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與月
門在徐家小輩驚詫的目光中被關上。
兩人在桌前落座。月光透過窗櫺,灑在桌前。
筵青側對著月光。他的臉輪廓分明,眸色在夜色下顯得晦暗不清,只隱隱映出淺淡的光。
氣氛一時有些沉寂。
徐家小輩出去後,房間裏便只餘二人。肖宸手指微動,在桌上輕扣了兩下。
下山這麼久,直到參加這次拍賣會,他才第一次與筵青單獨相處。
其他異獸都是獸形,要麼毛茸茸,要麼小巧玲瓏。就連唯一半身人形的鮫人,都因為體型過小,肖宸完全無法將其當作人形生物看待。
與這群異獸相比,筵青長身而立,身形比自己都高。無論是從哪個角度,都沒法輕易忽視。
也許是因為夜色,肖宸莫名有些放不開。
“你不睡嗎?”還是筵青先開口了。
最初他化形時,情緒外露,不通世故。第一次出店也跟個小孩兒似的,赤腳踏在地板上,還固執的要挽胳膊。
如此幼稚,直接讓肖宸沉浸在了筵青的妖型狀態中,硬是把男人當蛇看。
但經過這麼長時間後,小蛇的情緒內斂了不少。現在的他看著正常多了,也越發的像個人。
把這樣的筵青留在房內,肖宸突然有點兒拘謹。
“不睡,咱聊聊天。”為了打散這種感覺,肖宸坐直了身子:“你是怎麼通過安檢口的?”
這個問題困擾了他一天,現在總算有機會了。
筵青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同樣坐直身子:“我沒過安檢口。”
他無意識的模仿著肖宸,挺直背,雙眸直視。
機場不是全封閉的,對人來說難以通過的地方,對一條蛇就不一定了。
想通這一點,肖宸卻並不覺得輕鬆:“你沒被其他人看見嗎?”
萬一安保大隊想對一條蛇做些什麼,肖宸可完全發現不了。
就像家養的貓狗趁自己不注意時,順著門縫溜了出去;因為自己的疏忽,一條小蛇孤身在外亂竄,可能還會迷路,然後就再也見不到了……
想起這些,肖宸心底倏地一緊,隱隱泛起後悔。
“沒事。”筵青理解錯了:“那幾隻傢伙,有的在睡覺,有的在吵架,都沒發現我離開。”
肖宸花了幾秒,才反應過來筵青說的是店裏:“吵架?!”
“鳥和獅子單方面吵。”筵青面無表情,陳述事實:“獅子沒理它。”
肖宸問:“為什麼?”
小鸚鵡脾氣暴躁,性子嬌縱。如果不是雪獅脾氣好,肖宸甚至懷疑它倆會打起來。
筵青繼續陳述:“嫌棄獅子吃白食。”
肖宸:“……”
完全是隨便找了個原因,就想欺壓雪獅。
這理由,在雪獅到寵物店前,肖宸已經聽過一遍了。他不由微微歎息,唇角卻是勾著的:“回去可得好好給小鸚鵡說說。”
怪隼情緒外露,總覺得自己被忽視;真碰上肖宸時,又不敢當面說出這份委屈。
肖宸看在眼裏,卻無法排解它的彆扭。待到拍賣會完畢,想起準備打包回家的那一大堆木材,才有了些底氣。
想起小鸚鵡高興得拍打翅膀的樣子,肖宸不由露出微笑。
他這幅明顯心情愉悅的模樣,落在筵青眼裏,卻成了聊天時分神的證據。
知道他想的是小鸚鵡,筵青眸子一沉,嘴角往下壓了些。
他似乎有些不高興,但想起與肖宸聊這些的是自己,眼神又帶了些滿意。
不論怎麼說,能坐在這裏,他就和小鳥它們,有根本上的分別。
筵青執著的看著對面人。夜色掩映下,肖宸的身影有些模糊不清。
肩膀被月光鍍出一片銀白,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肖宸自己看不到,卻不知對面人的眼神。被他的呼吸所吸引,筵青看得仔細,用視線描摹著青年的線條。
一遍又一遍,直到輪廓由眼眸,一直淺淡的印在腦海深處。
“睡覺嗎?”婆娑的樹影中,肖宸也注意到筵青的注視。
知道自己對異獸特別有吸引力,他沒放在心上,只是隨口邀請道:“還是出去走走?”
筵青選了第二種。
難得無人打擾,他雖不言不語,行動上卻異常鄭重。
肖宸沒注意到,只是推開門,任由清風席捲。
壁燈依舊亮著。這次,筵青沒站在肖宸身後,而是不聲不響上前兩步,去了青年身旁。
他所站的位置更接近壁燈,影子被燈光撕扯,落在肖宸肩上。
奇妙的是,雖然沒有分毫接觸,二人的體溫卻在不經意交融。層層樹影后,有不少清淺的池塘,映出一輪彎月亮。
兩人腳步聲很淡,落在石板路上,幾近無聲。
筵青一直半歪過頭——他眼神一直落在肖宸身上,滿是無言的珍重。
肖宸還在和他聊天:“這兒景色不錯吧。”
“嗯。”
“如果寵物店裏要裝修,你覺得變成什麼樣子比較好?”
