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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香 - 第31章字體大小: A+
     
    第三十章(下)

     時下有京城雙璧之說,指的就是顧琴生和程翡的美貌,前段時間顧琴生的婚事一定,滿京城的少年郎君登時一片哀嘆扼腕之聲,對王令的艷福又是欣羨又是嫉妒。

     這京城雙璧被摘走了一璧,就只剩下一個程翡還名花無主了。

     有好事者便說堂堂大魏美人何其之多,單是雙璧根本沒法概括,提議將名門世家的未嫁小娘子都編入名冊,再選出十姝。

     這自然是那些無聊的紈褲子弟私下取樂的話,但作為女子,誰不願意自己的美貌被所有人認可?雖然大家都不樂意嫁給紈褲,但是對他們口中評出來的美人,嘴上不說,許多人心里還是挺在意的。

     顧香生沒有特意去打听,不過京城圈子就那麼大,從來沒什麼秘密可言,道听途說也能將事情了解個七七八八,據說這所謂的京城十姝,除了第一的顧琴生和第二的程翡之外,連顧香生都有幸名列其中,排名第五。

     第四是太府卿張緘的大女兒張盈,第三便是她們現在看見的嚴希桐。

     嚴希桐之所以排第三,听說還是因為她年紀尚小的緣故,若是再過兩年,未嘗不能拿下大魏第一美人的名頭。

     顧香生與嚴希桐並不算熟稔,上一次見面還是去年的事情了,但寥寥數次,每遇一回,都會有種被驚艷到的感覺。

     魏初與顧香生二人走過去向萬春公主請安。

     因著周瑞的關系,兩人也曾去過公主府玩耍,萬春公主似乎和將樂王妃一樣,有意讓兩個小兒女親上加親,成其好事,所以也對她們格外和顏悅色,尤其是看著魏初的時候,那眼神幾乎和看未來兒媳婦一樣,嚇得魏初請安之後就尋了個借口,趕緊帶著顧香生落荒而逃了。

     “公主也真是的,明明有個更好的嚴希桐在旁邊,幹嘛非盯著我不放呢!”魏初尤有余悸。

     顧香生笑道︰“嚴希桐今年才十歲,周瑞卻已經十六了,年紀相差太大,萬春公主無論如何也不會考慮到那上頭去的。”

     更何況嚴家只怕也不願意將女兒嫁給一個寡居公主的兒子吧。

     魏初撇撇嘴︰“都怪我阿娘,想一出是一出,亂點鴛鴦譜!”

     二人正說著話,另外一頭卻傳來不小的動靜。

     顧香生扭過頭,一眼就看見人群之中臉色難看的顧畫生。

     緊接著,便听見顧畫生略顯尖銳的聲音傳來︰“呂音,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另一名少女細聲細氣道︰“顧二娘子別動氣,呂小娘子也是無心之言!”

     顧香生听著這聲音有些熟悉,與魏初走過去一看,原來還是老熟人胡維容。

     這段時間宮中陸續發生了許多大事,宴飲也全部停止了,繼上一回在六合莊相遇之後,這還是她再次見到胡維容。

     比起一開始在獵場的局促,現在的胡維容明顯已經適應了京城的生活步調,即便是在這樣美人云集,濟濟一堂的場合,也並未露出任何不適。

     顧畫生卻毫不客氣︰“我沒與你說話,誰讓你插嘴了!”

     饒是胡維容性格靈巧,也不由面露難堪。

     根本無需找人打听,魏初和顧香生瞧見兩人穿著,就知道發生了什麼。

     顧畫生今日穿的是一身襦裙,用的料子就是上回焦太夫人賞的粉色雙宮綢子,上邊繡著桃花暗紋,半臂也是同色的莎緞,連頭上簪子耳,顧畫生也特意選了相近顏色的,可謂煞費苦心,卯足了勁要在今天宴會上大出風頭的,她雖然生得不如顧琴生和顧香生,但當然怎麼也談不上醜,打扮起來都是個清麗的小娘子。

     這身穿戴還真為她迎來了不少注目,以往跟著顧琴生同行,別人的注意力和話題都沖著長姊去了,但今天起碼也有一半在顧畫生身上,儼然成了小圈子的中心。令顧畫生禁不住飄飄然起來。

     好巧不巧,胡維容也穿了一身襦裙,還同樣都是粉色,雖然不是雙宮綢子,但袖口和裙角也繡著桃花,不過和顧畫生的暗紋不同,她的花紋是直接以明暗兩色繡上去的,遠遠看著就像是樹上花瓣落在她的裙上卻不掉下來一樣,精巧絕倫,栩栩如生,引來了許多人嘖嘖稱贊,難免將顧畫生的放在一起對比,越發覺得胡維容的更勝一籌。

     這話若是放在心里想想也就罷了,誰也不至於說出口平白得罪人,偏偏呂音這個嘴快的又犯了老毛病,脫口就道︰“你們倆這是約好了一起穿出來嗎?”

