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下任

　　肖宸如願躺在床上。

　　雖然，這個“如願”似乎不是隨的他的心意。室內，壁燈映出暖黃的微光；天色暗淡，窗簾只拉了一半，偶爾被微風卷開。

　　這樣的環境下，面前筵青的表情，就顯得尤其琢磨不清。男人不斷往自己背後塞枕頭，宛如置身於雲層之上，肖宸被迫體驗了一把什麼叫高枕無憂：“可以了筵青……其實腰上不用墊枕頭的。”

　　筵青勉強停下動作。也不知他從哪兒學的知識，為了讓青年舒服一點，恨不得把所有棉花都墊到人背後。

　　現在停手，才驚覺青年腰身被迫挺高，正被暗金色的枕頭襯出優美的曲線。衣角有滑落的跡象，筵青心頭猛跳，胡亂把襯衣扯回來，掩蓋住那片潔白的肌膚：“多久得的病？”

　　肖宸抿唇片刻，泄出半聲歎息——門外傳來雞飛狗跳的動靜，應該是小鳥擰不開水龍頭：“臭蛇，快來幫忙啊！”

　　筵青哪里會動。看見肖宸歎氣，他的心已然沉了下去：“很嚴重？”

　　“不是。”肖宸這才發覺又讓人誤會了：“我真的沒病……說起來，要不是得了這場‘病’，也遇不上你們。”

　　筵青臉上有淡淡的疑惑。肖宸朝他一笑，翻身試圖起床：“別誤會，我慢慢給你解釋。小鳥它應該真不會擰水龍頭，還是我去……”

　　“躺好。”肩上傳來輕微的力度。透著不容置喙 ，筵青瞬間把人按回柔軟的床鋪。

　　背著光，他臉上的神情很認真。筵青還是第一次意識到，身為人類，肖宸的體質比自己孱弱多了：“舟車……勞頓，你先休息，其他的我來。”

　　就這個詞，還是剛才跟華南虎學的。沒等肖宸反應過來，他疾步往外走，順手掩上門扉。

　　環顧四周，客廳一角的吧臺上放了幾瓶礦泉水。筵青轉身過去，第一次做伺候人的事，他取杯子的動作有些遲疑。就連倒水時都十分慎重，充滿了儀式感。

　　與此同時，浴室傳來奇怪的動靜——“嘎，搞半天這水龍頭不能擰！”

　　白奮鬥了幾分鐘，差點把東西都弄壞，才發現水龍頭是下壓式的。怪隼叫得氣急敗壞，伴隨著水聲一起流出浴室。一旁，雪獅眼神複雜，嘴都銜酸了。

　　後頸肉被叼在嘴角，小鮫人明顯有些不知所措。不遠處的客廳，就連青鸞都抬起高貴的屁股，飛來飛去的整理行李——整個房間，只剩窮奇無所事事。

　　佔據了大半個客廳，它盤踞在地毯上，眼神還徘徊在自己的肚皮上。

　　聽說人生病了容易腰酸背痛。那自己白乎乎軟綿綿的肚子，是不是正好能派上用場……？

　　“嘎吱——”窮奇正在那兒放飛思緒，主臥門突然被推開。穿著拖鞋走出來，見行李全部被收拾好，肖宸顯然十分驚喜：“誰整理的，是青鸞？”

　　“啾！”突然被表揚，萬年不開口的神鳥趕緊叫了兩聲，小模樣賢慧得像田螺姑娘。肖宸剛笑眯眯的想誇獎它，身前驟然投來一片陰影。

　　說做就做。目標明確的銜起人類後頸，窮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人叼到了自己肚皮上。

　　這一幕，恰巧被剛出浴室的白澤看見。仿若遭受晴天霹靂，雪獅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呆呆的目睹肖宸整個人陷進白乎乎的絨毛裏。

　　擠不進小門，窮奇剛還是從落地窗外飛進來的，肚皮上留有夕陽的味道。一派暖融融中，青年甚至沒回過神，還任由窮奇在腦袋上舔了兩口。

　　“嗷——”雪獅心碎欲絕的同時，小鳥也終於從浴室裏飛出來：“嘎——！你、你在做什麼呀！”

　　自己費盡心思供養的人類染上了其他異獸的味道，那獸甚至露出挑釁的目光，還試圖用翅膀把人遮住……雙翅扇得像陀螺，小鳥悲傷得宛如撞破出軌現場：“肖、宸！”

　　一獅一鳥的叫聲合起來，高昂得能震碎玻璃。浴室裏接連傳來水聲，就連唯一不能目睹現場的迷你鮫人都坐不住了：“怎麼了，肖肖怎麼了！他病昏了嗎！”

　　怪隼根本沒心思回答它。一心只想把肖宸從窮奇懷裏扯出來，小鸚鵡飛升上前，親自演繹什麼叫蚍蜉撼樹：“你把爪子給我挪開！”

　　巨虎根本不理它。長尾一掀，它剛想把怪隼拍走，肚皮上驟然一空。

　　筵青鐵青著臉，把肖宸拉到懷裏。將人半摟在懷中，長髮男人眯起眼：“他身體不好，不是讓你們這麼玩兒的。”

　　聲音裏滿滿的恐嚇。從來天不怕地不怕的窮奇都條件反射性的縮了縮脖子，更遑論本來就容易慫的小鸚鵡了：“這，都怪它，是它把肖宸當私有物——肖宸，你臉怎麼白了？！”

　　剛進門就被接連折騰，連續體驗了幾次天旋地轉，肖宸不臉白就怪了。扶住腦袋，他不得不集中所有注意力解釋：“沒事，真的沒事——別吼它，窮奇也是好心。”

