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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病 - 第55章字體大小: A+
     
    第五十五章

      說話間,葉鳳歌抬眼朝外望瞭望,依稀瞧見黃昏的餘暉淡淡透窗——

      原來,她竟從早飯過後就睡到傍晚,足足一整日!

      難怪渾身骨頭都酥了似的。

      「你瞧著我就這麼不堪一擊?區區一個傅淳就能為難我?」

      傅凜不滿地哼了哼,偷偷將雕花圓凳挪得離床邊更近些。

      葉鳳歌假裝沒瞧見他的小動作,掩唇輕咳了兩聲:「那是被誰欺負了?」

      「你說呢?爺還能被誰欺負了去?」

      他低著脖頸也不看人,隻伸出修長的食指,拿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戳著葉鳳歌垂在床沿的手腕。

      葉鳳歌被燙著似地猛然收回右手,左手緊緊握住右手手腕,好氣又好笑地瞪他。

      「說話就好好說話,動手動腳的討罵呢?我哪裡又怎麼你了?」

      她早飯過後就回屋來躺下,喝過藥後昏昏一睡就是整日,也不知哪裡還能惹到這作精。

      「你躲我,」傅凜抬頭迎向她的瞪視,一副得理不饒人的蠻橫樣,「趁我去前院見傅淳,你就偷偷跑回這裡睡。」

      他與傅淳談話隻約莫半個時辰,回到北院就聽阿嬈說葉鳳歌已在東廂她自己的屋裡睡下了。

      葉鳳歌翻了個白眼,被氣笑了:「我還是病人,不該睡麼?」

      「是不該睡在這裡!」傅凜理直氣壯橫著她,「你該回主屋寢房睡才對。」

      才對?才對你個死人頭啊!面紅耳赤的葉鳳歌伸手在他額角彈了一記。

      「找事呢?我不回自己房裡睡,總睡在你房裡像話嗎?」

      「很像話啊,」傅凜捂住額頭狡辯道,「如今這裡全都是你的了,你就該睡主屋。」

      「既都是我的了,你管我睡哪屋?」葉鳳歌被他這胡攪蠻纏鬧得沒法子,只能跟著他胡攪蠻纏起來,「警告你啊,有事說事,別再瞎胡鬧,我還難受著,卯起來真打你。」

      兩人以目光對峙半晌後,忽地雙雙笑了出來。

      傅凜起身坐到床沿,將她攬進懷中,在她耳畔輕道:「這一整日我進來好多趟,你總也不醒,我嚇到了。」

      方才他坐在床畔看著葉鳳歌昏昏沉睡的臉,就想著以往自己昏迷不醒時,她也是這樣看著自己嗎?

      不忍打擾那虛弱的酣眠,又憂心忡忡怕她就這麼一直睡下去。

      提心吊膽,如被投入鼎沸油鍋中反復煎熬。

      這麼多年,每一次他躺在床上兀自安享著她的庇護時,她都是這樣過來的嗎?

      他要讓自己快些好起來,再不讓葉鳳歌體會到這樣的驚慌與不安。

      察覺到傅凜似有輕顫,葉鳳歌心中發軟,遲疑著伸出手環過他的腰身,在他的後背上輕輕拍了拍。

      「沒事,我好好的。」

      ****

      吃過晚飯後,葉鳳歌精神好了些,瞧著天色還早,便想去中庭花園散散悶氣。

      傅凜巴巴兒跟在她身旁陪著。

      「我的包袱呢?被你藏到哪裡去了?」葉鳳歌邊走邊笑哼道,「老實給我送回東廂去,不要搞三搞四。」

      傅凜小聲給她哼了回去:「既你要回東廂住,怎麼就只記得你那小包袱?給你的契書印信怎麼不想著拿走?」

      那盒子東西現下還在主屋寢房床頭小櫃上隔著,她根本就沒有收下。

      葉鳳歌淡淡笑睨他:「你替我保管著唄。」

      她不是個貪心的人,那些都是傅凜這些年一手一腳打拼出來的,她怎麼可能當真接下來攥在自己手裡。

      知道他的心意,也就夠了。

      傅凜有些不滿,大掌一收將她的指尖捏在掌心,邊走邊道:「那不是說好我也歸你了的,你該把我一起帶回房……」

      「你給我滾。」若非葉鳳歌今日病懨懨的,只怕就抬腳踹他了。

      這小混蛋真是愈發膽大,張口就來。

      傅凜偷笑,捏著她的指尖晃了晃,偏過頭覷她:「幾時成親?」

      「閉嘴!」葉鳳歌面上又紅,使勁甩開他的手,腳下步子無端急促起來。

      眼下自己與傅凜之間算個怎麼回事,她有些鬧不清楚了。

      喜歡自然是喜歡的,眼沒瞎的人都瞧得出他倆算是兩情相悅?

