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善良的牙齒(1)
《東方視界》這期節目,網上引發的熱度自不必說。考慮到小群的人身安全,蘇曼聲囑咐陶龍躍把她送去與宋祁連母子暫住,耐心等著魚兒咬鉤。
從羅欣還有後來兩位受害人的情況來看,一般在獵物進入視線兩到三天之後,喬暉就會採取行動。所以《東方視界》那期關於性侵害的節目一經播出,重案組刑警就要求對蘇曼聲進行貼身保護。
但蘇曼聲拒絕接受這樣的保護,認為目標太過明顯,很容易被喬暉發現,從而功虧一簣。
想想也有道理,重案組刑警只能在蘇曼聲家社區外輪班蹲守,等著喬暉自投羅網。
喬暉估計很謹慎,警方連續熬夜蹲守一星期,都沒見他露面。
初冬天黑得早,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芒,小梁那輛破車停在街邊,看上去就跟馬路邊一溜亂停的私家車沒兩樣。今晚他和丁璃負責蹲守喬暉。
“今兒怎麼只有我倆啊,”丁璃頭一天參與這種行動,逢賊生怯,心裏是一百個不樂意,“小陶隊呢?”
“陶隊已經在這兒守好幾天了,他傷還沒好利索呢,再守下去又得進醫院了。”小梁專心吸著珍珠咖啡,特濃咖啡搭配黏彈珍珠挺新鮮的,主要是他怕犯困,“再說今天老陶隊出院,他一個兒子能不前後張羅麼。”
“那謝師兄呢?”
“謝師兄也不眠不休守了好幾天了啊,不能過勞死麼。”一雙銳利眼睛牢牢盯著車窗外,小梁視力好,兩隻眼睛都是5.0。他得一心多用,一邊觀察一邊監聽蘇曼聲家中的情況。
“那沈老師呢?”丁璃還是不死心。
“沈老師人家是專家,不是刑警,你這小丫頭片子話怎麼那麼多?!”小梁回過頭,用不拿奶茶的那只手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專心監視,為人民服務!別說陶隊讓一有動靜就聯繫他,我一個人對付喬暉就綽綽有餘了,你真沒什麼好擔心的。”
丁璃哪肯受這欺負,立馬打回去。兩個人打鬧間,一個外賣員騎著他的電驢來了,這社區常有外賣員進進出出,紅的黃的藍的,哪家的都有。晚上七點多了,一天的送餐高峰時段已經接近尾聲。
小梁任由丁璃劈劈啪啪地砸他胳膊,擋了兩下就不擋了,他以個告饒的口吻說:“好了好了,別鬧了,還要幹正經事兒呢。”
“現在才幾點?不可能這麼早就來殺人吧。”
“那不一定,”小梁對於這種情況還是有一定經驗的,“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你懂不懂?”
“到底能不能上鉤嗎?”丁璃揉揉腦門,撇撇嘴,“天羅地網哎,我要是喬暉我就不出現。”
“你看看現在滿大街還有哪個姑娘敢穿紅裙子、披長頭髮的,這種變態就跟癮君子似的,聞見毒品的味兒一準兒會找過來。”小梁又吸了一大口咖啡,吧唧吧唧咬著珍珠說,“何況不是說蘇法醫跟他早就認識麼,就更沒理由不出現了。”
兩人停下交流,監聽器那邊毫無動靜。
“那你說蘇法醫在蒼南案裏到底是個什麼角色?”沉默不了幾分鐘,丁璃又出聲了。她是個不折不扣的網癮少女,八卦魂難滅,依然是網上說什麼她信什麼,“網上不是都說她就是那個孔祥平的幫兇嗎?”
“你還信這個?那個《東方視界》的女記者都被他們領導開除了——”小梁突然睜大雙眼,喊起來,“那個外賣員進去多長時間了?”
監聽器那頭悄無聲息。小梁意識到不對勁,又扶著耳機仔細聽了下,這社區的野狗夜夜都吠,此刻都能遙遙聽見兩聲,沒理由耳機裏一點聲音沒有。
小梁立即下了車,對丁璃大喊:“趕緊給陶隊打電話!”
