奉承之徒,這些人巴不得夏侯淳明天就登基為帝,他們好跟著撈個從龍之功。
所以當夏侯淳那股熱血上涌的勁頭過去,開始在宮門猶豫徘徊之際,反倒是這些人拼命在旁邊勸說,希望他不要遲疑,直接帶兵沖進去。
宋帆面上不顯,心里卻有些著急,他先前設法將消息送去給顧香生那邊,不是希望顧香生出頭,而是寄望於起碼顧香生會告知其他人,最後起碼有個人能出來阻止夏侯淳,否則以夏侯淳的行事作風,一旦闖入宮開了殺戒,那可就不是輕易能夠結束的,再加上身邊這些人的慫恿……
他已經可以想象到可能會釀成的慘重後果。
然而此刻,宮門口這里依舊沒有人出現。
眼看夏侯淳原本猶豫不決的心思再次被說動,宋帆急道︰“殿下,此事不可為,一旦陛下帶著大軍回來……”
另外一人嘲笑道︰“宋先生怎的如此膽小如鼠,畏首畏尾?陛下身在前線,若無事早該出來了,何至於連奏疏批文都由他人代筆?前線不比朝堂,主帥一日不現身,影響的是萬千軍心,難道宋先生待在殿下身邊這麼久,連這點道理都不懂?”
這些人眼紅他受夏侯淳看重,話里話外千方百計擠兌他。
宋帆也不理他們,還想再勸,夏侯淳卻已經下定了決定,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滿城宗室公卿,至今沒有一個人敢露面!”夏侯淳面露嘲諷,“今夜的京城由我作主,待我佔了宮里,坐穩那個位置,是殺是剮,還不是由我說了算!”
他心下已經篤定皇帝那邊必然出了事,天子親征軍群龍無首,屆時新主登基,那些人除了回來拜首稱臣之外,還能有什麼選擇?
耳邊慫恿之聲不斷,有些甚至連“萬歲”也喊上了,夏侯淳腦子一熱,張口就道︰“下令入……”
宮字還未落音,遠遠便傳來一聲高喊︰“大兄且慢!”
馬蹄聲由遠及近,數騎飛馳而來,定楮一看,為首的卻是近來一直因為瘋病而在家休養的夏侯潛。
夏侯淳當即就咧嘴一笑︰“唷,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不裝傻了?”
夏侯潛臉皮比城牆還厚,直接忽視了對方的諷刺,笑道︰“好久不見,大兄精神爽朗,勝似往昔啊!”
夏侯淳哼笑︰“你小子少來這一套!別人都不敢露面,怎麼就你來了?不會是來撿現成的便宜罷?”
夏侯潛拱手︰“大兄說笑了,我是來救大兄一命的!”
夏侯淳跟看傻子似的看著他,末了哈哈大笑︰“你來救我的命?”
又對左右道︰“你們听听,我這弟弟真是傻得無可救藥,難怪太醫說你痰迷心竅呢,我看你這瘋病八成是好不了了!”
說罷沉下臉色︰“來人,將他給我綁起來!”
夏侯潛︰“且慢!大兄請听我將話說完!今夜固然無人攔阻得了你,可你想想,陛下那幾十萬大軍還在魏國呢,一旦陛下得知此事,率大軍回來,以京城這區區幾萬的兵力,能抵擋得住魏國大軍嗎,屆時你便是謀逆篡位,無君無父,人人得而誅之的亂臣賊子!大兄請三思!”
夏侯淳︰“陛下如今身陷魏國,生死不明,我身為監國,理當挺身而出,當仁不讓,若陛下能平安歸來,身為人子,我自當出城相迎,但眼下群龍無首,人心惶惶,我不出面穩定大局,誰又有能耐擔當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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