      可兩人好像都還有各自對對方說不出口的心事。

      她至今不知傅凜前幾日突然鬧氣的原因,而她自己也……哎。

      若當真要相攜一生,有些事她必須坦誠,比如當年她為什麼會來到這裡,比如那個藍皮冊子。

      可道理都明白,每每話到嘴邊,卻又總缺了三分膽氣。

      倘若傅凜知道了她最初留在他身邊的原因,不知會是什麼樣的反應。她很怕話一出口,兩人之間過去這七、八年裡所有相依相伴的溫暖記憶,就全都不可避免要被打上陰謀的印記。

      她最初留下的原因並不單純並不磊落,這些年來也一直履行師門職責,在冷眼旁觀著他如何艱難對抗心魔。

      但過往那些關切疼愛,以及如今這份情生意動,都是真心的。

      傅凜他,會相信嗎?

      ****

      前幾日傅凜因為尹家姐弟偷了藍皮冊子的事發火,讓傅淳來將這倆人帶走。

      可尹華茂早前犯的事對傅氏本家是牽一髮而動全身,傅淳不敢貿然答應,便從管事宿大娘那裡討了人情,這幾日暫且將尹家姐弟安頓在後山藥圃的劉大娘那裡。

      今早傅淳又找傅凜談了半個時辰,傅凜態度依然堅決,她無奈之下只得快馬加鞭回了一趟臨川。

      將傅凜堅決要求帶走尹家姐弟的事告知傅家家主與傅雁回後,得了他們二人的示下,傅淳立刻又匆匆打馬再上桐山來了。

      聽說傅凜一下午都在北院,傅淳本想直接進北院找人,卻被閔肅極不給面子地擋在了北院門外。

      正當她一籌莫展時,就見傅凜與一個姑娘笑笑鬧鬧並肩出了北院拱門來。

      傅淳鬆了一口大氣,趕忙迎上前:「五弟,咱們還得再談談。」

      「你怎麼還沒走?」傅凜以餘光瞥了瞥身旁的葉鳳歌,板起臉對傅淳道,「沒什麼好談的,就得按我說的辦。」

      當著葉鳳歌的面,他不太想發脾氣。

      見傅淳疑惑地瞥了自己一眼,葉鳳歌行了個禮:「三姑娘安好。」

      傅淳與葉鳳歌上一回真真打了照面,還是當年妙逢時領著葉鳳歌在臨川傅宅面見老太君傅英時的事。

      之後葉鳳歌便到了這裡,與傅家其他人幾乎沒有來往,是以傅淳一時茫然,想不起來這姑娘是誰。

      可傅淳之前擔著臨川城防衛戍校尉之職,偶爾會在街市上巡防,葉鳳歌這些年常去臨川的大通繡坊,在街上瞧見過她幾回,算是單方面見過她,是以一眼就認出來了。

      「我是……」見傅淳疑惑,葉鳳歌開口正要解釋,卻被傅凜攔住了。

      他長腿一邁將葉鳳歌擋在了身後,趾高氣揚地對傅淳道:「瞪什麼瞪?這是你五弟妹。」

      葉鳳歌覺得自己周身燙得來,大概要原地炸裂了。

      當即想也不想地就伸手在他腰後恨恨掐了一把。

      這混蛋……不會說話就不要說話,瞎圈什麼地?!

      傅凜忍痛,板著臉與傅淳僵持著。

      傅淳先是怔忪了片刻,繼而忍笑垂臉,清了清嗓子:「我沒瞪,只是一時沒想起來這位姑娘是……」

      葉鳳歌尷尬地從傅凜身後探出羞窘的半臉,不太規整地執禮道:「妙手一脈侍藥弟子葉鳳歌。當年師父領我在臨川傅宅面見老太君時,曾與三姑娘見過一面。」

      「哦,妙大夫的弟子,我記得你,」傅淳恍然大悟地點點頭,「失敬。」

      「你們談,我、我四下走走。」葉鳳歌訥訥笑著,不敢看人,僵手僵腳地往中庭行去。

      ****

      傅凜並不想讓葉鳳歌知道自己要送走尹家姐弟的事,因此也沒攔她,由得她落荒而逃似地出去了。

      傅淳扭頭看了看葉鳳歌的背影,轉頭對傅凜無奈一笑:「人姑娘同意嫁你了嗎?張口就說是我五弟妹。」

      看把那姑娘給尷尬得。

      被戳中心底隱痛的傅凜惱羞成怒,眼神愈發淩厲:「她同不同意,與你有什麼相干?說你自己的事,說完快走。」

      傅淳張了張嘴,本想提醒他,他畢竟是傅雁回的長子,是臨川傅家的五公子,他的婚事只怕沒那麼容易由得他自說自話。

      不過她惦記著得先解決尹家姐弟的事,為免得節外生枝,只得這善意的提醒咽了回去。

      「我不是沒走,是回了臨川家中一趟,又來了。」

      聽到「臨川家中」這樣的字眼,傅凜脊背僵了僵,嗓音冷硬許多:「我幾年前就自立門戶,若你那家主有什麼示下,你自己聽著就是,同我沒關係。」

      傅淳喟歎一聲,笑笑:「就知你會這樣,所以家主和姑母的意思是,叫我帶回來的話,不是對你下的家主令,而是與你談一筆交易。」

      傅家家主與傅雁回都心知肚明,當初傅凜之所以肯收留尹家姐弟,看的可是老太君的面子。如今既尹家姐弟觸了傅凜不知哪一片逆鱗,除非請動老太君親自上桐山來求,否則很難再讓傅凜改變主意了。

