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上)
現在不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太平盛世,出個門也遠不是後世那樣簡單,收拾行李訂個車票機票,到目的地之後就有旅游攻略有地圖,天下各國分立,就算從前相對安定的時期,國與國之間也很容易出現盜匪流竄的無人監管地帶,更何況現在齊魏在打仗,越往邊境走就越亂,所以為什麼古人說寧為太平犬,不為亂世人,因為後者連起碼的性命安全都沒法保障。
命都快沒了,還談何尊嚴?
所以她這句話,不僅問得沒頭沒腦,而且在別人看來,很可能是非常荒謬的。
然而詩情和碧霄僅僅是相視一眼,甚至都沒有問原因,便直接說出自己的選擇︰“娘子去哪里,我們自然是要跟到哪里的!”
“是啊,我們從小一起長大,難道還要分開不成?”
顧先生心頭一暖,拉著她們的手,認真道︰“我並非一時心血來潮才會這樣說,外頭艱險,你們不如留在京城,我會先送你們回顧家再離開,到時候就算殿下問起來,你們也大可假作不知,殿下對我尚有幾分歉疚,斷不至於連累到你們。”
碧霄急了︰“娘子您說什麼呢!為什麼不帶上我們,京城我早就呆膩了,您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不回顧家!”
詩情道︰“娘子,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難道殿下真如外頭所說……?”
顧香生︰“其實也不像外頭說的那樣離譜,他應允了顧家,說以後我生的孩子會立為太子,只是這次入宮,要先冊立嚴氏為皇后。”
碧霄心直口快,聞言驚怒交加︰“殿下他怎麼能這樣忘恩負義!”
就算心情不好,顧香生也被她說得忍不住笑出聲︰“我於殿下而言也沒有什麼恩情,頂多不過是攜手度過一段日子罷了,宮中王府樣樣都不缺,要說患難還未必見得。”
碧霄恨道︰“您太好說話了,怎麼就沒有患難呢!您為殿下做的,外人不知道,我們可都看在眼里,您不喜歡和後宮那幫女人打交道,可仍舊為了殿下去和他們往來,您知道他公務忙沒空好好吃飯,就想方設法琢磨食譜讓廚下去做,還有……”
“別說了!”詩情扯了扯她的袖子,示意顧香生越來越黯然的神情。
“既然娘子已經決定了,就先听听娘子怎麼說。您真的打算離開麼?可是我們主僕三人從小到大誰也沒有離開過京城,至遠不過是去東林寺,听說外頭的世道並不像京城這樣太平,萬一遇上了盜匪如何是好?還有,殿下肯放您離開麼,楊谷可還在府里,我怕我們剛出了城門就會被追回來……”
顧香生慢慢道︰“你說的這些,我已經考慮過了,如今楊谷並沒有料到我會離開,等我們出了城他再想追,到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出城的事,我會找人幫忙,魏初他們家在城中有幾處鋪子,我以前也曾去過的,你們知道,那邊的人,在我需要的時候可以幫上忙。”
“一旦出了城,無非四件事,錢、人、藥、路線。先說路線,我打算先去南平,再由南平入蜀。”
碧霄訝然︰“入蜀?為何不是去齊國?”
亂世里,很多人想要逃亡,可能下意識會想到要去最強大的那個國家,因為國家越強大,就越不容易受到震蕩,治安也越好,安全也就更有保障,所以碧霄會這麼想也不出奇。
但沒等顧香生回答,詩情就搖頭了︰“不行,娘子是淮南王髮妻,就算到時殿下另立皇后,娘子的身份也值得別人大做文章,萬一被齊人發現,捉了過去,就糟糕了。”
顧香生也點點頭︰“詩情說得不錯,齊人若是發現我的身份,雖然未必真能以此威脅到魏臨和魏國,但到時候只要將我的身份公布出去,再加以折辱,總能讓魏國人和魏臨面上無光的。若我沒有猜錯,等魏臨接受了我離開的事實,必然會宣布淮南王妃暴病而亡,屆時他再娶嚴氏,便沒有種種障礙了。到了那個時候,我就算公布身份也無人相信,才算是徹底不必顧忌了,在那之前,還是隱姓埋名的好。”
碧霄眼里泛起淚光,咬唇恨恨道︰“他這樣對您,你還為他著想!”
顧香生無奈地笑笑︰“又不是反目成仇了,他也有他的苦衷。”
詩情問︰“您說的錢,是讓我們帶上足夠的錢罷?”
