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藍狐(3)
連環奸殺案以喬暉與其母親的雙雙斃亡告終,但沈流飛認為這案子仍存疑點,他沒有發現夏虹與喬暉之間的必然聯繫。第一個死者羅欣是喬暉的鄰居,另外兩個死者則都在普仁醫院有過就診記錄。夏虹與喬暉的交際圈八竿子打不著,平時常出入的場所也截然不同,喬暉與陶龍躍碰面交手的同一晚上夏虹遇害,這麼短的時間內不作任何跟蹤調查就襲擊另一個受害人,似也與他的作案習慣不符。
趁謝嵐山回省隊的檔口,沈流飛托段黎城替他調取了普仁醫院的監控錄影,確實沒找到夏虹的蹤跡。他坐在窗前沉思,臉孔被光線與陰影分割。
段黎城對這案子漠不關心,卻很是在意沈流飛手上的傷口,問:“有人襲擊你,你覺得是巧合嗎?”
沈流飛看了看自己的傷手,稍一聯繫搏擊酒吧那晚的情形,搖頭道:“我想是有人想要我的命。”
段黎城愛到沈流飛身前,半跪於地,問他:“你還想查當年的真相嗎?”
沈流飛默不作聲,答案不言而喻,他已經放棄了。
段黎城臉色沉下來:“我冒著巨大的風險讓你參與到這項試驗當中,是因為我們相識多年,你告訴我你無法接受兇手以另一個身份逍遙法外,你想要他伏法。”
對於那項試驗,所有相關人員都三緘其口,所有主流媒體都諱莫如深,只有一些小道消息甚囂塵上,惹得圍觀眾人不知真假,霧裏看花。“人腦高級部位移植”是否有違醫學倫理的爭論尚未停止,但試驗確實是被迫中止了,專案負責人也因拿活人試驗鋃鐺入獄。
段黎城作為該移植手術的“第二把刀”,深刻知道其中方方面面牽扯的利害衝突,不然也不會撇清一切干係,匆忙回國。
“我告訴你葉深與謝嵐山的這個秘密,不是為了讓你回來送死的。”段黎城扶住沈流飛的雙肩,一字一句懇切道,“既然你已經放棄了查找真相,也不打算揭露謝嵐山的真實身份,不如跟我回美國去。”
沈流飛抬眼望著身前男人,眼光又冷又靜,真跟深井一般。沉默半晌,他搖了搖頭。
拒絕來得那麼直接,段黎城先是一怔,繼而冷笑:“你是被這愚蠢的感情蒙蔽了雙眼,他根本不是員警,他是殺你全家的兇手,是窮兇極惡的罪犯。”
“你說對了一半,但不全對。”沈流飛皺著眉,沉吟良久才慢慢開口,“也許是母子之間那點心有靈犀,我總覺得我母親並沒有死。”
“如今清楚那個案子真相的人只有葉深,可你連他是誰都想瞞著,還怎麼查?”段黎城逼視沈流飛的眼睛,語意冷酷譏誚,“還是說床上那點快活比你冤死的一家人都重要?”
“段黎城!”沈流飛揪緊了對方的衣領,低低呵斥一聲。
段黎城結識沈流飛時,沈流飛剛隨著他的畫家師父來到美國,他鄉遇老鄉,段黎城又長出對方六七歲,兩個人很自然地就親近起來。段黎城眼中,沈流飛其人兼具冷漠與格澀,冷漠的時候甭管外頭世界是澇是旱,他都能獨守著自己那一邊隅,冷眼旁觀,不疏不溉;可一旦格澀起來,也能拿出最耿最硬的脾氣跟你碰。
話不投機半句多,兩人無言對峙著,直到一陣鈴聲將這古怪的僵局打破。
沈流飛接起了謝嵐山的電話,他從省隊回來了。
胸口正悶氣難出,掛斷電話他深深喘一口氣,起身就走。
段黎城自知自己留不住,勸不回,也就不留不勸,只是沖沈流飛的背影堅決地說:“我一定會把你帶回去的。”
約著碰面的地方是街心公園,裏頭有個人工湖,水清多魚,常有老人閑來打發時間,拿著根釣竿一坐就是一整天。
多雲的天,湖面拂來陣陣一月的風,刀子似的寒冷剽悍,湖邊遊人稀少。
謝嵐山坐在湖邊石頭上,盯著湖面中倒影出的男人臉孔,完全沒留神身後有人正向他走近。
既熟悉又陌生的一張臉,他眯著眼睛認真地端詳,仔細地打量,他麻木地扯動嘴角,水裏的男人就驀地沖他一笑。
他發現,這個人眼底毫無笑意,眼神何其冰冷。
謝嵐山轉而看了看自己的手,他人美得狠戾,手指卻美得秀氣,頎長白皙勝過玉蘭花,確如池晉所言,太不像一個緝毒員警的手。他想到沒有被他指紋打開的資料室,忽地又憶起一些事情。
