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下)
到了離開的那一日,像往常一樣,用完早飯,顧香生讓人準備馬車,說要去書局逛一逛。
魏臨不在,王妃就是主人,她要出門無須請示任何人,楊谷也習以為常,並未多過問,只是趕緊讓人準備馬車——他雖然也知道了魏臨的打算,但因魏臨有言在先,讓他服侍王妃依舊要像從前那樣恭敬,他也知道王妃在殿下心目中的地位,自然不敢有絲毫怠慢。
馬車一路在書局門口停下,顧香生等人進去之後,便有早已等候在那里等人,引著她們從後面離開,坐上馬車,一路朝城門疾馳而去。
正如魏初所說,馬車別無裝飾,外表跟平民之家運貨載人的無異,里面卻布置得異常用心,鋪了好幾層褥子防震不說,最上面還是竹席,因為天氣熱,這樣更涼快舒服一些,碧霄先前購置的衣裳也早就放在里頭了,趁著前往城門的這段路程,三人飛快換了衣服,不管未婚與否,通通都將頭髮挽起來,一來是行動方便,二來也是為了防止一些宵小之徒的窺探,一般情況下,出門在外,已婚的標志總比未婚少女要少些麻煩。
不過這也並不是絕對的,踫上不講理的強盜賊匪,管你已婚還是未婚,通通劫財劫色,那時候就要用武力來說話了,所以魏初給顧香生派了兩個人,是當初她出嫁時,將樂王特地送給女兒的,對將樂王府的忠心程度毋庸置疑,這次也跟著魏初回京了,卻被魏初轉手給了顧香生,一個姓柴,一個姓林,年約四十開外,話不多,身手卻好,據說人品也都可靠,的確是得力助手,有了他們,路上也可免去許多磕踫。
按照顧香生的要求,車廂里還準備了三把長劍了一把弓。若論身手,顧香生她們三個自然比不上柴、林二人,但詩情碧霄也曾學過兩手,力氣頗大,不是那等嬌滴滴只會奉茶摘花的婢女,顧香生更不必說了,她自小就有種危機感,覺得生逢亂世,多多鍛煉身體總是沒什麼壞事的,是以騎射極好,舞劍也還有兩下子,嫁給魏臨之後略有荒廢,但從小練出來的本能還在。
能否退敵尚且兩說,但若是面對的盜匪並非窮凶極惡,起碼她們不會拖後腿,這就足夠了。
馬車在繁華的京城街道轆轆駛過,換好衣服的三人坐在車上,誰也沒說話,但每個人心里都繃著一根弦,因為擔心還沒出城門就被發現並攔下來,以往熟悉的景物在此刻看來都變得截然不同。
然而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馬車在城門處停下來,接受了詢問,听說是出城去探訪親戚的,士兵也沒怎麼問就放行了。
一切進行得異常順利。
在離開城門的那一刻,三人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與此同時,又帶著一絲失落。
碧霄撩起簾子的一角,往後看著越來越遠的城門,不由喃喃道︰“我們這就離開了啊!”
“不要總是往後看了,凡事要往前看!”詩情將她扯回來,“喏,要看就看著前面的路,看我們還要多久才能到下一個地方歇息!”
柴叔在外頭听見她的話,彎腰在簾子外頭喊了一聲︰“附近的鎮子都太近了,唯恐被人追上,我們直接到玉潭鎮再歇腳,照現在的情況,天黑前應該可以到的!”
顧香生回想了一下自己先前在魏臨書房里看到的輿圖,玉潭鎮的確是個不錯的選擇,而且那里四通八達,有好幾條路走,通往不同的州府,也是他們此行的必經之路,到了那里之後,就算魏臨回過神派來追兵,估計也不知道追哪條路好,這樣就大大降低了風險。
雖然理智上希望不要被追兵追上,可真想到魏臨得知消息之後無動於衷,她心里還是有些難受,這樣百轉千回,自相矛盾,連自己都要嘲笑自己了。
這個時代,即使是官道,也不是完全平坦的,馬車一顛簸,坐在車里的人就容易昏昏欲睡,這幾天三個人為了準備離開的事情,表面上要裝作若無其事,精神其實緊繃得很,此時一放鬆下來,就無法控制地睡了過去。
這一睡也不知睡了多久,直到三人被雨聲驚醒。
外面下起傾盆大雨,碧霄跳起來,發現馬車停在樹下,柴叔和林叔都還恪守禮儀,不肯進車廂避雨,但再茂密的樹葉也遮擋不了多少雨水,不一會兒,兩人就被淋得渾身濕透。
再看周遭,此處卻是在官道旁邊的小林子邊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天色因為下雨而暗下來,也不知道是什麼時辰了。
顧香生掀起簾子喊道︰“林叔,柴叔,進來避避雨罷!”
