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鶴書說到這裡驀地頓住,他只是振奮地戳著手,不斷來回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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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臣不知道他在高興什麽,看他這樣興奮,罪臣反而有點生氣,覺得他是在敷衍,不想兌現對罪臣的承諾。章鶴書卻反過來勸服罪臣,他說,先帝是個明君,太子……就是官家您,看著也是個好苗子,邊疆安定的盛世朝堂,必然是文士出,武將默,單憑茂兒一人,又能走多遠呢?但是有人一路幫扶著,那就不一樣了。罪臣和他都老了,扶得了一時,扶不了一世,將來,還要靠年輕的這一輩。只要我們對挑幾個長勢好的筍尖,對他們施以小恩,等他們成了翠竹,自然知道回報我們。那麽什麽樣的‘小’恩,能讓人一生銘記呢?”
大殿上靜靜的,只有謝容與道:“知遇之恩。”
“不錯,正是知遇之恩。章鶴書說,他能夠拿到洗襟台的登台名額,到時候分罪臣幾個,罪臣看中了誰,盡可以與他說,他會想法子讓這些人登上洗襟台。罪臣是個粗人,只知道一些很粗淺的道理,章鶴書的話,罪臣當時並不全明白,也不知道該不該答應。然而這時,發生了一樁意外。
“諸位還記得,鹹和十二年,西北常昌將軍命喪蠻敵彎刀之下,罪臣疾奔三天三夜馳援邙山以南麽?罪臣到的時候,邙山之所以沒有被攻陷,是因為常昌將軍麾下,有一個姓茅的校尉帶著殘兵力扛蠻敵,這個茅校尉後來被封了遊騎將軍,他和罪臣一樣,在此役中受了重傷,幾年後被朝廷召回。他不是世家出生,大字不識一個,在京中僅領了個吃俸祿的虛銜,過得並不好。不過他真正過不好的原因並不是這個,鹹和十七年,蒼弩十三部入侵,他托人代書,上過十七封奏帖主和。罪臣承認,當時主和的大臣裡,有許多人的確是畏縮不戰,可是茅將軍不是,否則他不會落下這一身傷。他在西北駐守多年,深知劼北一帶百姓的疾苦,他們早就經不起一場戰爭的摧殘。茅將軍的奏帖裡,議和只是緩兵之計,他希望朝廷先以遣使議和拖住蒼弩十三部,然後將劼北百姓撤去邙山以南,此後再打仗不遲。”
“鹹和年間的朝廷,”曲不惟苦笑了一下,“哪來的銀子撤走劼北人?要真有銀子,當年災荒的時候,就不至於易子相食了。退一步說,即使有銀子撤人,耽擱幾個月的軍資又怎麽算?不過罪臣已經說了,茅將軍就是個粗人,他算不來這些細帳,他心裡眼裡只有劼北的那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他一個低階將軍,沒有面聖的資格,廷議也輪不到他,他寫好奏帖,就去跪樞密院,跪京兆府,跪那些他熟悉的將門府邸。還真有人被他說動,為此向鹹和皇帝晉過言,他甚至被那些真正畏縮不戰的主和派利用過,當成最鋒利的矛。
“可惜,就在滿朝相爭不下之時,士子投江了。
“一百三十七名士子命喪滄浪江中,包括張遇初和當朝駙馬謝楨。滄浪水,洗白襟,天下為之震動,朝廷上的主和派一夜間息聲,將軍嶽翀隨即請戰。可是戰與不戰有了答案,一百三十七條士子的命該由誰來還?民間與士大夫很快便矛頭對準了那些主和的將軍,說他們懦弱無能,自私虛妄,若不是他們堅持主和,也不會逼得士子投江。為了安撫民怨,朝廷自然有所處置,不少武將被革職罰俸,包括罪臣說的那位茅將軍。
“其實這事在許多行伍出生的大臣的心中埋下了病根,覺得朝廷重文輕武,官家繼位之初,朝廷有將軍擅權,其因果大抵也緣於此。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說回昭化十二年,朝廷要建洗襟台的時候。
“昭化十二年,先帝決定改洗襟祠為洗襟台,並遴選士人登台,章鶴書告訴罪臣,說可以分給罪臣洗襟台登台名額。罪臣當時很猶豫,倒不是怕犯錯,不過是不知道這些名額拿來有什麽用罷了。可是這時候,發生了一樁意外,就是罪臣剛才說的那位茅將軍——他死了。”
第202章
宣室殿上沒人出聲,或許當時有人聽說過這事,並不在意罷了。
“一根結實的草繩搭在房梁上,罪臣到的時候,人早就沒氣了。有人說他是吃酒吃糊塗了,把自己掛上去的,但罪臣知道不是。士子投江後,他被革了職,十年間窮困潦倒,就這樣,還要被人指著鼻子罵是畏縮不戰的懦夫。他是懦夫嗎?如果他是,那他當年為何會在常昌將軍戰死後,帶著殘兵守住邙山之南,落下一身傷病?他只是……他只是,想得沒有那麽深遠,那麽周全罷了。後來罪臣也懂了,人有骨,國也有骨,社稷有骨,蒼弩蠻敵已經入侵大周疆土,這時候議和,那就是折了國骨,人折骨而不能行,國折骨,今後如何立於世?是故哪怕議和只是一個權益之計,那些士人也分寸不讓,因為有的東西,比如心,比如骨,是不能讓的,這才是他們投江的目的。投江的士人沒有錯,赤誠之心天地可鑒,可誰又有錯呢?茅將軍有錯嗎?劼北受苦的百姓有錯嗎?都沒有。錯的只是在當時,根本沒有一個萬全之策,就是需要取舍。”
而一取舍,有些本不該對立的人事,便站在了黑白兩端,比如投江的士人與主和的將軍。而中間模糊不清的一團灰,太少人能看明白。
“罪臣看見茅將軍的下場,忠肝義膽戎馬征戰,最後卻在一間漏風的瓦房裡草草了卻一生,罪臣覺得兔死狐悲,章鶴書說得對,亂則武,盛則文,將來的朝廷文臣出武將默,罪臣扶得了茂兒一時,扶不了茂兒一輩子,得有別的人來扶著他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