     顧畫生當時的臉色就沉下來了︰“誰和她約好了?我再怎麼不挑,也不至於和她放在一起比罷?”

     上回呂音得罪了同安公主,才不得不低聲下氣道歉,但面對顧畫生,她可沒必要伏低做小了,聞言便笑道︰“那也是,照我說,胡家阿容的裙子還比你漂亮多了!”

     這就有了先前魏初和顧香生她們听見的爭執。

     此時顧琴生正和別人在另一邊說話,听見動靜,連忙走過來制止︰“二娘,你少說兩句!”

     胡維容走到顧畫生面前朝她斂衽一禮︰“我不知顧二娘子今日也穿了粉色襦裙,否則也不至於穿這身來,不知者無罪,我在這里給你賠禮了,還請二位不要為了這樣的小事不快。”

     顧畫生見了她忍氣吞聲的模樣,心里那個氣啊,頓時覺得自己在周圍人眼里,反倒成了欺壓良善的惡人一般。

     還沒等她發作,呂音又嗤笑一聲︰“這天底下的新鮮事可真多,堂堂公侯之家教養出來的女兒,竟還比不上一個京兆尹的女兒!”

     顧畫生恨不得撲上去撕了她的嘴︰“呂音,你得意什麼!跟一個京兆尹的女兒廝混在一塊兒,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

     要不說顧畫生吵架抓重點的能力實在是慘不忍睹,呂音再不好,那也是得了公主府的請柬,正兒八經的客人,她在這里吵架,就算吵贏了,別人也只會將她與呂音當成一路人。

     眼看另一邊的嚴希桐也投來好奇的目光,兩人要是再吵下去,驚動了萬春公主等人,那丟的就不是顧畫生一個人的臉,而是顧家的臉。

     顧畫生丟人,那顧家其他姐妹臉上也未必就有光彩了。

     顧琴生是個不擅吵架的,連高聲說話都不曾有過,見了這等情景也只能蹙眉,不知說什麼好,顧香生沒奈何,只得出聲道︰“諸位,宴會快開始了,若是亂了儀容,未免不美。”

     這句話戳中顧畫生的軟肋,對方神色一動,顯然是听進去了。

     萬春公主見這里圍了一圈人,也帶著嚴希桐走過來︰“怎麼回事?”

     胡維容笑道︰“回公主,顧家二娘子誇我裙子好看,大家正在說笑呢!”

     誰誇你裙子好看了!

     顧畫生隱蔽地瞪了她一眼。

     萬春公主微微一笑︰“的確挺好看的,不過快開宴了,咱們到露華院去罷,同安她們定是布置得差不多了。”

     眾人齊齊應是,都跟在萬春公主身後朝露華院走去。

     一場小小的爭執消弭于無形。

     顧畫生與呂音顯然意猶未盡,眼神隔空交鋒,幾乎可以交織出火花了。

     倒是無辜中槍的胡維容一臉低調沉默地跟在顧琴生她們後面,讓顧畫生想挑刺都無從挑起。

     露華院的確布置得差不多了,桌案被單獨成列出來,擺上一瓶瓶香露和香方,中間空出可供走動的通道,方便男賓品香,嘉善公主正指揮著公主府下人將佳肴擺在另外一邊的桌案上,受邀而來的不僅有京城名門出身的世家公子,也有準備來參加諸國會盟的各國使者。

     顧香生一眼就瞧見那邊人群里的徐澈,他正與一名面目陌生的中年人在說話,顧香生猜測那也許是南平使臣。

     北齊使臣也來了,居然是個絡腮胡子的壯漢,倒也符合別人對北齊人一貫的印象,不過這使臣舉止斯文,與外表不大相稱,也不知是有意作出來的,還是齊國皇帝特意派了一個文雅的大臣過來,好博得魏國人的好感。

     夏侯渝大病初愈,年紀也還小,即使收到了請柬,在顧香生和張芹的要求下,今日並未前來。

     但齊國實力強橫,即使沒有他這位齊國皇子在場,齊國使臣周圍也沒有少過人,這與大理使臣周圍的冷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令顧香生意外的是另外一撥人的到來。