　　乍然成為眾矢之的，巨虎腦袋都要埋到地毯下去了；結果聽青年這麼一說，又悄悄抬起眼看他。

　　筵青露出不贊同的神情。拍拍他扶住自己的手，肖宸示意自己真的沒事：“我跟你們解釋。”

　　被扶到沙發上，異獸們在眼前排成一排。花了半小時，它們才明白什麼叫精神疾病，又花了半小時，才理解為什麼肖宸能看到自己會和精神分裂症聯繫到一起：“所以，那個人只是誤會了？”

　　肖宸點點頭，又搖搖頭：“不止他。當時的老師同學，還有父母雙方的親戚……幾乎所有認識的人，都以為我是因病休學。”

　　眾獸遲疑的點頭。以為它們不能理解休學的概念，肖宸正打算繼續說明，就聽浴室遙遙傳來小鮫人的聲音：“肖肖，那你……還回去上學嗎？”

　　為了參與集體活動，迷你鮫人肉呼呼的胳膊正枕在浴缸邊兒上，十分費勁的仰起頭。接收到它執著的目光，肖宸一時有些遲疑：“這個……會。”

　　畢竟休學期只有一年。硬要算起來的話，他今年九月就該回去上學了——上的還是大三，比所有老同學都晚一屆。

　　“這樣……”聽到肖宸的回答，異獸群間傳來細微的騷動：“那店裏呢？”

　　肖宸思考片刻：“債都還完了，我會儘量聯繫師父；要是找不到，就讓其他人幫忙照看……”

　　“你要回學校？——那，我們呢？”筵青抬眼，問出其餘幾獸無比在意的問題。

　　見他打頭陣，眾獸瞬間目光炯然。

　　“反正我肯定跟著肖宸去。”小鸚鵡依舊留有迷一樣的自信：“我這麼小，可以住鳥籠裏，嘻嘻。”

　　笑聲十分拉仇恨。兩隻大型貓科動物瞬間瞪向它，眼神中除了威脅，還有不明顯的豔羨。

　　雖然普通人看不到，但它們的體型實在異常，更遑論日常卡門的窮奇。渾身都透著緊張，巨虎努力把自己縮成一團，試圖將體型壓小點。

　　“我不回學校住。”沒成想，肖宸一口反駁：“就住後院——當然，這事得建立在……你們願意載我上學的基礎上。”

　　他狡黠地眨眼。眾獸眼神瞬間點亮——這活向來是搶著幹，又哪有不願意的道理？

　　室內陡然響起兩隻貓科動物邀功的叫聲。剛剛還是眾獸的羡慕對象，一朝被貶入泥塵，小鸚鵡氣得嘎嘎直叫：“欺負我體型小是吧？等著吧，你們只是交通工具而言，他最愛的小鳥依舊是我——”

　　“這樣不會很累嗎？”沒理會近在咫尺的宮鬥戲碼，筵青皺起眉：“飛過來至少要一個多小時。”

　　一次兩次還好。要是日日如此，即使肖宸什麼都不說，他也知道不會好受。

　　“大不了早點起。”肖宸沒有猶豫。從接回這群異獸的第一天起，他就沒有過和它們分開的想法。

　　所幸，它們也是。

　　“好。”筵青點點頭，尊重對方的一切決定。肖宸微笑，正打算好好安撫一下沉迷宮鬥的小鸚鵡，就聽筵青沉聲道：“它們兩個我不清楚，但如果騎我，我能用尾巴纏著你——你可以在我背上補覺。”

　　肖宸半天才反應過來，筵青是在趁機謀職。

　　所幸，離開學的時間還早，有關坐騎，還能爭很長一段路。一整天雞飛狗跳後，第一次在總統套房入眠，肖宸睡得格外香甜。

　　不遠處的大樓間，小熊貓卻在自己的辦公室裏被人堵了個正著。

　　“會長，我聽說，你突然預留了一大堆旁聽席？”說話的是一隻巨大的穿山甲，它年歲已長，甚至比華南虎的議員等級還高。

　　穿山甲穿得人模人樣，尾巴上卻詭異的禿了一塊——和倒楣的蜥蜴精一樣，它的背甲一看就很耐玩，曾經就被醉酒的小奶貓撓過……

　　“是啊。”知道對方最怕什麼，小熊貓話堵得毫不猶豫：“他們是七尾貓的朋友。”

　　穿山甲的滿腹疑問瞬間啞火。

　　猛然聽到這個可怕的名字，要是平常，它早開始瑟瑟發抖。不過想起本屆大會的雙重議題，穿山甲到底是努力穩住心神：“可是會長，如果僅僅是商議陰邪入侵的事，我不會有一點意見……”

　　“但，這次開會還要選出下一任會長啊！”穿山甲猛然拔高音量：“讓外人來，真的合適嗎？”

　　小熊貓不說話，尾巴在身後晃來晃去。邁著小短腿從辦公桌上跳下，它不動聲色的蹭到一處暗色的小門旁：“搞半天你是來問這個的。”

　　穿山甲聲音壓低：“對……”

　　它垂著眼。視線中，小熊貓正撐直身子，費盡心思的試圖打開暗門。對方比自己矮不止一節，穿山甲卻沒有分毫逾矩的心思：“會長，你明明知道……”

　　“不用擔心。”費盡千辛萬苦，小熊貓終於打開暗門。側過身，一隻軟綿綿的生物正趴在地板上。

　　它應該剛出生沒多久，還在打呼嚕，整只生物只有小熊貓一半大。它看起來沒有分毫殺傷力，黑白相間的皮毛，恍惚卻說明瞭什麼。

　　“反正，下一任會長一定是它。”小熊貓說：“問題是，在它長大前——誰能是那個代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