在陶龍躍他們看來,蘇曼聲是以喬暉最為癡狂迷戀的形象出鏡,作為誘捕他上鉤的餌,但她本人更相信自己在節目中的表現才是關鍵。以她與喬暉的古怪關係判斷,她說出這樣的話就相當於是背叛了自己孩子的“母親”——一個憤怒的孩子當然是有理由來興師問罪的。
由於相信自己人格解離,為免自己會不受控制地給喬暉通風報信,所以蘇曼聲主動上交了所有的通訊工具,並要求重案隊隊員對她家實施監聽。
聽見有人潛進了自己的屋子,蘇曼聲自黑暗中起身,關掉了監聽設備。她依然身穿一襲豔光四射的紅裙,但為了方便戰鬥,她用刀子裁掉了裙子的長擺,露出結實修長的大腿,凜凜如女戰神。
她是一個女人,一個受害者,一個潛在的施害者,一個員警。
身為女人,她已經站了出來,力爭讓所有遭受同樣侵害的女性們敢於發聲;身為受害者,她必須為自己討回公道;身為潛在的施害者,她打算以鮮血為自己贖罪;身為員警,她時刻準備犧牲。
廳裏沒有開燈,月光瀉進窗戶,留下一地深深淺淺的光斑。蘇曼聲刻意讓臥室留了燈,放了用以舒緩神經的輕音樂,以消除喬暉的戒心,引他上套。她自己則找到一個臥室附近的角落用以藏身。
她想,等外面監視的員警發現異常時,屋裏只會有兩種情況,喬暉死了或者喬暉重傷她死了,但無論哪種情況,這個變態殺人狂魔今晚都跑不了了。
房子很大,也算空曠,腳踏地板的細微聲響她聽得清清楚楚——那個潛入者果然循著燈光來了。
蘇曼聲握緊了手裏的刀,平日裏她常去自由搏擊館訓練,不像普通女性那樣擁有柔軟如水的身體,此刻她全身的肌肉都在緊張地發力,身體崩得很硬。
空氣越來越冷,對手越來越近,她高挺的鼻樑沁出汗珠,提醒自己小心控制呼吸,要在最恰當的時刻向對方發起攻擊。
一個人影先在地板上露了點頭,漸漸拔高、長大,蘇曼聲伺準時機,撲了出去。
刀光一閃,喬暉本能地閃躲一下。一刀紮在肩上,他痛得低吼一聲,猛一回頭,一張血淋淋的人皮面具戴在臉上,極致的恐怖與噁心,蘇曼聲一個閃神,就被喬暉揮動著手裏的金屬竹節棍,狠狠砸在了太陽穴上。
偽裝用的外賣箱與頭盔都扔在了屋外,這金屬短棍是他藏在外賣箱裏帶進來的,也是他一直用來侵犯那些女孩的工具。
蘇曼聲頭暈眼花,踉蹌後退兩步,站穩了,又撲上去拼命。
兩個人瞬間扭打在一起,或者更貼切地說,他們正在撕扯、切割、鏇絞。
刀掉了,棍子也掉了,面具爛了,裙子也爛了。喬暉發了瘋,蘇曼聲是真搏命,雖然體型懸殊,但她不落下風,她更靈巧,也更專業,她不怕疼,也不怕死。
兩個人又一次倒了下去,蘇曼聲用大腿夾住這個男人的脖子與他在地上翻滾。
喬暉被勒得極難受,卻不敢貿然張嘴出聲,既怕聲音招來員警,又怕脖子很快得被這股惡力擰斷。倒地廝打一陣,蘇曼聲找准機會,翻身而上。她騎跨在男人的胸口上,岔開兩條腿壓制住他的手臂,用全身力量令對方動彈不得。她摸到先前掉落的刀子,打算給他致命一擊。
男人開始討饒,不停地說“對不起”,說“我不敢了”,他想趁蘇曼聲停頓猶豫的時候故技重施,用藏在袖口裏的手術刀捅她的動脈。
“對不起,我是畜生……我再也不敢了……”喬暉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去摸自己的手術刀。
“沒錯,你是畜生。”在對方向她發起攻擊前,蘇曼聲毫不猶豫地一刀刺了下去,劃開了這個男人的喉嚨。
鮮血頓時噴射出來,濺滿了牆壁,也濺滿了她的臉,垂死的男人抽搐起來,醜陋無比。
蘇曼聲低下頭,揭開了男人那張可怖的面具,盯住面具下那張臉。喬暉原本生得也算高大周正,但死態非常醜陋,滿臉猥瑣的哭相。原來人人生畏的人皮殺手,也不過是個只敢躲在面具背後的可憐蟲,她站起身,非常輕蔑地朝他吐了一口唾沫。
窗外警燈的紅光閃爍,蘇曼聲一把拉開窗簾,在撲入沉悶屋子的微風中仰起頭,用一張浴血的臉迎接最皎潔的月光。
臥室裏流淌出來的音樂依然輕柔舒緩,她聽見外部世界的狗吠聲、警笛聲、圍觀者的叫喊聲與腳步聲,還有來自自己胸膛中那強烈有力的心跳聲。
千百年,好像久遠至萬物起始的那一天,這裏一直生活著這樣一群人,她們是孱弱的妻子,隱忍的母親,孤獨的女兒,她們溫柔又寬容,面對張牙舞爪的世界,仍然報之以最大的善意。
但善良是應該有牙齒的。
陶龍躍趕到的時候,這場戰鬥已經結束了。
蘇曼聲擦了擦喬暉噴濺在自己臉上的髒血,但止不住自己的鼻子與嘴角不斷流出的血,她一瘸一拐地朝她的愛人走過去,沖他淡淡一笑:“這樣是不是不好看了?”
額頭、顴骨腫得厲害,牙齒都被口腔裏的血染紅了。
陶龍躍緊緊擁抱住這個女人。他把臉埋進她的脖子裏,幾乎是哽咽著說:“這樣也好看,你一直都好看。”
第二天,蘇曼聲在陶龍躍的陪同下去市局自首,她把項鏈、十多年來的信件還有那塊人皮都交給了警方,她坦誠她認為自己是多重人格分裂者,從信的內容看,也是她誘使了喬暉剝皮殺人。
蘇曼聲很坦然,表示自己願意承擔會隨此而來的一切法律後果。
然而,從技偵組那裏得來了一個驚人的回饋,這些信前後跨越了十多年,有些信紙雖然做舊了,上頭的筆跡也刻意做了變化,好像隨寫信人年齡的增長而日趨成熟,但它們其實全都書寫於近期。換言之,信上的字跡是喬暉的不假,卻是他在同一段時間裏集中書寫的。
更驚人的是,重案組隨之去蘇曼聲家勘查情況,發現蘇曼聲的水杯裏被人下了藥。她最近頻繁發作的頭疼、精神恍惚、情緒抑鬱都是源於一種名為甲氟喹的藥物,該藥甚至會引發人的自殺意念。 |