     “太……思王和益陽王怎會在此?”她問魏初。

     魏初︰“你不知道麼,听說陛下將他們各自放出來了,還讓他們上朝听政。”

     顧香生沒有听父親顧經說起過,不過這也正常,顧經的政治敏銳度不夠是一回事,也不可能什麼事情都讓他們這種小輩知道。

     前太子,如今的思王正與周瑞在說話,嘴角噙著笑意,神情頗為愉悅。

     即使听不見他們在說什麼,單是這份風儀,便已經引得不少女子注目了。

     看上去,這次政治風波,並未對他造成太大的影響。

     雖然顧香生常也覺得自己親娘不給力拖後腿,但再看看思王,雖然後者身份比她尊貴,但人家從小的壓力也比她大上許多倍,親娘早死不說,身邊還有一群隨時有可能取代親娘地位的庶母,他自己做得不夠好,老爹不滿意,覺得他是太子,沒理由比其他兄弟差,但要是做得太好,也會給自己惹禍,因為老爹不僅是老爹,還是皇帝。

     這種環境下,太子沒有長歪,沒有心理壓力太大而早夭,遭遇了這樣大的變故,還能談笑風生,那心理素質真是不能不令人佩服。

     益陽王比太子小三歲,原本還顯得有些青澀,但自從墜馬案之後,顧香生就沒再見過他,眼下投手投足,少了幾分浮躁,多出幾份沉穩。

     正當顧香生看向那邊的時候,魏善正好也抬起頭來,二人視線對上,魏善朝她微微頷首,便移開目光,也不再像以往那樣眼楮一亮滿臉喜色了。

     顧香生就是再穩重,女兒家被俊秀郎君追求追捧時的虛榮滿足感,她同樣也會有。

     當初,魏善對她一見鐘情公開示好時,顧香生心底也不是沒有過一絲竊喜的,但是她很快明白自己跟魏善完全不可能處到一塊去,就算戰勝了他們之間的重重阻礙,性格也志趣未必相投,所以從來不給魏善一點錯覺和希望。

     如今看到對方好似徹底放下,她也跟著鬆了口氣。

     不過她很快發現,魏善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似乎大多數時候都盯著同一處地方。

     不是太子那里,更不是她這邊,而是嘉善公主的方向。

     “你在看什麼?”魏初湊過來。

     “你覺不覺得你二兄有些奇怪?”顧香生道。

     魏初循著魏善的目光望過去,片刻之後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顧香生一頭霧水。

     魏初壓低了聲音︰“你看嘉善公主身邊,站著一名女子,服色與她旁邊那些婢女不同。”

     顧香生看見了,那女子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容貌清秀,舉止溫柔。

     “益陽王在看她?”

     魏初道︰“那是二兄身邊的大宮女,叫玉階,九歲就在二兄身邊服侍了,在二兄面前很得臉面的,我見了也要喊一聲玉階姐姐。”

     玉階的眼神不像魏善那樣露骨,時不時和嘉善公主聊兩句,但偶爾也會朝魏善那邊看一眼,兩人眼神交織時,不像剛才顧畫生和呂音兩個人火花四濺,卻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顧香生好像有些明白了。

     不過她並沒有在這種隱秘的觀察里逗留太久,很快又將注意力放在別人身上。

     男人畢竟不像女人那樣感性,當許多女子為了思王和徐澈等人的外表傾倒,暗暗將對他們的感嘆同情升華為憐愛傾慕時,思王和益陽王卻不約而同遭到了冷遇。

     巫蠱案之後,太子已經不是太子,而益陽王看起來好像也沒有先前那樣受寵了,大家搖擺不定,生怕上錯了船,落得太傅朱襄那樣的下場,一個個都還在觀望中,除了雙方的鐵桿和親信好友之外,其他人都有意無意,跟魏臨和魏善二人保持了距離。

     於是男賓那邊出現一個有趣而微妙的場景︰思王和周瑞等人一個小圈子,益陽王又是一個小圈子,以王令為首的文人又是一個小圈子。

     至於那些諸國遠道而來的使臣,他們肯定早就听說魏國發生的這些事情,但魏國越亂,對他們來說就越是一場好戲,所以巴不得能在和魏國權貴的交談中挖到什麼秘辛醜聞。

     可惜令他們失望的是,魏臨說話滴水不漏也就罷了,連那位據說行事有些沖動的益陽王,竟然也一反常態,寡言少語。

     旁邊玉磬一響,賓客們都自然而然停下交談聲,卻听嘉善公主笑道︰“多得各位大駕光臨,往年雖也有品香會,卻不像今日這樣群賢畢至,嘉賓咸集,尤其是思王殿下與益陽王殿下,還有諸國使者的到來,更令寒舍蓬蓽生輝,本人感激不盡,唯有以珍藏美酒款待,請諸位待會兒務必多喝幾杯,讓我略盡地主之誼!”