顧香生頷首︰“錢要帶,但財不露白,尤其是在外頭。如今各國林立,用的錢都是各自鑄的,雖說好錢在各國都能通行,但我們幾個人,如果到了南平還用魏錢,就容易引人注意,所以要準備一些南平的錢,到時候進了南平境內,就用他們的鑄錢,口音也要改了一改,不能再說潭京官話了,十娘那邊有個鋪子的掌櫃,與我也見過幾面,他就是南平人,到時候可以讓他教我們說南平官話。”
碧霄和詩情面面相覷,萬萬想不到自家娘子竟然細心到這等地步,連口音的問題都考慮到了,只怕還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詩情︰“可是我們現在哪里有時間去學南平官話?”
顧香生笑道︰“各國官話其實都差不多,只是尾音稍有區別,至多幾個時辰就能學會,若是還不熟練,等進了南平,咱們少說點話就好了。”
她頓了一下,斂去笑容︰“我打算三日之後走,所以我們還有兩日的準備時間。”
兩日,听起來很倉促,但如果樣樣有計劃,其實也足夠了。
“至於人,顧家的人我已經不敢相信了,就算太夫人和嫂嫂還願意為我著想,我也不想冒這個險。一事不煩二主,所以屆時還是用十娘那邊的人。衣裳那些,華而不實的一律不要帶,詩情你今日先出門采買幾套衣裳,就是尋常百姓穿的那種布衣,幾套男裝,幾套女裝,方便替換。可以順帶多繞幾個地方,買點零嘴首飾之類的,免得惹人疑竇。”
碧霄似乎被這種氛圍感染了,略帶緊張地咽了一下口水,點點頭︰“娘子放心,我知道怎麼做。”
至於四樣東西中的“藥”,那就無須多講了,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生病受傷是常有的事,帶點常用藥是有備無患,戲文里演的那種急急奔逃然後生病倒下被追兵追上的戲碼,不能也不應該發生在她們身上。
顧香生從下定決心要走之後,就將這些事情想了又想,自忖應該沒什麼遺漏的了,便道︰“你們幫我想想,可還少了什麼?”
詩情道︰“婢子到時候將錢分頭縫在幾套衣服里,這樣保險又安全些,首飾那些最好也不要帶了,倒可以帶上一點金銀。”
碧霄也道︰“還有馬車,不能有太明顯的標記,也無須華麗裝飾,越普通越好。”
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出了不少主意,將顧香生之前沒考慮過的一些細節補充上,主意既定,三人分頭行事,碧霄出門采買,詩情則讓人去準備馬車。
因為回京奔父喪的緣故,魏初是一個人回來的,鐘岷官在任上,沒法告假。
將樂王去世之後,顧香生和魏臨曾上門吊唁,但那時候人多口雜,她與魏初寥寥數語,什麼話也沒法說,後來又發生了宮變,京城戒嚴,不宜來往過密,魏初因為喪事在身,又要撫慰將樂王妃,也不能出門,直到現在顧香生上門,兩人才總算得以屏退旁人,執手細敘久別之情。
有些人便是這樣,即使許久未見,依舊生不出半分隔閡與陌生感,魏初見顧香生上門,驚喜交加,抱著她痛痛快快哭了一場︰“阿隱,你不知道我這些日子多麼難過,宗室里有人說讓我娘過繼嗣子,好繼承將樂王府的香火,他們無非是想要那個爵位罷了,哪里是想給我娘盡孝,想都別想!阿娘就我一個女兒,阿爹忽然去了,她又沒法隨我們到任上,以後只能一個人在京里,等我回來看她,除了請你幫忙多多照看,我真不知道應該托付給誰了!”
顧香生苦笑︰“我怕是沒法完成你的囑托了,可能反過來還要麻煩你幫忙哩!”
魏初一下子便听出她話語里的不對︰“發生了何事?”
顧香生將事情略略說了一遍。
魏初听罷大怒︰“嚴家也欺人太甚了,竟然以此要挾?!即便是這個皇后讓他們搶到手了又能如何,大兄豈是受人擺布之人,種什麼因得什麼果,他們這是拿女兒當籌碼呢!”
顧香生笑了笑︰“要不怎麼說咱們是至交呢,只有你最了解我。其實我一點也不恨嚴氏,不管如何,她也是被擺布的棋子,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此事既然已成定局,多說無益,所以我想離開京城。”
魏初大吃一驚︰“你,你獨自一人?”
