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上)
劉寶林很快被帶了過來。
她鬢髮凌亂,一身衣裳都蹭髒了,苗條縴弱的個子,看上去毫無威脅力,很難讓人想象這樣的人會做下如此驚天動地的大事。
像她這種低品級的嬪妃,昨夜是沒資格參加宴會的,顧香生仔細一看,發現她那身衣服之所以顯髒,是因為布料已經洗得有些褪色,原本就不鮮亮,可見平時日子過得並不好。
這也是正常的,後宮那麼多人,得寵的終究只有少許,還有更多的人,在承過一兩次寵之後,就只能在深宮度過餘生,而宮里多的是攀高踩低的人,見對方不得寵,許多用度也跟著能克扣就克扣,過不好日子的不在少數。
皇帝沒有注意這些,他眯起眼,緊緊盯著劉寶林的臉,卻發現自己對此人的印象有些模糊,甚至根本想不起這個人來。
旁邊陸青察言觀色,小聲提醒︰“陛下,劉寶林是永康十年采選入宮的,入宮時十四,後因承寵而晉封,您還說她身姿裊裊若柳葉,弱而不妖,濯濯清雋。”
皇帝終於想起來了,好像的確是有那麼回事,可那會兒不過是隨口一說,被他稱贊過的後宮女子,沒有十個也有八個,他自己說過就忘,這劉寶林又非絕色,頂多是新鮮一段時間,哪里還記得許多?
然而劉寶林也不知是自知必死,還是破罐子破摔,一絲懼怕的表情也無,反而平靜無波,即使被強壓著跪下,竟還敢抬頭直視皇帝。
皇帝被她看得火冒三丈,剛想說話又是一陣神虛氣短,不能不點點陸青︰“你,你來問!”
陸青知道皇帝想問什麼,他對劉寶林道︰“劉寶林,你可知罪?”
劉寶林答非所問︰“無非是我手腳慢了,若是當時快一些,如今便不必在這里受苦,早就追隨姐妹們去了。”
陸青皺皺眉頭,心想這人是不是腦子有毛病,正想再問,卻听她道︰“你們無非是想問昨夜的事情,不錯,的確是賢妃做的,我們幾人,也都幫忙收集了一些藥材。”
陸青︰“你為何要怎麼做,難道不知後果嗎!”
劉寶林笑了笑︰“謀害皇帝,是殺頭大罪罷?不過像魏芳這樣的昏君,只怕肯定是要誅九族的,我早就料到了,我父母早逝,三服之內的親戚也早就沒了,有本事把我在的那條村子都屠了啊,也好讓世人瞧瞧昏君的真面目!”
這還是第一回被人稱為昏君,皇帝氣得不輕。
他一直覺得自己從先帝手中接過江山之後就繼承得不錯,在他治下的大魏安居樂業,唯一遺憾的就是沒能開拓疆土,但這一點遺憾也已經在不久之前被彌補了,就他這樣的還是昏君,那夏桀隋煬那些人,不都可以去死了啊?
皇帝只覺得伴隨憤怒而來的,還有滿腹委屈︰自己勤政愛民,做了這麼多事情,結果到頭來居然被一個深宮賤婢罵為昏君?!
他顫抖著手點了點劉寶林,陸青馬上意會了他的意思,大聲斥道︰“陛下宵衣旰食,日理萬機,古往今來都不多見,你一介小小婦人,竟敢信口雌黃,顛倒黑白!”
劉寶林冷笑一聲︰“你如何往自己臉上貼金我不知道,我只知這後宮之中,十個也有八個是恨你的,你自己喜愛小腳婦人,就非逼著我們纏上小腳,還說金蓮弱柳,走起路來更好看,稍有不如意,動輒打罵,重則讓人死於非命。也許陛下早就忘了,當日你在我那里歇下時,只因侍女端上來的茶燙了嘴,你便直接將人拖出去打死,那侍女與我相依為命,情同姐妹,卻這樣就被你弄死,你讓我如何不恨?還有王御女,你說她皮膚白皙,若加上紅痕,便如紅蓮驟放,越發好看,就命人將她脫光了衣服用鞭子抽打,將她打得奄奄一息!還有秦采女……”
“閉、嘴!”皇帝喘著粗氣,恨不得能撲上去將她的嘴巴給撕了︰“閉嘴!!!”