剛臥底那會兒,他很難博取那些毒販子的信任,有時被逼著以身試毒,他就只能先在鋁箔紙上動手腳佯裝自己真吸了毒,再假借毒勁上來跟人鬥狠,拿刀劃手臂,拉大腿,成功蒙混過關。
謝嵐山終於意識到他的身上發生了一種可怕的變化——以前他從沒這麼想過,可能是這念頭本身就太過天方夜譚,也可能是出於某種自我保護的本能,他潛意識裏說服自己規避了這種可能。
他想到了東野圭吾的《變身》。
聯繫自己沒有記憶的開顱手術、最近頻發的種種失控、總在眼前閃回的那些不相識的死者、以及那個被卓甜苦苦央求的“夜神”,他現在不得不去重新思考,或許這具身體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沈流飛靠近時,謝嵐山正蹙著眉,單手攀住石頭,半截身體探向湖面。他是這樣專注,專注盯著湖面裏倒映出的人影,來自四面八方的寒風正準備將他刺倒,人都快掉下去了。
一雙男人的手已離他肩膀極近,半副身子懸空在湖面上的謝嵐山才有所覺察,剛要回頭——
那雙手忽然強力地摁住了他的雙肩,將他一把帶回了安全的地面。
謝嵐山看清把自己拉回來的人是沈流飛,臉上稍露喜色,又沒正經地喊了一聲:“表哥哥。”
沈流飛沒以語言回應,直接將人攬入懷中。
兩人靜靜相擁,傍晚的霞光稀稀落落綴在湖邊。他們原本都心累已極,總算借由對方體溫找回了一些溫暖與力量。
好一會兒,沈流飛才放開謝嵐山,卻又捧住他的臉與後頸,與他額頭相抵,呼吸交融:“想什麼這麼出神?”
謝嵐山沒法說出自己身上的這個秘密,實在太過荒謬,他用鼻樑調皮地擦了擦沈流飛的鼻子,努力擠出一笑,反問道:“你呢,剛才去哪兒了?”
夕陽從天邊灑下來,照映著一張溫柔又疲倦的男人臉龐,沈流飛在謝嵐山面前盡力掩去心中倦意,只說:“我發現夏虹的案子還有可疑,剛去過普仁醫院,打算再去她家看看。”
“去拿車吧,我跟你一起去。”謝嵐山懶懶一挑眉,忽然臉色一凜,他再次產生了那種被鱷魚盯視的可怖感覺,轉頭問沈流飛,“你覺沒覺得有人在跟蹤我們?”
“你也察覺了。”沈流飛也四下裏看了看,街心公園有遊人但不多,夕陽西下時分,視線尚好,朗朗青天。他們試著用目光找了找,假山後面似有黑影一閃而過,但仔細一看,好像又只是公園裏的常青樹鬧在風裏,抖亂了自己的陰影。
謝嵐山僵在原地一動不動,仍是一副如臨大敵的表情,沈流飛拍拍他的肩膀說:“走吧。”
兩個人先去夏虹家裏看了看。女人獨居,房子不大,戶型很正的兩室一廳,屋裏擺設考究,角角落落的也都很乾淨。
謝嵐山踏進大門,雖不比沈流飛對顏色敏感,卻也第一時間覺得這房子看著晦暗陰冷,又說不出這種不舒服的感覺源自哪里。
沈流飛一旁出聲提醒:“沒有紅色。”
經一點撥再細看,果然沒有一點紅色。
謝嵐山馬上想起一件事情:“我記得,夏虹的手機裏有她跟淘寶賣家爭執的記錄,對方發貨發錯了顏色,把紫色的床罩發成了紅色,她大發雷霆,拒不接受道歉與補償。”
夏虹是個挺神叨叨的女人,手機裏除了自拍與自己的吵架記錄,就是一些催旺化煞、風水相關的東西。
屋子裏再找不出新的線索,兩個人又按著夏虹手機記錄的行程,去了另一個地方。
一家正脊館,一個碩大的“算“字招牌十米開外也能看見。一個戴著墨鏡的老瞎子正在街邊擺攤給人算卦,眼下沒什麼人,他也自得其樂,口中不時喃喃自語,偶爾還唱起來。
老瞎子不真瞎,請了幾個學徒,一面給人推拿正脊,一面賣些所謂的堪輿寶物。看著生意冷清,其實一開張就能吃三年,有些特別闊綽的粉絲,比如那種財氣能把肚皮抻破的老闆,出手就是百十萬地請他以道法行風水。
謝嵐山到老瞎子面前,兩臂撐開,擱在算卦的桌子上便有些氣勢。他微微一動嘴角,似笑非笑地喊了一聲:“師傅。”
老瞎子不搭話,卻伸出枯柴似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敲摸摸,將眼前的銅錢、竹簽、木籤筒都囫圇一堆地往懷裏收。
謝嵐山眼神一冷,問他:“你幹什麼?”