      但尹家姐弟的分量還沒大到能讓這兩個老狐狸去請老太君親自上桐山來,向孫輩說軟話討人情的地步。

      而老太君對傅凜有活命之恩,以傅凜這些年的行事來看,他也絕不會當真提出讓老太君出面解決這事的要求。

      傅家家主與傅雁回一番合計之下,便決定讓傅淳返回桐山,與傅凜談個條件。

      「說來聽聽。」

      冬日的夕陽毫無溫度,趁著傅凜的黑眸閃著一層冰寒光暈。

      「家主說……」

      許是接下來要說出口的事讓傅淳也覺得羞愧難堪,她垂下眼簾,緊了緊嗓子。

      「家主說,若你堅持要趕走尹家姐弟,需得拿東西來換。」

      傅淳畢竟武官出身,心性裡到底耿直的東西多些,家主與姑母對傅凜的這番算計讓她覺得格外羞恥。

      可她畢竟是傅家的三姑娘,既家主當面下令給她,事情又關乎家族利益,她就不得不硬著頭皮來做這個不要臉的人了。

      傅凜隱約有些猜到傅家家主與傅雁回想要什麼,唇角揚起一個譏誚的弧度:「他們想要什麼東西?」

      傅淳的臉上蒙了一層愧疚的紅,根本抬不起頭來:「他們想……想請你,替州府新的藏書樓院繪製藍圖……」

      早前在臨川城郊五里鋪時,傅凜是與傅淳說好,若她能幫著查清傅雁回上一段婚姻的來龍去脈,以此理清傅雁回當年為何對親生兒子起了殺心,那傅凜就繪製一套可供州府新藏書樓院使用的防禦機關圖做回報。

      而傅淳則可以憑藉這一套防禦機關圖鹹魚翻身,重新領回公職。

      傅家家主與傅雁回自不會知道堂姐弟二人之間的這筆交易,但他們想要傅凜替州府的藏書樓院繪製藍圖,用途卻與傅淳差不太多。

      傅凜冷冷笑道:「看你這模樣,他們是不是還坐地起價,要求藍圖不能有我的名字與印記?」為他人做嫁衣,呵。

      傅家家主與傅雁回都不是省油的燈,吃定傅凜絕不會驚動老太君,又看穿他急於送走尹家姐弟的心思,這便趁火打劫來了。

      傅淳驚訝地抬起頭。

      「若我沒猜錯,」傅凜冷冰冰的目光與她相接,語氣平靜卻篤定,「是傅雁回要給她的小兒子鋪路了。」

      傅雁回的次子傅准已快要滿十六,於學業上並無出類拔萃的成績,偃武修文樣樣不上不下,若傅家想引他入仕途,勢必得給他攢一樁拿得上檯面的功績。

      而眼下對傅准這個一無所長的小少年來說,最大的契機便是州府重建藏書樓。

      州府數百年來都沒有單獨興建藏書樓院,一直借用著官學藏書樓,此前官學藏書樓失火,損失了許多州府寄存在官學藏書樓中的珍貴典籍與記檔,引得臨州六城萬人矚目。

      如今州府痛定思痛,決意單獨建造藏書樓院,開數百年來之先河,此事自然引發臨州六城上至官員、下至百姓的熱切關注。

      若能以傅准的名義向州府呈上一份能叫各方勢力都滿意的藏書樓藍圖,那個不足十六的小少年在臨州六城就大大露了臉。

      之後傅家再善加運作,區區小事也能渲染成英雄出少年的大功一件,傅准就算是穩穩一腳踩上通達仕途了。

      傅淳難堪地抿了抿唇,將頭撇向一邊:「只是家主與姑母的意思,傅准根本什麼都不知道。若他知道姑母想借你心血去做他的敲門磚,他一定不會答應的。」

      畢竟傅准打心底裡對自家兄長充滿敬仰。

      「他怎麼想,與我沒有關係,」傅凜淡聲道,「你立刻將那對姐弟帶走,回去告訴傅雁回,成交。半個月後你來取圖紙。」

      語畢,傅凜舉步走向中庭的方向,顯然是找葉鳳歌去了。

      傅淳怔怔看著他漠然遠去的背影,抬起手臂遮住了淚光點點的雙眼。

      她覺得,家主與姑母這一回,確實是過分了。

      尤其是姑母這個做人母親的,同樣是兒子,對傅凜便是任由他自生自滅,如今輪到他的弟弟傅准,便是昧著良心也要扶傅准這一把——

      還是借著傅凜的心血,去給他的弟弟做墊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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