林叔道︰“不必了,娘子請入內安坐,我等不妨事!玉潭鎮約莫還要兩個時辰才能到,這里有些荒涼,偶爾會有賊匪……”
下雨的緣故,兩人都扯著嗓子說話,不然實在听不清對方在說什麼。
結果這話還沒說完,小林子那頭的山坡上,還真就竄下一伙人,卻不是沖著他們,而是沖著更靠近林子的一輛馬車撲過去。
除了顧香生他們之外,另外還有幾輛馬車,也停靠在林邊,想來同樣是避雨的過路人。
從打扮上來看,那些人穿著普通,不像是訓練有素的士兵,應該就是林叔口中所說的賊匪了。
這里畢竟是官道,平時光天化日之下,賊匪也不敢如此大膽,但現在因為下雨而視線不清,舉步維艱,對方覷準機會,就出來趁火打劫了。
賊匪也知道柿子挑軟的捏,他們也不是頭一回犯案了,招子賊亮,見其它馬車起碼都有兩名以上的壯丁,當先就撲向其中一輛孤零零的馬車。
車前只有一個車夫,車廂里面就算有人,不是小孩也是女人,這樣的目標最好下手了。
但出乎他們的意料,點子竟然意外扎手,那車夫看著憨厚,居然身手高強,還能以一敵三,游刃有余。
顧香生端詳半晌,定楮一看,卻禁不住大吃一驚。
難怪她覺得那車夫異常眼熟呢,不是夏侯渝身邊的張芹又會是誰?
這麼說夏侯渝就在馬車里了?
旁人也就算了,看見張芹,顧香生沒法袖手旁觀,她對林叔道︰“那是我認識的朋友,你過去幫忙搭把手罷!”
林叔卻沒忘記自己的職責︰“若是泄露了娘子的行蹤……”
顧香生︰“他們不會的。”
有她這句話,林叔點點頭,也不多話,縱身跳下馬車,朝張芹的方向奔去,他也不拿兵器,直接三下兩下就撂倒了好幾個賊匪,腳跟對準其中一把落在地上的刀柄一踩一挑,那刀就跟自動跳入他的手里似的,動作一氣呵成,漂亮至極!
此時馬車上又有人跳了下來,果然是夏侯渝,他手里提著刀也加入了戰斗,那些賊匪沒想到馬車里沒有女眷孩子,反倒是個半大少年,都暗叫晦氣,此時眼見佔不到便宜,還折損了不少人手,為首的口哨一吹,那些人連兵刃也不撿了,直接掉頭就跑。
其它幾輛馬車的人沒敢出頭,見有人打跑賊匪,自然鬆了口氣。
這種地方,窮寇莫追,追到了也沒什麼好處,此時雨已經漸漸停了下來,張芹朝林叔抱拳道︰“多謝這位壯士相助!”
林叔回禮︰“無須多禮,是我家娘子吩咐我來幫忙的。”
張芹有些奇怪,順勢朝對方所在的馬車望去,就看見碧霄探出頭來朝他眨了眨眼,不由啊了一聲。
夏侯渝更是大吃一驚,緊緊盯住馬車,可他總算還能克制住自己,沒有喊出顧香生的名字,也沒有跑過去打招呼,而是對林叔道︰“你們想必也是要去玉潭鎮罷,正好同路,不如結伴而行。”
接下來的事情順理成章,這便是晚上一行人能夠在同一間客棧,同一個屋子相聚的來龍去脈。
夏侯渝對顧香生會出現在這里十分吃驚,但不知他是長大了懂得人情世故,還是已經听說了什麼消息,竟也沒有多加追問,只問道︰“香生姐姐接下來有何打算?”