     她言罷,縴縴玉手指向那邊案上各色香牌香露︰“品香會,顧名思義,自是以品香為主,大魏制香聞名天下,今日以香命名,還請諸位貴客移步,挑出自己最中意的一件,將手中牙牌投入香露或香牌前的竹筒中,最後以牙牌多者為勝。”

     規則很簡單,男賓在入門之後,每人手中就得到一塊指甲大小的象牙小牌了,參與評比的物品攏共四十多份,統計起來也很方便,在此過程中,女賓不能過去與男賓會合,只能看著他們將手中的牙牌投入物品前面的竹筒,心中緊張自不待言。

     當然,得勝者的獎賞固然豐厚,可大家又不是沒見過世面,主要目的還在於享受那份眾星捧月的風頭。

     顧香生問魏初︰“你的在哪兒?”

     魏初努努嘴︰“喏,左邊第二排第二個便是,我阿娘給的香牌,我聞著味道也還成,好像沒什麼特別的。”

     不說親手制香,能夠拿家里的東西來參加評比,已經算是遵守規則了,有些偷懶的,或是家里沒有香方或現成物事的,直接就在香鋪里花高價買,比如顧香生這種大懶鬼,只是她晚了一步,沒買到而已。

     兩人說話間,許多男賓已經走到案前,開始逐個查看品評。

     品評的方式也很簡單,拿起來聞一聞味道,最後投給自己最喜歡的那個即可。

     有些男女彼此有意,事先也約好了的,男方先確認目標,然後直接走到那件物品前面,稍微聞一聞,便將牙牌投進去,雖然遭到了朋友的嘲笑,臉色微紅,卻也甘之如飴。

     有些粗枝大葉的,聞了幾個之後就沒有耐心,直接隨便投一個也是有的。

     還有的當真是以品香為樂趣,一路慢慢走,慢慢聞賞,記住心儀的,最後再決定,這算是最認真的參與者了。

     在那些人的不同表現中,耳邊傳來少女們的竊笑聲,顧香生發現這個過程其實也頗為有趣,尤其是觀察每個人聞香之後的表情反映,以及猜測那些俊俏郎君將牙牌投向何方,其實是很好玩的。

     不過她更多的注意力,還是放在徐澈身上。

     雖說昨夜她已經送過信暗示,但話沒有說得太明白,總會擔心徐澈找錯送錯,心里未免忐忑,一面後悔自己信上沒寫明白,一面又怕徐澈理解錯信上的詩句,認錯物品。

     顧香生的目光緊緊跟隨著徐澈,後者的步伐卻顯得不緊不慢,目光四下搜尋,幾次拿起來的瓶子都不對,害得她驚出一身冷汗。

     魏初取笑︰“你可真沒出息,之前把話說明白,直接告訴他你那瓶子長什麼樣,味道是什麼就行了唄,非得玩文字游戲,現在倒好,平白嚇了自己!”

     顧香生對她作了個鬼臉︰“這叫懸念!”

     她不單看自己的,也抽空看了一下好友的,發現正好有個年輕人站在第二排,將魏初的香牌放回匣子,一面將牙牌投入前面的竹筒。

     顧香生扯扯魏初的袖子,示意她看過去︰“瞧,有人投了你的。”

     魏初卻並不顯得高興,甚至還低聲罵道︰“那酸儒!”

     顧香生奇道︰“怎麼,你倆還認識啊?”

     魏初哼了一聲︰“誰稀罕和這種人認識!”

     顧香生聞言覺得大有深意,正要追問,便听得那邊傳來驚叫︰“我的娘誒,這是什麼味道!”

     眾人紛紛轉頭,卻見北齊使臣將一個青中帶黃的琉璃瓶丟回匣子,露出嫌惡交加的表情,掏出帕子不停地拭著手,像是生怕沾上什麼髒東西。

     顧香生的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

     魏初的眼楮還停在那里,沒去注意看顧香生的臉色,口中奇道︰“怎麼了,發生何事?”

     許多人都听見北齊使臣的叫聲了,站在使臣旁邊的嚴希青,即嚴希桐的兄長,也彎腰拿起那個瓶子,嘴上還笑道︰“不過區區香露,何令蔣公至於此……”

     此字還沒落音,他的臉色也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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