顧香生︰“還有詩情、碧霄。”
魏初︰“那也太危險了!你沒出過京不知道,這回我隨著鐘岷外任,一路上見多了顛沛流離,即便是那些稍有規模的州府,也完全沒法與京城比,你如何受得了!”
如果顧香生果真是土生土長的世家女,此時說不定還真會被她的話嚇住,但此時她僅是點點頭︰“你說的我都知道,但我已經下定決心了,這次非走不可,但魏臨畢竟是你大兄,又是未來的國君,你若擔心左右為難,大可當我沒有來過,就算事後魏臨問起,你也可以一問三不知。”
魏初佯怒︰“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我幾時說過不肯幫了!你若不找我,還能找誰去,像你爹娘那樣,巴不得能憑著女兒重新獲得顯赫富貴呢,怕是轉頭就將你給賣了……”
說罷有些訕訕︰“我就是嘴快說順口了,你別放在心上,依我看太夫人還是挺明白的!”
顧香生拉著她的手︰“我沒有生氣,我爹娘什麼性子,我也比你清楚,咱倆從小一起長大,我連累誰也不願連累你,我是怕魏臨知道之後遷怒於你!”
魏初笑道︰“我抵死不認,他能如何?大兄再親,能親得過你我麼,我們可是比姐妹還親的!”
她笑容微微斂去,蹙眉道︰“可是真到了這一步了麼,或者你要不要入宮再看看情況,萬一大兄最後不娶嚴氏了呢,又或者嚴氏忽然得了急病……”
說著說著,她自己都覺得有點荒謬。
“好罷好罷,不管怎樣,只要你想,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觀,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魏初和詩情碧霄稍有不同,後兩者從小跟她一起長大,不管對錯都會站在顧香生一邊,但魏初畢竟也是宗室出身的貴族女子,她也受到時下影響,有著典型的古人三觀,覺得這件事還沒到非走不可的地步,但如果顧香生堅持要去做,她也會傾力幫忙,這就是朋友。
顧香生忽然覺得自己很幸運。
魏初見她露出感動的神情,反倒笑嘻嘻安慰起對方︰“其實仔細想想,如果準備周全,外頭也算不上危險,到時候我給你準備的馬車盡量普通一些,再配上兩個身手好,忠實可靠的僕從,既能幫忙驅車趕路,又可以當侍從保鏢。不太平的只是在路上,只要到達下一個城鎮,就算是安穩了,你要不要去蓀州?那里畢竟是鐘岷的任地,也好有個照應。”
顧香生搖搖頭︰“既然打算離開,又何必在魏國之內流連不去?更何況蓀州是我母親的娘家所在,若被熟人看見,怕又要引來無端的麻煩。”
魏初︰“那你打算去哪兒?”
顧香生將自己的計劃與她一說,魏初畢竟也是隨夫出過門見過世面的人了,想了想,點點頭︰“應該可行,蜀中相對平靜,離大理又近,再不濟還可以去大理,听說那兒四季如春,才是真正的人間仙境!”
說到這里,她噘起嘴︰“可這樣一來,往後我要見你,不就沒法子了麼?”
顧香生︰“說得好像我不走,你就能天天見我似的,鐘岷在蓀州,你難道舍得獨留在京城?”
魏初抱住她︰“我不管,咱們都要好好的!”
“嗯。”顧香生的鼻子仿佛被堵住一般,連帶鼻音也濃重起來,她回抱住魏初︰“一定會有再見的一日。”
……
一切準備妥當,其實也沒有什麼驚心動魄的過程,魏臨壓根就想不到顧香生和他說要在淮南王府多住幾天的時候,心里就已經存了離開的念頭。
朝夕相處的王府眾人更不會想到。
因為他們心里雖然不免也為淮南王妃抱屈,但同樣覺得,王妃與殿下有結髮之義,雖然暫時委屈一下,將來若能生下兒子,被立為太子,同樣也遠遠勝過常人,君不見劉貴妃雖然是貴妃,可也掌了十數年的後宮,風光顯赫,與皇后無異呢,豈能以尋常百姓人家里的妻妾來比較?
殊不知顧香生壓根就沒打算被比較,天下間也不知多少髮妻,以陰麗華為楷模,暗暗激勵自己,有朝一日終能撥開雲霧見光明,截然不同唯獨顧香生,卻選了一條與陰麗華截然不同的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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