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黃門正是左思右想,便聽章元嘉柔聲道:“本宮是個喜團圓的人,適才褚妹妹說得不錯,往年這個時候,后宮的姐妹都是聚在一起的,本宮日前聽芸妹妹啼哭,心中擔心,不過想進去陪她說兩句話罷了,公公若不放心,在一旁瞧著還不成麽……”
小黃門只是個位卑的內侍官,哪裡當得起章元嘉這話。
他想著怎麽說還有這麽多娘娘在,再不敢相阻,由章元嘉與眾人進去了。
落芳齋不大,芸美人就歇在內院的寢屋中,她的確得了心病,不過一月時日,本來豐腴的人肉眼可見的消瘦下來,聽到外頭有紛亂腳步聲,還以為是下頭的婢子送藥湯來了,本要喚人輕點聲,朦朧間睜開眼,入目的竟是一襲金絲鑲邊褖衣,她驚得坐起:“娘娘,你……你們怎麽來了?”
后宮姐妹和睦,沒什麽勾心鬥角,怡嬪幾人見芸美人消瘦成這樣,忍不住上前握住她的手,“要不是皇后娘娘執意來見你,我們竟不知你病成了這樣。”
芸美人聞言不由詫異,章元嘉執意來見她?
在這樣的時候?
章元嘉對上她的眼神,淡聲道:“你們去外頭守著吧,本宮有幾句話想單獨對芸妹妹說。”
眾人隻當是皇后要說體己話,應一聲是,很快出去了。
章元嘉又道:“芷薇,你也去院外。”
寢屋中只剩章元嘉與芸美人兩人,章元嘉在榻邊坐下,默了片刻,說道:“你父親落獄後,你母親病了,家中上下一夜間走的走,散的散,你哥哥為了給你母親買藥,日前不慎受了傷,好在救回來了。眼下你母親和你哥哥都好,京兆府得了昭王的令,已幫著安置了。本宮能打聽到的只有這些。”
芸美人垂下眼,半晌,苦笑了一聲:“皇后都知道了。”
章元嘉一下握住她的手:“是,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了,你也把你知道的告訴我好嗎?”
不待芸美人回答,她很快又道,“早前林少卿落獄,你能這麽快得到消息,連夜去央求官家,說明你很清楚宮外究竟發生了什麽。”
她朝院外看了一眼,低聲道:“我這些年太糊塗,身邊被我父親安插了眼線卻渾然不知,直至近日刻意試探,才覺察出來,官家因此對我失了信任,什麽都不告訴我,我不怨他,但我不想聽我父親的一面之詞,求你告訴我,小昭王在陵川究竟查到了什麽,我哥哥為什麽一直不回來,是不是因為我的父親?還有洗襟台的坍塌,究竟是怎麽回事?”
第192章
芸美人注視著炭盆嫋嫋升起的青煙,良久道:“娘娘還是獨善其身吧。您是官家的心上人,無論發生什麽,官家都會護著您的。娘娘隻當什麽都不知道,洗襟台的案子,娘娘不要碰了。”
“到了這樣的關頭,本宮如何獨善其身?”章元嘉道,“此前林少卿落獄,芸妹妹坐到坐視不理了麽?”
其實早在數月前,章鶴書進宮來探望她,章元嘉就覺得不對勁了。
那時她正在操持仁毓的親事,趙永妍意屬張遠岫,是私下悄悄告訴她的,章元嘉顧及女兒家的顏面,除了趙疏,沒跟任何人提過趙永妍的心意,哪怕被幾個侍婢聽見了,怎麽會傳到宮外去?然而章鶴書進宮後卻問起仁毓郡主和張遠岫的親事。
章元嘉道:“我的貼身侍婢早被我父親收買了,她和我說,我父親是遭到攻訐才被停職,我哥哥為了取證,在一個叫脂溪的地方受了傷,是故不能回來。但我太了解我哥哥這個人了,他去陵川,是去柏楊山督工的,絕不會因為旁的事擅離職守,如果我父親的罪名是莫須有的,他必然相信朝廷會還父親清白,不可能前往脂溪,他去脂溪,只能說明……”章元嘉咬了咬唇,知道時間緊迫,必須以真話換真話,“只能說明至少在他看來,那裡的罪證,真的牽涉到了父親,他是於心有愧,才會放下自己的差務,為朝廷取證。”
章元嘉緊緊握住芸美人的手,看入她的雙眼,“雖然你我位份不同,處境卻別無二致。入了這后宮,除了為官家活,就是為母族活,有時候在深宮陷得久了,便把自己的來路淡忘了,以為宮外的那些事,都是俗世中的沉浮,離我們很遠,其實不是,身在天家,享萬民奉養,身上便已經套上了臣民的枷鎖,這是我嫁給官家前,哥哥親口對我說的。我們或許失了自由,總不能把自己也丟了,多少還要活個對錯是不是?你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地告訴我,至於真相如何,我自會分辨……”
芸美人淚盈盈地望著章元嘉,不知為何,章元嘉這一番話分明不是為了開解她,聽完之後,她連日來的困頓竟散去不少,是啊,她這些日子一直沉浸在家族的橫禍中,險些忘了對錯。
她點了點頭:“其實妾身知道的也不多,只聽說當年曲侯賣出過幾個洗襟台的登台名額,至於那名額的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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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元嘉沒在落芳齋逗留太久,出來的時候,晴光已經消褪了,天際浮上陰雲,大概又是一場雪將至。章元嘉稱是乏了,散去了一眾嬪妾,攜著芷薇往元德殿走。
芸美人其實沒有說太多,隻告訴她曲不惟為了掩蓋罪過,犯下了許多惡行,而那些被他拿來買賣的名額,有人稱是從章鶴書手裡得來的,因為眼下沒有證據,趙疏只是停了章鶴書的職。
章元嘉也不知道該信趙疏還是該信父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