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4.15
「吱呀——」
在門外的廊簷下竊竊私語的穗兒蕊兒一聽到動靜,便立馬扭過頭,只見被表揚「長得老好看」的百里卿言負手從屋內走了出來,神清氣爽,眉眼間沒有半分冷冽,從前覆滿冰霜的臉此刻就像拂去了最上面的一層霜,只餘下融融的風。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倆人悄悄往半掩著的門縫裡瞥了一眼,恰好瞧見姑娘半靠在窗邊案幾上,滿臉的緋紅,唇瓣還腫的有些可疑……
穗兒:=_=姐姐,我好像被虐到了。
蕊兒:=_=妹妹撐住,姐姐先走一步。
落玉軒中,早已沒了那群江湖郎中的蹤影,只有習玉朝和吟風二人還侯在不遠處。
「盟主~」見百里卿言走出了屋,習玉朝連忙屁顛屁顛的湊了上來,笑得滿臉褶子,「那些大夫都已診完脈,我已將他們送回了無桑院,您看……」
百里卿言黑眸微斂,淡淡的掃了他一眼,「去無桑院。」
「好嘞!」習玉朝狗腿的跟了上去。
吟風:……怎麼感覺這習老爺是來搶我飯碗的_(:3ゝ∠)_
===
無桑院內。
夕陽的斜暉已經暗淡,天色也漸漸黑了下來,院中已然掛起了燈籠,柔和的光芒灑滿了整座小院。
屋外的回廊下,幾個鬍鬚花白的大夫正聚在一起細細討論著那未來盟主夫人的病情。
「何兄,依你看,那莫姑娘的眼疾……」
「老夫覺得,竟像是中毒之症。」
「……我們想到一起去了。」
「可是,老夫行醫三十餘載,卻從未見過這種毒啊?」
「可若不是毒……那脈象又何解?」
「這……」
「看來要想治好這眼疾,便一定要找到這病根啊!」
莫愁站在不遠處,無言的佝僂著腰,只是這次卻不是刻意裝出來的,而像是真的被什麼壓垮了一般。
黃泉奈何散……
黃泉奈何。
微微瑟縮了一下肩膀,莫愁滄桑的面上滿是愁容。
和那些江湖郎中不同,如今她想的卻不是如何才能解毒,而是如何才能讓阿欽……哦不,是百里卿言放心讓她解毒。
看如今的情形,百里卿言定是不願讓姑娘恢復記憶的,但他也知道,只有解開了黃泉奈何散的毒,才能治好眼疾……
「盟主。」
「盟主。」
身邊幾個大夫突然聚到了一起,朝門口迎了過去。
莫愁一扭頭,卻見一襲玄衣的百里卿言已經帶著習玉朝走進了無桑院,她連忙垂頭,也跟上了大隊伍。
「都在這等盟主的傳喚吧。」習玉朝在百里卿言身後狐假虎威的吩咐了一句。
「是。」莫愁混在眾人中低低的應了一聲。
和下午把脈的順序一樣,她依舊是最後一個。
看著前面一個個大夫搖著頭,從屋裡一邊歎息一邊走出來,她垂在身側的雙手攥的更緊。
她一定要爭取到為姑娘醫治的機會……
只有這樣,她才能彌補自己曾經無意犯下的過錯……
也只有這樣,才能挽救姑娘和阿欽最後的一絲師徒情誼……
下月初十,便是她的最後期限。
她不能讓一切走到不可挽回的那一步啊!
——
「平大夫,到您了。」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莫愁易過容的臉已經被夜風吹得發了麻,吟風才從屋內小跑了出來,在廊下高聲喚道。
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莫愁微微一驚,垂眼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她連忙佝僂著腰走進了屋。
屋內。
百里卿言坐在上座,正啜著清茶,面上已有了明顯的不耐,眉宇間的鋒芒沒有刻意隱藏,周身的冷冽也沒有半分遮掩,和今日在落玉軒中的仿若兩人。
見盟主已經乏了,最善察言觀色的習玉朝率先問道,「平大夫,你也把過了脈,可有什麼對策?」
莫愁垂首,嗓音嘶啞,幾乎不堪入耳,「莫姑娘的眼疾,應是一種奇毒引發的副作用。」
習玉朝點了點頭,沒什麼稀奇的,所有大夫進來都是這樣猜測。
「……老朽不才,只能治好這眼疾,卻無法根治奇毒,還望盟主見諒。」
莫愁說出這句話時雖是面不改色,但掌心卻在微微冒汗。她一直低垂著頭,也不是因為什麼恭敬,而是壓根不敢直視上座的百里卿言。
此一時彼一時。
從前那個做了壞事還會求自己不要告訴師父的孩子,如今已經成了讓自己畏懼的物件……
只能治好眼疾,卻無法根治奇毒?