遠處隱隱傳來人聲。他們走的漫無邊際,不知不覺卻離徐家的活動場所越來越近。
筵青暫時沒說話。他仔細思考了一下,隨後慎重道:“什麼樣都可以。”
肖宸笑道:“現在環境這麼差,你們連休息散步的地方都沒有。要是怎樣都行,我可就不裝修了。”
他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男人鄭重其事的點了點頭:“可以。”
他也好,其他異獸也好,根本不是因為環境而來的,也不會因為身外之物離開。
肖宸卻不明白這些。明明只是想逗逗筵青,但一和徐家做對比,他反倒成了被提醒的那個:“不然,我去問問徐老爺子幻陣的事情,店裏面積實在是太小了……”
他問得憂心忡忡,一心想帶崽們過上吃香喝辣、邀清風賞明月的生活。
筵青卻沒看懂他的憂慮:“擠點熱鬧。”
人聲漸進。宴會似乎接近尾聲,徐老爺子的聲音從大廳深處飄來,帶了點兒醉醺醺。
“謝謝諸位來參加這次的拍賣會……嗝,鮫人淚稍後就打包好,給諸位送來……嗝……”
一片笑聲中,肖宸聽得暗自搖頭:“老爺子都醉成這樣。”
他轉身,不再打算往那邊走:“我們回去。等宴席一散,這群客人可就要出來了。”
筵青點點頭。他剛轉身,卻聽身後大廳傳來碗碟破碎的聲音。
隨後是一道急切的驚呼:“不好了!”
風吹過,瞬間喚醒人們的神智。肖宸眼神一凜,與筵青對視一眼,轉身往後走。
大廳裏的觥籌交錯已然一頓,變得鬧哄哄的。肖宸還在疑心是徐老爺子出了什麼事,便聽到他渾厚有力的聲音:“鎮定,大家都安靜些!”
疾步轉了個彎,光輝灑出門扉,落在廳前。悄悄推開門,肖宸側身擠進大廳。
宴會果然已經到了尾聲,餐臺上七零八落,擺了不少餐具。
身穿長衫的大師們互相攙扶,腳步晃晃悠悠的。就連楊宇芝都被灌得不輕,此時正單手撐在餐臺上,滿臉的酡紅。
肖宸突然出現,眾人卻都沒意識到大廳裏多了個人。他們只是盯著臺上,目光落在徐老爺子身上:“老徐,他剛剛說的是什麼意思?”
“什麼叫鮫人淚不見了!”
鮫人淚不見了?
肖宸心裏咯噔一下,目光頓時一凜。筵青默不作聲站在他身後,眼神在場內逡巡,一片冷凝。
“諸位稍安勿躁。”徐老爺子本喝了不少酒,此時卻也被嚇清醒了。
微風撫過臉畔,伴隨著臉上熱度降低,他舌頭也捋直了不少:“我們正在調查。放心,一定安全的將珍珠取回,送給諸位……”
“誰知道你是不是真心的?”台下有人抗議:“我們家的交換品可是已經在路上了!”
“就是……”
喝了酒,這些玄學大師都不太清醒,滿心只記得自己的鮫人淚:“這兒可是你徐家的地盤,沒有外人!不會……是大名鼎鼎的徐家不滿意這次的拍賣結果,自導自演,想反悔吧?”
徐老爺子被懟得滿頭大汗:“怎麼可能!”他贓都分完了,哪來的閒心去反悔?
眾人的話卻提醒了他,徐老爺子一拍掌心,猛然意識到什麼:“林淄呢!”
台下一片譁然。眾人面面相覷,終於意識到不對。
自拍賣會開始,林淄就失去了蹤跡。
誰都知道,林家也在做鮫人淚生意,對珍珠看得極重。
此次只拍到四十顆,還付出了極大代價,看林淄的眼神,似乎對這個結果頗為不滿……
莫非,就是他心裏不平衡,所以才在暗中搞鬼?
往後退了一步,肖宸的身形掩映在廳柱後。
喝了酒的大師們脾氣火爆,當即轉身出門。目送他們跌跌撞撞的走遠,肖宸轉念一想,跟在眾人身後。
徐老爺子也站在他們之間,看模樣被氣的不輕;就連皎潔的月色,都被這股氣勢沖淡了不少!
林淄的房間就安排在隔壁,走幾分鐘就到。
大師們的腳步細碎,連成一片。待發現房內一片漆黑,他們勃然大怒,譴責聲頓時迴響在庭院內。
“果真是他!”
“已經跑了吧!”
“諸位稍安勿躁。”徐老爺子抖著手,站在前面:“林淄這個狗東西,我們馬上調查——”
怒火充盈間,身後卻傳來吱呀一聲。
門開了。中年人睡意朦朧的探出頭,見門週邊了這麼多人,頓時嚇了一跳:“幹什麼幹什麼!大晚上的圍在我門外——你們是心懷不軌,想搶劫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