“收攤了,員警上門沒好事。”老瞎子急急擺了擺手,看似連自己給人算卦的家當都不要了,裝模作樣地去摸擱在腳邊的導盲杖,“厲鬼勾魂,無常索命,差不多一樣晦氣。”
謝嵐山明明沒有亮證件,對方卻一眼即知他的身份,也不知真懂些門道,還是瞎貓碰上死耗子,純蒙出來的。
“不是沖你來的,也知道你沒瞎,別裝了。”將攤子前的小凳子踢出一些,謝嵐山立在一邊,反讓沈流飛坐下。
“我不是員警,自然觸不到你的晦氣。”沈流飛取出一張照片,遞在老瞎子眼前,挺客氣地說,“有個常來拜訪你的女顧客叫夏虹,不知道你還有沒有印象?”
老瞎子把墨鏡往鼻樑下方拉扯一些,仔細看了看照片,忽地猛一拍掌,連連點頭說記得。
“這姑娘說話嗲聲嗲氣的,出手特別闊綽,一心想嫁她那個剛離了婚的有錢老闆。”
這就是說的劉明放了?沈流飛微一皺眉,問下去:“那你對她說了什麼?”
“她生肖屬虎,爐中火命,名字中又有個諧音的‘紅’,再加上流年五行亦屬火,火上加火,五行偏枯,大不吉利……”老瞎子翻來覆去一通說,一言蔽之,就是要夏虹今年忌紅色。
謝嵐山雖不信這些八卦五行,卻聽明白了一件事兒:偏信這些的夏虹是絕不可能穿著紅裙子上街,還被喬暉盯上作為獵物的。
沈流飛謝過老瞎子,剛要起身,老瞎子忽又開口:“常言說‘人無室無所棲,命無宮無所主’,一般人都只有一個命宮,可你居然有二重,這一生事職多變化,要不要也算一卦?”
不得不說這些神叨叨的江湖術士自有一套揣摩人心的本事,這話正中謝嵐山心事,他當即變色道:“連員警都敢忽悠,當心我逮你回局子裏。”
“說了不算員警的卦,我又不是對你說的。”老瞎子抬了抬被墨鏡遮著的眼睛,沖沈流飛古怪一笑,“你這二重命宮太罕見也太奇怪了,你看你一來,連我枝頭的鳥兒都不敢發聲了。”
樹梢上原本停著一隻極鮮豔的野鳥。這鳥把窩搭在了正脊館的屋簷下,日望夜瞅館內的學徒練功法、念符咒,居然也沾了些靈氣,時不時便要在陽光下翎羽舒展,高歌引吭,自以為自己就是鳳凰。老瞎子嫌它聒噪,派徒弟拿石子兒打了幾回,都不頂用,偏偏謝嵐山他們一來,它就啞徹底了。
老瞎子好像真有點本事,抬手一揮,手指一動,那鳥竟跟得了赦般又唱兩聲,撲棱棱地飛沒影了。
告別了這個神神道道的老瞎子,兩個人都沒把最後那番唬人的話放在心上,只專注對待夏虹的案子。
謝嵐山說:“有沒有這個可能,當時連環奸殺案鬧得滿城風雨,有人利用了這個新聞殺害了夏虹,故意剝皮縫嘴,偽造成是人皮殺手再次作案的假像?”
沈流飛微一頷首:“儘管夏虹的屍體被處理得非常專業,幾可亂真,但‘紅裙子’的關鍵資訊是在夏虹被殺之後才披露的,兇手還是百密一疏,沒有料到這點。”
謝嵐山毫不猶豫地說:“夏虹遇害後,劉明放曾在市局做過筆錄,卻對兩人的親密關係一字不提。”
沈流飛看著他,淡淡問:“你確定自己這懷疑裏沒有私心嗎?”
新仇添舊恨,上下兩代人的恩怨一併糾葛著,謝嵐山真就認認真真想了一下,然後他捫著心口堅定回答:“沒有私心,我不敢說他就是兇手,但他一定有事隱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