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冬道:“姑娘說的是,我也是這麽懷疑的。
“我流落半生,被人視作足下塵,風中絮,只有先生一人以真意待我,且不論情之一字,當初先生教我詩書,便是希望我能立身磊落,而今我孑然一人,無親無故,既知道先生為那高門權貴所害,此事斷不可以就這麽揭過去。
“我沒有先生那般志向高潔,想要以一己之力揭發何家父子的大罪,但我至少要知道先生人在哪裡,是否被害。”
扶冬跟著一戶酒商學來釀酒的手藝,冒用一個寡婦的身份來了京城。打聽到京中貴胄子弟常去東來順擺席吃酒,她盤下折枝居,開了酒舍,借著去東來順送酒,刻意接近何鴻雲。
何鴻雲有個私人莊子,五年前扶夏病重,莊上已許久沒來過可人的美人兒了。扶冬貌美,加之這二十年魅惑人的功夫不是白學的,他有所需,她有所求,兩人一拍即合,她於是一夜之間從折枝居消失無蹤,更名為扶冬,搖身一變,成了祝寧莊上新到的花魁。
扶冬說到這裡,已是淚水漣漣,“該說的,奴家知無不言,已經全說了,姑娘手裡既有這支雙飛燕玉簪,想必定是有了先生的下落,還望……”她抿抿唇,竟是伏身與青唯行了個大禮,“還望姑娘無論如何都告訴我……”
青唯連忙將扶冬扶起。
她將薛長興留給她的玉簪與扶冬的斷簪一並拿出,實話說道:“對不住,這支玉簪是一個前輩留給我的,我並沒有徐先生的消息,在你提起他之前,我甚至沒有聽說過這個人。不過你放心,等我找到前輩,我一定第一時間跟他打聽徐先生的下落。”
扶冬聽了這話,並沒有失望,她抹乾淚,很淺地笑了一下,“有人找到這支玉簪,對我來說已經是很好的消息了。該說對不住的是奴家,那日在折枝居,奴家並不知道何鴻雲為何要對付姑娘。佯作刺殺姑娘,是為了獲取何鴻雲進一步的信任,望姑娘千萬見諒。”
青唯沒多在意,把兩支玉簪一並還給扶冬:“物歸原主,你留著有個念想。”
扶冬看著玉簪,眼淚又落下來,她很快抬袖拭乾,低聲說了句:“多謝。”取出·一支錦盒,將簪子收好。
江辭舟見她心緒平複,問道:“你接近何鴻雲這些日子,可有查到什麽?”
扶冬仔細想了想,搖頭道:“沒有。有樁事說來古怪,我雖懷疑利用木料差價,真正貪墨銀錢的是何家父子,但是五年前,洗襟台修建之初,無論是何拾青還是何鴻雲都不在陵川。何拾青在京中養病,何鴻雲接到聖命,去寧州治疫了。他治疫治得好,聽說因為這,事後來還升了官……”
五年前,去寧州治疫?
青唯一愣,她正待細問,屋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閣樓小院的巡衛每一炷香便會巡視一圈,半個時辰一過,還會到院舍內部檢視。
定是那些巡衛又到了!
扶冬警覺,掀了燈罩,立刻要掐斷燭火。
江辭舟攔住她:“別滅!”
適才還點著燈,眼下守衛剛到,燈就滅了,豈不是此地無銀?
可這屋子雖大,卻一覽無遺,他們活生生兩個人,究竟該怎麽藏?
青唯目光落在圓榻,三步並作兩步便朝榻上奔去,江辭舟卻在她腰間一攬,低聲道:“這邊。”環臂抱著她,掠至竹屏後的浴桶,兩人一塊兒齊齊沒入水中。
水面剛平靜,屋舍的門就被推開了。
“這麽晚,怎麽還點著燈?”
“夢魘了……不敢睡……”
巡衛與扶冬的聲音隔著水混混沌沌地傳來。
浴桶太小了,青唯陷在水下,緊緊挨著江辭舟的胸膛,眼前黑漆漆的,什麽也瞧不見。
江辭舟也覺得擠,她的背實在太瘦了,那一對蝴蝶骨簡直薄如蟬翼,就這麽抵在木桶上,他都擔心會磨破。於是隻好在黑暗的水下環住她,將手隔在她的蝴蝶骨與木桶之間。
身下也不舒服,她不知道在腰間揣了什麽,膈得他實在難受。
江辭舟於是探手去她的腰間,居然摸到一個荷包。
荷包裡頭裝著一個硬物,似乎是一隻小瓷瓶。
兩人離得太近,本來就有許多摩擦,兼之青唯正豎著耳朵聽屋裡的動靜,江辭舟摘下她的荷包時,她竟沒有覺察。
荷包的繩索一松開,瓷瓶就落出來,江辭舟伸手去接,堵在瓶口的布巾已吸水脫出,裡頭無色無味的青灰全都散出來,溶在水中。
青唯左眼上的斑紋是用一種赭粉畫的,水洗不去,酒澆不去,除非遇到青灰。
巡衛巡視一圈,見屋中並沒有異樣,很快離開了。
青唯屏息屏到極致,聽到掩門聲,立刻從水中站起來,抹了抹沾了滿臉的水。
江辭舟也跨出浴桶,斟酌了一下,回頭對青唯道:“此地不能久留,你我先——”
話到一半,他看著青唯,忽然頓住了。
扶冬正拿了乾淨的衣裳過來,看清青唯的臉,訝異道:“姑娘,你……”
話未說完,對上江辭舟的眼風,她立刻會意,心道這也許人家夫妻間的私事,她一個外人,哪好多說,於是改口道,“姑娘與公子身上都濕了,秋夜寒涼,奴家這裡有乾淨衣裳,二位趕緊換上吧。”
青唯頷首道:“多謝。”從浴桶裡出來,拿過扶冬手裡的衣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