顧香生則听得目瞪口呆,萬萬想不到道貌岸然的皇帝竟還有在床幃間凌虐人的愛好。
不單是她,嘉善公主等人,也都微微張著嘴巴,好像听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八卦秘聞。
後宮女人大抵有四個來源,禮聘,采選,進獻,罰沒入宮。其中又以采選的數量最多,這部分大都是讓良家子入宮,有的成為宮女,有的成為低級嬪妃,她們身份低微,不像劉貴妃李德妃等人,起碼還是出身官宦之家。
沒了娘家當靠山,也就意味著一入宮廷深似海,從此如飄萍一般,死了也沒人知道,所以皇帝想打就打,想罵就罵,當然不會想著要給她們幾分體面或尊重。
劉寶林當然不會閉嘴,反正都到了這個地步了,說也是死,不說也是死,她何不說個痛快?
“陛下一定很奇怪,為什麼我們不是吳越人,卻要幫著宋賢妃下毒?因為這後宮里頭,只有賢妃還將我們當成個人!那些勢利眼見我們不得寵,就一個勁地克扣我們的用度,秦采女病得快要死了,我們去求劉貴妃,卻連面都沒有見著,若非宋賢妃幫她請來大夫,她也不可能活下來!”
皇帝目眥欲裂,喘著氣不說話。
陸青有點為難,不知道要讓她繼續說下去,還是讓她閉嘴,他覺得最好的辦法,是先讓在場的無關人員都出去,畢竟這些宮闈秘事,讓許多人听見了也不好,但這里不是皇子就是公主,不是王妃就是嬪妃,皇帝沒發話,他一個內監總管更沒資格趕人。
劉寶林︰“就算我們不幫宋賢妃,以陛下的德行,一旦事發,我們這些以前和宋賢妃走得近的人也肯定會被牽連出來,與其如此,倒還不如搏一搏,只要你死了,就算新君登基,要我們殉葬,也有你這個皇帝陪葬,我們死得不冤!”
她頓了頓,惋惜道︰“可惜你命大,最終還是沒死,倒可憐了那些被你連累,要為你陪葬的人!”
皇帝怒髮沖冠,面色通紅︰“誰,到底是誰指使你們的?說!”
劉寶林不屑︰“何須誰來指使?似你這種昏君,死一個少一個!宋賢妃要報仇,我們要報恩,難道還需要誰來指使?你自己涼薄寡義,就以為女人之間沒有情義了麼?”
話剛落音,陸青啊了一聲,沖上前去,掰開她的嘴︰“快,不要讓她咬舌!”
劉寶林身子晃了一晃,嘴角流出一絲鮮血,很快就被左右侍衛制住,卸了下巴,動彈不得。
她似乎也知道自己說了這些話,以皇帝的性格,說不定還會想出什麼酷刑來對付自己,與其這樣,還不如自己早早了結,免得受苦。
只是她並不曉得,咬舌自盡其實很難自盡,痛苦不說,能不能死成還是兩說。
皇帝從來沒想到自己會被一個女人,還是一個他看不起的後宮女人氣得這樣厲害,在那短短的時間內,他已經想出無數種酷刑來折磨眼前這個女人,然而就算是那樣,也很難消除他的心頭恨。
“將這個賤婦,拖下去凌遲……不,拖到宮外去凌遲,讓所有人都能看見,剝光了衣服,一寸寸割,不要讓她那麼容易就死!”
皇帝一字一句,盯著劉寶林的目光幾乎要燃起火來。
現在就算齊國皇帝在這里,估計也沒法讓他這麼仇恨了。
“把她眼楮挖出來,舌頭醫好,防著她自殺,不能讓她那麼容易就死,朕要听她喊,听她哭著說後悔!”
伴隨著皇帝嘶聲力竭的話,一股寒意從顧香生心底升了起來。
雖然昨夜死了那麼多人,可不知為什麼,听完劉寶林的話,她卻對這個女人恨不起來。
究其根由,顧香生有著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閱歷,對皇權自然也沒有那麼敬畏。
狗逼急了都會跳牆,更何況是人,皇帝不把後宮的女人當一回事,卻沒想到怨恨也能讓人無視皇權和性命。
在顧香生所知道的另一個世界,也有這麼一位皇帝,差點被區區幾名宮女勒死,他從來不放在眼里,動輒凌辱,最低賤的宮女們,差點就改寫了歷史。
人在江湖飄,哪能不挨刀,一個人做了什麼事,就該預料到這件事產生的後果。
同樣,皇帝對劉寶林這些低階嬪妃這麼差,也該想到她們會有反撲的一天。
只是皇帝覺得自己是九五至尊,高高在上,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些女人就活該是他的奴隸,被他折磨。
他想錯了!