百里卿言飲茶的動作微頓,眸色一動,抬眼正視起面前這貌不驚人,嗓音還嘶啞難聞的灰衣老者。
「這……既是毒,自然是要根治!平大夫,看來你還是醫術不精啊。」習玉朝挑了挑眉,插話道。要知道,前面那些大夫一個個進來,可都是信誓旦旦,要找出涼兒的病根,並且能根治。都保證到這個地步了,盟主都不滿意,那麼面前這位不能根治的,就更不用說了……
「嗒。」百里卿言突然放下了手中的茶,饒有興致的看向莫愁,雙眼微眯,卻帶著可怕的威勢,「當真無法根治?」
嗓音冷冽而寒氣森森,一時間,就連坐在旁邊的習玉朝都察覺到了徹骨的涼意。
莫愁的心重重一顫,幾乎抑制不住的,周身汩汩流動的血液都仿佛被凍住了一般,速度漸漸放緩。
咬牙,她強自維持著面上的不動聲色,嘶啞的嗓音中像是帶了冰渣一般,「老朽醫術不精,深感愧焉……」
「就他了。」
百里卿言側頭,漠然的對習玉朝說道,仿佛只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話。
「好……哎哎?」習玉朝下意識的應聲,卻在下一刻反應了過來。「盟主……他說不能根治此毒啊……」
「無妨。」百里卿言又冷冷的掃了一眼杵在那兒沉默不語的莫愁,唇角微不可察的勾起,「便讓他先治好眼疾,再論其它。」
===
日薄西山,斜暉如金。
天邊暈開的霞光也透過雕花窗櫺,在屋內投下熠熠的瀲灩光色。
屋內寂寂無聲,只有柔軟的筆尖在宣紙上緩慢遊走的「沙沙」響,以及兩人輕到幾不可聞的呼吸聲。
那珠簾後的青色案幾後,一妃衣女子提筆而立,三千青絲鬆鬆挽成一束,垂在胸前,只在鬢邊插著一支流蘇步搖,與裙擺上的垂絲海棠相互映襯著,緋色豔豔。
而女子身後,還立著一玄衣男子,金冠束髮,雲袖以金線滾邊,周身像是蒙著一層淡淡的光芒,格外好看。
男子正自女子身後握著她執筆的手,寬大的衣袖幾乎遮住了相觸的指尖,他微微俯身,俊臉正靠在女子的頸邊,另一隻手撐在案幾上,卻像是將她整個人環在了懷裡。
潔白的宣紙上,那柔軟的筆尖在兩人手中靈活的遊走,墨色稍稍暈開,是一個蒼勁有力的「百」字。
莫涼欲哭無淚的僵著身體,深深感覺自己為自己挖了一個坑,然後義無反顧的跳了進去……
她就是想尋常的練練字而已啊不攻自倒!不是想這樣練字啊喂!
說起來,她可能就要「重見天日」了,自然得習慣一下正常人的生活!比如說,練練字?畫些畫?彈彈琴?
這些都是普通大家閨秀應該做的吧??
沒想到今日一拿起筆,身後這廝就來了,還興致勃勃的要教她練字……
拜託,她是瞎,但不是文盲好嗎?最初的時候,莫涼只覺得百里卿言小題大做,幼稚的不行。
而直到這一刻,她才發現,這廝一開始的目的就根本不是要教她寫字,而是要故意撩妹來著!!
結果她傻傻不覺,反倒認為他白癡。
瑪德,智障!
感受到那撚著毛筆的兩隻手緊緊交疊,清淺的呼吸輕輕拍打在頸邊,甚至整個人都被那熟悉的清冷氣息包裹著,莫涼只覺得這兩人環抱的姿勢說不出的曖昧,面上又被撩得紅撲撲的。
百里卿言側頭瞥了一眼女子泛著紅暈的側臉,眸底掠過一絲得逞的笑意,再轉眼時,就連看那潔白的紙面,都帶著些瀲灩的暖色。
「……百?」
既然無法擺脫後面這塊牛皮糖,那就轉移注意力吧_(:3ゝ∠)_
莫涼強行將注意力轉移到了筆尖的走勢上。
提筆,再落下,豎……折……橫……
「裡?」
第二字一出來,莫涼就是再傻也知道這廝要寫什麼了。
將後面兩字硬著頭皮寫完,她再也忍不住這曖昧的姿勢了,手肘一屈,終於從那懷抱中掙脫了開來。
「我,我自己試試。」
百里卿言挑了挑眉,卻是悄悄伸手扯下了那毛氈上寫有自己名字的紙,一揚手,便鋪了一張嶄新的紙。
這幅寫有「百里卿言」的字有特殊意義,他定要好好收著,可不能讓什麼無關緊要的東西混進來……
由於這廝的動作極快,動靜又小,因此目不視物的莫涼完全被蒙在鼓裡,還一邊摸著鎮紙,一邊仰頭問道,「方才那四個字在哪裡?」
百里卿言絲毫不心虛的將那方鎮紙隨意擺了個位置,一本正經的沉聲道,「就在這。」
莫涼心滿意足的點了點頭,扭頭便在鎮紙的旁邊歪歪扭扭的寫下了——「莫涼。」
頓了頓,思及身後還杵了尊大佛,她一撩衣袖,又俯身趴在了案幾上,在「莫涼」與鎮紙中間的位置又顫顫巍巍的畫了一顆心。
「……」
握筆轉身,她揚唇一笑。
「……」
自作自受的年輕盟主握著手中孤孤單單的「百里卿言」,臉驀地黑了下來,眸色冷沉,死死盯著紙上那顆愛心和「莫涼」,只恨不得將它與自己手中這張紙拼在一起……
「篤篤。」
門外突然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穗兒清亮的嗓音響起,「姑娘!平大夫送藥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