顧香生︰“如無意外,應該會入蜀。你們怎麼現在才走?我以為你們早幾天就該離開了。”
夏侯渝︰“前幾日全城戒嚴,我們出不去,只好又等了幾日。”
當時他寫了信托人送去給顧香生,其實也只是想道別而已,沒想到顧香生卻丟了一包金銀細軟在後院。
這世上錦上添花的很多,雪中送炭卻難得,不過許多事情心里記得就好,卻不必時時掛在嘴上提。
自打顧香生成婚之後,兩人見面的次數就寥寥無幾,此時夏侯渝的個子又長了不少,已經超過她半個頭了,就是嗓子處於變聲期,不復從前清潤,若是單看那張臉,還略帶陰柔細膩,有些雌雄莫辨的感覺,但若是听見聲音,卻絕對不會被人錯認性別。
這也就導致了一件哭笑不得的事情︰別人以為夏侯渝是女扮男裝,結果一听見他的聲音卻滿臉驚悚,光是他們剛剛下榻的客棧,這種情景就上演了三回,直讓顧香生等人笑破了肚皮。
夏侯渝表示受夠了!
所以他盡量能不開口,就不開口。
但是面對香生姐姐,卻不能不說話。
夏侯五郎表示內心十分糾結。
“香生姐姐,你真的不與我們一起走麼,多些人,也能多些照應。”
顧香生搖搖頭,婉拒了他的好意︰“此去齊國,你的凶險也不比我小,你可想好了,若齊國皇帝不肯承認你,你又該如何?”
這是很有可能發生的,因為夏侯渝是偷偷回國,而不是奉皇帝的命令正式回去,作為一個不被人重視的庶子,皇帝能不能想起這個兒子的存在,都還是二話。
夏侯渝笑了笑︰“再差也不會比現在更差了,其實只要心里有數,再艱難也能過下去。”
顧香生默然片刻,感嘆道︰“你長大了!”
又比了一下︰“我還記得當年你就這麼小小一個,柔柔弱弱的,又軟又香,和玉娃娃一樣,說一句話就要臉紅一下呢!”
以後可別變成糙漢子啊!
夏侯渝紅了臉,這世上最坑爹的事情,莫過於你心懷傾慕的美人姐姐,居然見證過你小時候的種種糗事。
……
眾人相敘離情,又各自說了下以後的打算,眼看時辰已晚,便都各自安歇。
因為擔心京城那邊得知自己失蹤的消息,會派追兵過來,天剛蒙蒙亮,顧香生他們就離開客棧,準備繼續上路。
夏侯渝主僕二人同樣心懷顧慮,也起了個大早,跟顧香生他們一道出了玉潭鎮。
他們自然不知道,就在他們離開玉潭鎮的兩個時辰後,京城那邊果然就來了追兵。
此時一行人在分岔路口停了下來,彼此道別。
夏侯渝依依不捨︰“香生姐姐,你真的不和我們一起走麼?”
其實他心里也明白,自身尚且難保,更不要說保障顧香生的安全,以顧香生的身份,與其去齊國被人發現利用,倒不如遠走高飛,徹底割斷跟魏國的關系。
顧香生笑了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是道︰“此去路途遙遠,風險重重,還請善自珍重,以後青山流水,定有相見之日,祝君平安順遂,一路坦途!”
夏侯渝心頭一熱,也鄭重拱手,朝顧香生拜了三拜。
這三拜,乃是多謝她這麼多年來在魏國的照顧。
顧香生想必也明白,所以沒有阻攔,受了他這一禮。
“多謝吉言,我也祝香生姐姐一路平安,以後……”
他頓了頓,忽然有點卡殼。
以後什麼呢?
總不能祝她以後再嫁一個如意郎君吧?
“祝你以後,萬事如意,過自己想要過的日子。還有,一定會再相見的。”他忽然扭過頭,用袖子胡亂擦了一下眼楮,又轉回來笑道︰“沙子迷了眼。”
顧香生也沒拆穿他。
她柔聲道︰“保重。”
拍拍夏侯渝的肩膀,然後上了馬車。
林叔馬鞭揚起落下,馬車轆轆而行,漸行漸遠。
“郎君,我們也走罷。”張芹對站在原地的夏侯渝道。
香生姐姐,保重。夏侯渝在心中默默道。
“嗯,啟程罷,往後的路還長著呢,張叔可要打起精神來!”
張芹長聲一笑,跳上馬車,揮鞭催動,待馬車一路朝北走起,他竟是唱起歌來。
“千里黃雲——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晴空之下,已經不見了昨日傾盆大雨的景象,鳥兒被歌聲驚動,撲簌簌從兩旁的樹木飛出,直奔九重雲霄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