事實證明,誰也不是天生的賤骨頭,沒有人願意被折辱打罵,固然有些人被奴役久了,骨子里就有了奴性,可並非所有的人都這樣!
總會有人站出來反抗,總會有人不肯屈從!
只可憐昨晚那些死在當場的人,張婕妤,李氏,程氏,魏邁……
這些人與這件事毫不相干,充其量不過是被無辜連累。
可皇帝打從醒來,就只關心凶手,何曾問過一句那些死掉的人?
劉寶林很快被拖了下去,然而大殿之中沒有一個人敢先說話,那麼多人,卻仿佛靜得連彼此的呼吸都能听見。
被劉寶林說的話嚇到了是一回事,生怕皇帝惱羞成怒把在場的人通通滅口又是另一回事。
不過皇帝終究還沒有那麼喪心病狂,畢竟在場就有他的三個兒子,也是他僅剩的三個兒子,如果把他們都殺了,那大魏也就完蛋了。
“那賤婦說的,你們都听見了?”皇帝冷冷道︰“你們也是這麼看待朕的?朕在你們眼里,就是這麼個昏君?”
所有人連忙跪了下來。
魏臨魏善魏節三人更是道︰“陛下乃九五至尊,萬民敬仰,何必將無知婦人的狂言放在心上,臣等斷無此心!”
“斷無此心?”皇帝冷笑一聲,沒有說話。
魏臨叩首道︰“陛下如今龍體有恙,正該放寬心情好好養病,劉氏說那些話,不無激怒陛下的意思,若陛下為此發怒,反倒中了她的奸計!”
皇帝咆哮︰“她都要下毒殺朕了,朕能不怒嗎!她這無君無父,罔顧倫常的賤人!朕不將她碎屍萬段,就難解心頭之恨!”
“陸青!”他狠狠道,“去傳朕的旨意,將宋氏那幾個賤人的屍首帶到城門去,梟首示眾!不,且慢,先鞭屍,鞭完了再梟首!”
這種時候哪里有人敢說個不,陸青連忙應下來。
皇帝又冷笑道︰“劉氏那賤人不是說她父母早逝麼,朕就不信其他人也都無父無母!去查,與她們不出五服的親戚,也都一並誅了!還有劉氏,她籍貫所在的那條村子的人,也一並殺了!”
竟是要屠村?!
所有人都吃了一驚。
魏臨忍不住道︰“陛下,唯恐不祥……”
皇帝︰“她們在下手的時候,就該料到有今日!朕要讓天底下的人都看看,敢謀逆犯上,是什麼樣的下場!”
顧香生自穿越到這里之後,處處講究入鄉隨俗,從沒表現出半點不適,可直到此時此刻,耳邊听著皇帝冷酷的聲音,她頭一回打從心底憤怒起來。
憑什麼?
就憑你是皇帝,所以就能為所欲為?
就算劉寶林等人因為弒君犯上罪有應得,可她們的親戚朋友,甚至是同村的村民呢,又有什麼過錯?
僅僅是因為跟劉寶林生在同村,就活該天降厄運?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顧香生覺得自己快要壓抑不住粗重的喘息聲了,她不得不攥緊拳頭來控制住失態。
所有的人都沒有說話,他們低垂著頭,看不清表情,可顧香生覺得,雖然未必所有人都會跟她一樣憤怒,可肯定有許多人會心寒。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然而在魏臨勸諫無效之後,也沒有人再不知死活地進言。
只是一幫宮妃而已,即便株連九族,也牽連不到在場的人身上。
怕就怕開了口,皇帝反倒疑心他們跟劉氏等人勾結,到時候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說了這麼多的話,皇帝已經累得不行了,他閉上眼楮就想睡覺,還是陸青在他耳邊提醒了一句︰“陛下,昨夜您下令關閉宮門之後,許多皇親都還在宮闈內逗留,發生了這樣的事,宮門關久了,外臣們怕是要奇怪打听呢。”
這等宮闈醜事,怎能讓外臣知曉,皇帝萬萬無法容忍,他掀了掀眼皮,冒出沙啞不堪的聲音︰“讓曹宏彬嚴加拷問服侍那幾個賤人的宮女,其餘的人就放出宮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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